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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佰肆拾

“瞳仁微散,体表偏热,脉动较常人更快,外感燥邪,阳热偏亢,再加上不把人命当回事,自视甚高……”

马车上,秦觅冷笑道:“这个隗因,身体和脑子都有病,病入膏肓,无药可救!”

等隗因跟着王松去换衣服,俩人实在没心情再待在那里跟那些人虚与委蛇,便没再多留,很快起身离席。

慕天知问道:“能不能确定服了寒食散?”

“现在只有类似症状,但不重,不能完全确定。”秦觅谨慎道,但又说,“不过,以他这个状态,老鳖如果想以他为刃,那他一定是把听话又好用的刀!”

慕天知嘀咕:“还是得去他住的地方看看。”

回到北镇抚司,他就安排了暗卫盯着隗因,不出几日,暗卫就有了消息,在办公邸书房向他和秦觅汇报。

这位曜京书画界的新秀,果然是清静坊的常客,最喜欢深夜拜访,一次要三四个姑娘相陪,不可谓不龙精虎猛。

“也不怕得马上风!”慕天知冷笑道,又问暗卫,“王氏可知道这些事?”

暗卫抱拳道:“根据属下这几夜的观察,王氏父子对此应当并不清楚。他们给隗因安排的院子里主家院子很远。为了避嫌,隗因也不会穿过主院附近院墙,他最主要的活动范围在王氏宅邸的东南一角,常去的地方是院中的书画馆。”

他一边解释,一边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绘制的图纸,上边是王宅的整体草图,东南角里重点标出了一个小院,另外画出了书画馆和主院的位置。

秦觅一看,简直为之咋舌,这王氏的宅邸比那日春山园还大不少,主院周围一圈甚至还有一条小河,在更宽阔的外侧一隅还有面湖,看来那日“湖心岛赏雪”,就是在此处。

真是豪奢!

“毕竟是客居王氏,肯定要注意避嫌,王氏女眷肯定不会见到他,王氏男丁白日都有生意要忙,谁也不会闲来无事去管他在做什么。”他点头道,“况且一个男子,就算放浪形骸、好女色一些,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,落到这样一个丹青手身上,恐怕还要被夸赞几句风流倜傥、不拘小节,王氏应当也不会在意。”

慕天知也认同,封建社会还是太宽容了,要是放在现世,别说吸不吸.毒,光爱嫖的毛病足够让他塌房。

他又问道:“看没看见他服食寒食散?”

“这几天没看着,但不排除他是去了清静坊之后才服。”暗卫道。

秦觅道:“也有可能,到那里再服,方便行散,还能与那里的姑娘同乐。”想了想,再问,“他的住处可有搜过?”

“还没,正想请示大人。”暗卫道。

秦觅连忙对慕天知说:“不如我们亲自去一趟,这次与前几次不同,他与老鳖未必以书信来往,很有可能用画沟通,那么多画,暗卫未必看得出哪幅有问题,又不可能全都带过来,还是我去看看比较好。”

“那得去王氏拜访,最好还得趁隗因不在的时候。”慕天知若有所思道。

人是不会被问题难住的,办法总比困难多,隔几日又要下雪,还听说王昇要带隗因去见一位收藏大家,两人应当都不在府上,他便派人给王松送去了拜帖,说想去他们家的湖心岛赏雪。

“要说气派,还得是贵府。”见了王松,慕天知第一句便发出这样的感叹,“我们国公府都自叹不如。”

王松连忙道:“重霄言重了,这么说岂不是折煞我们!”

“开玩笑开玩笑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与予得那日看了隗公子那幅牡丹图,就很想来看看让他如此画兴大发的场景是什么模样,连日来潮气渐浓,算着今日能下雪,所以送了帖子来府上。”慕天知负手走着,偏头看看旁边的秦觅,笑道,“天公还真是作美,赏了我们这样一场鹅毛大雪!”

秦觅穿得暖和,身上披着那件银灰色的狼皮大氅,配着围在颈间的毛领,又变成了一个可爱的毛茸团子。

窦乾窦坤也来了,分别给俩人打着伞,紧紧跟在他们身旁。

王松也在下人的伞下,带着他们往家中养心湖的方向走去,闻言笑道:“最近重霄玩心不小,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,现在又是要赏光来我们雅集,又要来家中看雪,在下可真是荣幸!”

“嗐,我也是前阵子重伤之后开了窍,人人短短几十年,这么拼命干什么,还不趁年轻有力气的时候好好享受?等到年岁渐长,身体不好,胃口也差,连吃喝玩乐都没了体力。”慕天知边走边说。

他以前不怎么跟这些纨绔们玩乐,现在必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,尽管目前看来王氏父子不像是跟老鳖有什么来往,但还是不让人起疑最好。

秦觅笑道:“北镇抚司平日里都与些恶徒打交道,满身血污臭气,在下也劝大人能多出来玩乐,尤其冬日赏雪,涤荡一下内心那些污浊之物。”

“我这个人呢,没别的优点,就是听劝。”慕天知笑笑,“吃喝玩乐多有意思,看画赏雪,我也能附庸风雅一番,比跟那些犯人打交道好多了。”

王松连忙道:“当差不易,重霄你确实要注意劳逸结合,今日我备了上好的酒菜,保证二位尽兴!”

院子太大,步行太久也累得慌,院中有代步的敞篷木头车,由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推动,将他们送道栈桥入口,几人下来步行通过栈桥,抵达湖心岛上的小亭子。

下雪时天色阴沉,不见日头,但鹅毛雪飞,天地苍茫,的确是美不胜收。

这养心湖上已经结了冰,冰面上也被皑皑白雪覆盖,望去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,视野极为开阔。

“看这些是真的能涤荡心情。”站在亭中,隔着琉璃窗向远处眺望,慕天知发出感叹,“感觉灵魂都被洗干净了。”

看了城中雪景,再看这里,秦觅也有一种“复得返自然”的畅快感。

湖心亭很宽敞,外边也有很大一块空地,根据王松介绍,正是那日隗因单衣泼墨的地方。

今日招待他们,亭内安放了几个炭盆取暖,有琉璃窗挡风,里边舒适得很,桌上放了不少鱼脍与点心,并且配了温热的姜茶和烫好的好酒。

秦觅不喝酒,只喝姜茶,慕天知则拉着王松一起喝酒,聊得热火朝天,看起来很快就有些上头。

“在更北些的地方,冬日湖上冰层冻得够厚,就能玩冰钓。”慕天知开始喋喋不休说起了自己在现世里了解到的那点儿玩乐之法,“就是在冰上搭起厚厚的帐篷,铺上保温的毛毯,在帐篷里的冰层上打一个钓洞,从那钓洞中钓鱼,钓上来不管是吃鱼脍还是涮锅,都相当味美!”

王松脸色泛红,目光迷离,闻言笑道:“还是世子会玩!可惜咱们这儿还不够冷,那冰别说钻洞,站上去都不保险,掉进去小命可就没了。”

“咱这儿不行,就往北边去呗,可惜我官职在身,不能随意出京。”慕天知叹息道,说着便向秦觅使了个眼色。

秦觅会意,借口要去方便,王松安排了下人给他带路。

岸边有一排小屋,有的是用来换衣服的,有的是用来方便的,“茅厕”里也点着熏香,时刻保持香气宜人。

但并非旱厕,而是座椅下套着马桶的高级货色,桶里十分干净,显然下人清理得很勤快。

本不习惯在别人家里如厕,但为了做戏做全套,师爷非常勉为其难地方便了一下,出来用小厮准备好的温水净了手,道了声谢,然后道:“我在这附近随便转转可好?就在岸上走走。”

小厮面露难色。

跟着秦觅一起出来的窦坤揶揄道:“只是转一转,又不进主院,我们师爷身体不好,坐久了受不了,也走不远——你别怕,回头我们去跟你家大少爷打招呼,他不会阻拦。”

这下小厮也不好说什么,只道:“需不需要小的为您带路?”

秦觅笑笑,温声道:“不必,这里一目了然,应当不至于迷路。”

小厮只得行礼告退。

秦觅便带着窦坤,慢慢悠悠地在岸边“闲逛”了起来。

湖心亭中,透过琉璃窗,王松双目迷蒙地看到秦觅和窦坤远去的身影,茫然道:“予得这是要去哪儿?”

“哦,应是四处转转。”慕天知笑了笑,“他先天身子骨不好,不能久坐,也不能久动,坐久了得活动活动,一会儿就回来。青茂兄这里可以自由欣赏吧?我记得这边离主院远得很。”

王松点点头:“随便转,随便转,附近就一个院子,给隗果住了,方便他游园找灵感。”

“隗公子那般不羁,应当不会在意。”慕天知回头招手,“窦乾。”

窦乾从亭外进来,抱拳道:“世子。”

慕天知吩咐道:“去告诉师爷,随便转转就快回来,外边太冷,他身体虚寒得很,贪玩容易受不住,回去若是又发起烧来,可得让人心疼死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听了他这话,王松迷瞪瞪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神色,等窦乾离开,他轻笑着问慕天知:“重霄跟予得颇为投缘呐,此前还从未见你对谁如此上心。”

慕天知自嘲地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
“你也二十有四了,到现在既不成家,也不近女色,为兄还真以为你是那少阎罗,内心冰冷严苛,但现在见你对予得关怀备至的模样,倒也放了心。”王松打趣道,“表面冷漠,内里还是热乎的。”

慕天知捏着酒杯,仰头一口气喝干,笑了笑:“不近女色,但也爱美人啊。”

王松细品他的话,愣了愣,眸中露出了惊讶的八卦的神情,随即笑了起来,摇着头说:“英雄难过美人关,先贤诚不我欺!没想到重霄你也有这一天!为兄还奇怪呢,多日未见,你怎么像变了个人,难怪!难怪!”

说罢给两人满上酒,又道:“你平日里公事实在太忙太险,能放松一下身心也是好的,就像你先前所说,好好享受人生,来,这杯为兄敬你!”

“我现在可是知道,身边有个可心人是什么感觉,恨不得掏心掏肺,什么都给他。”慕天知与他碰杯,仰头一饮而尽,笑道,“他喜欢书画,又喜欢一切雅致之事,我就只能腆着脸来找你了!”

王松连忙道:“言重了言重了,我虚长你两岁,才自称为兄,但你贵为世子,能看得上我家的这些小玩意儿,实属我的荣幸!”

“嗐,不提这个,提身份多无趣,兄弟就是兄弟。”慕天知摆摆手,随即长长叹息,“这心里有了人啊,就是会生出无限柔情,以往爱拼命的,现在也惜命了,只怕不能常伴在他身边。但他呢,唉,天生一副虚弱身子,又虚不受补,什么补品都试过了,都没用!”

王松紧张道:“真的没有什么补救之法吗?”

“底子不行,药石无灵,勉强续命罢了。眼下只有些伤身之法,能让我俩还能享受些……”慕天知意味深长地隐去后边的话,接着道,“我也不瞒你,就是那寒食散!”

“此物的确是可以暖身发热,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啊!若是予得身子弱,还是不吃为好。”王松担忧地说。

慕天知无奈摇头:“他文士性情,觉得此物甚是风雅,又不愿负我,唯有服食这东西,才能与我像正常人一般欢愉。我曾强行禁止他服食,但看他难过又痛苦的样子,也是于心不忍。”他垂眸伤感道,“他总说自己活不久,不如及时行乐。”

编造这么一番谎话无非是为了让王松放低戒心,再尝试钓一钓寒食散的情况,但话赶话说到这里,还真有点难过。

再往秦觅离开的方向看过去,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。

小火狐狸骨子里太疯,若不是还有是非观在,饮鸩止渴这种事他未必做不出来。

见是他主动提起的寒食散,又是他身边人在服食,王松也就没有什么顾忌:“也别太悲观,毕竟予得体寒,寒食散对他的身体可能好处比坏处要大,只要少吃一些,吃那种杂质少的、更纯的,再添加些补物,应当无碍。”

“杂质少的,更纯的……青茂兄可知哪里能购得?”慕天知连忙问道,随即自嘲一笑,“别看我掌管北镇抚司多年,还真没遇上服食这东西的。”

显然王松并不敢在镇抚使面前多说这些事,无奈摇头:“我只有所耳闻,并不知道能去哪儿买,毕竟此物伤身,家父三令五申不许碰。”

“唉,好吧,那就麻烦你帮我打探打探,必有重谢!”慕天知表情严肃地抱拳道。

王松回礼:“重霄你的事,为兄自然放在心上。”

“师爷,这是什么东西?!”

片刻前,秦觅带着窦乾窦坤已经溜进了隗因的院子。

正如暗卫所言,不像主院那边护院云集,此处无人看守,只要避开往来的家丁小厮,轻易便能进来。

这院子给客居的人住,已经算是十分阔气,院落比普通人家还要宽敞得多,主屋厅房卧室书房一应俱全,院中一角还有小花园,靠墙有一片竹林,中间一侧种着一株大榕树,树下有石桌石凳,若是春夏秋三季,景色应当美不胜收。

但秦觅无心欣赏,直奔隗因书房。

书房同样宽敞,到处挂着主人的画作,一看就知这是丹青手的地盘。

他顾不得看墙上的画,先从画案一侧的几个卷缸里翻找起来,将那些卷轴挨个儿打开查看。

窦坤去查看卧房和厅房,窦乾护秦觅安全,跟着他过来,也在翻找别处,刚刚在书柜里边发现了个精美的漆盒,打开一看里边装的是一颗一颗棋子大小圆形的小饼,镶嵌在凹槽中,闻了闻散发着清香味,还有些药香,便拿给他看。

“是药吗?”他问,“还是点心?还是什么食疗的东西。”

秦觅拿起一颗,凑近鼻端闻了闻,神色有异:“是寒食散!只不过做成了点心的模样!”

“居然这么讲究!”窦乾看着盒子里空出的凹槽,“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,拿走一个会很明显,容易被他发现,怎么办?”

“那也得拿,拿上一个两个就行,再把盒子搞乱些。他都吃这个了,应当记不得那么清楚。”秦觅道。

窦乾点头:“好嘞!”

他取了两颗,再把后边的几颗从凹槽里取出来,放在槽与槽中间,做出一副混乱的样子,随后把盒子放回原处。

时间有限,秦觅顾不上想别的,只是手脚麻利地拆卷轴,看一眼觉得没问题再仔细卷回去。

窦乾翻箱倒柜,把隗因的信件都翻了一遍,居然一无所获。

“或许现在他们不需要靠信件往来了,你来帮我卷轴子,我尽可能多看几幅画。”秦觅道。

看这隗因书房收拾得并不整齐,此人应当没那么强的戒备心。

接下来他就只拆画,让窦乾收拾残局。

只可惜几个卷缸的画拆出来,都没有任何线索。

秦觅转头又去看书柜,最下层有一格放了不少木盒,应当是珍藏的画卷。

窦坤从另外两个房间跑过来:“怎么样,有发现吗?别处我都看过了,没什么可疑的。”

“搜到寒食散了,但做得挺精致的。”窦乾一边卷画轴一边说。

“太好了!”窦坤道,“如果这次老鳖是想让他带着其他人一起吃这玩意儿,咱们也能有目的地去搜查同样的东西。”

窦乾点点头,同样有按捺不住的兴奋:“对!这次总算是能赶到混蛋前头了!”

“就是这次他们之间往来不写信改画画有点烦人,不够直观,别有些什么图形藏着密码咱们看不出来。”窦坤看着他手里的画卷说。

窦乾笑笑:“这不是有师爷在嘛,咱们看不出来的师爷肯定不会漏掉。”

“师爷,需要帮忙吗?”窦坤蹦到秦觅身边,有些小雀跃地问。

但眼前的人捧着一幅画,像是被施了定身术,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盯着画上的图案。

窦坤低头瞥了一眼,没看出个所以然,那就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山林水墨画:“怎么了?这画有问题?是不是有什么密码?!”

秦觅双手颤抖,眼睛循着画上的笔触将这幅画几乎剐了一遍,包括画上的题诗都没放过,恨不能要把它印在脑海里带走。

他万万没想到,会在这里有这样的发现。

但好像又非常合情合理。

合理得让他的灵魂都在尖叫,心脏被无数双手撕扯,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想吐,脑子完全懵掉了,旁边的说话声都变得非常模糊和遥远,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耳鸣声。

突然间肩膀被推了一下,他茫然地回过神,转过头去看到窦坤疑惑的表情,下意识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耳朵骤然恢复正常,听见窦坤问他:“师爷你怎么了?跟你说话没反应。”

“哦,没什么,我走神了。”秦觅努力勾起嘴唇,挤出来一个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模样的笑容,不知道能不能骗过火眼金睛的都衍卫。

窦坤眼里写着担忧,但并没有深究,只是说:“有发现吗?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。”

“没有。”秦觅垂眸,把手里的画卷起来,放回木盒子,再把柜门关上。

窦乾谨慎地观察了一圈书房,确定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,便道:“咱们快走吧。”

三人匆匆离开小院,秦觅只觉得魂魄飘出了身体外,脚步虚浮得厉害,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常态。

但他还是没忍住,胃部猛地抽搐了几下,转头想要找个角落呕吐,谁知身旁有个家丁经过,拦住了他的去路,他只能拉住对方的手臂借力,低头呕在了地上。

“师爷!”

“师爷!”

窦乾窦坤紧张地围了过来。

秦觅觉得自己太丢人,捂着嘴抬头着急对那家丁道:“实在抱歉……”

“无妨无妨,公子还是快去看郎中吧。”那家丁连忙道。

秦觅看到他,瞳孔骤缩,随即立刻低下头,伏在了窦乾手臂上,用眼角余光目送那人走远,压低声音,几乎用耳语道:“快把那人制住,立刻卸掉下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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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佰肆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