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天知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那些画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自古以来,许多风流墨客有喜爱服食这种东西的恶习,以前朝居多,本朝虽然少见,但并未绝迹。”他低声道,“隗因的画技短短半年内能到这个程度,可能跟勤奋有关,但跟他嗑药可能也有关系。”
秦觅认同:“寒食散服下后,会产生很多幻觉,也会令人兴奋,能刺激脑中产生更多的灵感,对他画泼墨大写意的确有所裨益。只是我看他面颊丰盈,气色尚佳,如果真的服食这种东西,应当时间不算长。”
“不知道这玩意是他自己要吃的,还是老鳖哄他吃的。”慕天知沉声道,“有了毒品更方便控制这些棋子,老鳖的手段如此炉火纯青,不会不清楚这一点。”
秦觅想了想:“但我们并未发现陈茂、连宵乃至崔明有服食这东西的迹象,他们的家中也没有搜到过这些。”
“他们足够变态,言语挑拨就够了,但隗因不一样,他接触的是王氏这样的大商贾,又能结交到各种王公大臣,轻易就能洗白脱身,老鳖应当怕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慕天知说,“那就得把风筝线牢牢牵在自己手里。”
这个说法说得过去,今天到场的这些人至少在身份上都比老鳖强得多,看他们对隗因画作的追捧,当年的穷画匠早就今非昔比,随便再攀上一个,隗因随随便便就能跳出泥潭。
秦觅认同道:“若他吃寒食散,必定有来源,我们细查便是了。另外,我觉得我们之前忽略了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是说,那个天明会?”慕天知立刻心领神会,“确实是忽略了,‘神迹’只有族长一个人看见,就算他威望再高也不见得能让所有村民都信服,须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才行,能让大家都一起头脑发蒙的,自然是这些致人迷幻的东西。”
秦觅道:“但我们在谷家村也没搜到这些,估计他们吃的频次并不多,也未成瘾。”
“无妨,回去再问谷坚,他们都在大牢里跑不了。”慕天知耳根一动,压低声音,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秦觅闻到了王松身上的熏香味儿,回头一看果然是他,便拱手行礼:“青茂兄。”
“重霄,予得,缘何在这边窃窃私语?”王松笑道。
慕天知挠挠后脖颈,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:“闵次相做过我的老师,我这个差学生,见了他还是有点肝儿颤。”
“能理解,能理解!”王松笑了笑,看看面前的画,问到,“二位觉得隗公子技艺如何?”
“优缺点都很明显,但他尚且年轻,已经有这样的成就,未来一定能大放异彩。”秦觅道。
慕天知手肘搭住王松的肩膀,做出一副八卦的模样:“他什么来头?师从哪位大家?怎么叫你捡着了?”
“你是北镇抚司镇抚使,我可不敢瞒你。”王松调侃地说,“但要是哪句话说得不准确,将来别找我后账。”
慕天知摆了摆手:“我就好奇,不是查案,你随便说。”
“成,咱们移步雅舍吧,尝尝我爹珍藏的红茶,也避开这边,免得让隗公子听见我们背后说他。”王松招呼秦觅,“予得,请。”
那雅舍其实是一条长长的、弯弯曲曲的回廊亭,但与敞开式的亭子不同,它是用琉璃花窗封起来的,在一侧又留出来狭长的走廊便于通行,这样坐在里边的人可以饮茶、品尝茶点,也可以透过花窗欣赏外边的风景,看外边的人来来往往。
现下冬日,窗子都是关起来的,里边放满了雕花精美的炭炉,暖融融的,还在本就不算清晰的窗户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外边过路人显得影影绰绰,在室内看,颇有些意境。
这可以观景的回廊亭中间被隔开了几个雅间,方便聊天,几人坐下后,等下人送来茶水,王松便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其实就是机缘巧合。”他轻笑道,“大约四五个月前,这隗果衣衫褴褛地被隔壁书画坊赶了出来,就在路上破口大骂,痛陈老板目不识珠,不能赏识他的才华。旁边路过的人便调侃他,说他可别是自视甚高,自以为有点才华,实际上狗屁不是!”
“当时隗果就怒了,当街大声道,他愿意就地作画,附近都是书画行业的行家,都可以来评一评,看他的画作是否一文不值,但要那书画坊老板提供笔墨纸砚。”
“路人便起哄,说老板如果不提供,就是怕证明自己真的有眼无珠,这么激将之下,老板当然不会犯怂,差店小二递出了文房四宝,让他当场作画。”
“你还别说,这人敢当街闹事,显然是心里有谱,二话不说就开始研墨,随后提笔挥毫,弯着腰在地上铺着的纸张上画了起来,姿态确实潇洒风流,落笔也从容有力,我们眼看着一幅崇山峻岭图在他手底下缓缓显形,就跟变戏法似的,实在令人惊讶。”
秦觅忍不住好奇道:“那幅画他画得好吗?”
“要跟现在比,其实算是很一般,缺点和优点都很明显,看得出他没怎么被人教导过,是野路子的画风——但优点也在于此,就跟今日你们所见的那些画一样,他的泼墨大写意横冲直撞、杀气腾腾,非常有攻击性,令人看上一眼就能记住。”王松饮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。
慕天知则问道:“既然还不错,为何那书画坊老板不收他的画?”
“我出去瞧了热闹,让人把他被丢在地上的那些画拿来看了看,全都不如这幅崇山峻岭图,可能当时就是一股气憋在胸口,全都发泄在了那幅画上,才得了这神来之作。”王松打开手里的折扇,轻轻晃着说,“我与父亲商量了一下,便将隗果请来,知道他在家乡受到冷遇,才决定来曜京寻机会,斯文人原本做不出当街撒泼那种事,但他方才也是走投无路,一时气急。”
“重霄,你是知道的,我家以古玩字画收藏为主,其实不养丹青手,但当时父亲正沉迷于泼墨大写意不可自拔,常在雅集与人交流,看了那幅崇山峻岭图后,觉得这隗果是个可造之材,便动了爱才之心,这才将他留在家中。”
“好在隗果是个肯努力上进的人,在我家,他把我们收藏的所有泼墨大写意画作一一拆解、临摹了无数遍,短短两个月,画作水平便上了个新台阶,父亲便有意拉他在雅集上露面。第一次大受欢迎之后,他自信多了,落笔更加从容,这两个越来进步越发明显,那牡丹图你们都看见了,虽比不上大家名作,但水平也不差了。”
秦觅点点头:“他的风格就像一柄尖利的刀,就如同青茂兄所说,很有气势,很有攻击性,也很壮阔。”
“予得果然是懂画之人!”王松得意地一拍扇子,“私下与我预定隗公子画作之人不在少数,都打算烧冷灶,将来他名气更盛一些的时候,倒手卖个好价。”
慕天知笑了:“你们生意人真会做生意,他们要是买了,肯定也帮忙吹捧,这隗公子的身价还不得芝麻开花节节高!”
“生意嘛,本来就是这样,况且人家也算有真才实学不是?”王松笑道,“怎么样,挑一幅吗?算我送你。”
慕天知一摆手:“送就算了,难道我还买不起?等予得选吧,我不懂这个。”之后又换上一副促狭的神情,“我感兴趣的是,这隗果,就只是个画疯子吗?画泼墨大写意,灵感和那什么……创作冲动很重要吧?他都靠什么刺激这个?有没有什么风月趣事?会光顾什么秦楼楚馆吗?”
“重霄,你这用词属实有趣。”王松用扇子虚点了他几下,笑容也有些心照不宣,但随即正色道,“他虽住在舍下,但我与父亲都给予他充分的尊重,平日里并不过问他的生活,他时常外出寻找灵感,也曾半夜在园中闲逛,至于风月之事,我确实不知。”
慕天知无奈道:“好好好,倒是我猥琐了。”自嘲一笑之后又道,“一会儿宴席上,能安排我们坐在一起吗?想同他攀谈两句。”
王松立刻道:“这自然可以,包在我身上。”
他没再陪他们久聊,又去招待别人,等他走后,秦觅与慕天知交换了个眼神,会心一笑。
“你信那是巧合吗?”慕天知轻笑道,“我可不信。”
秦觅莞尔:“自然不是,若有心攀附王氏,这招数实在太简单。先是老鳖那边能打探到消息,知道王昇醉心于泼墨大写意,再让隗因当街闹那么一出,用些破画逼着书画坊老板赶他出来,他便可以借机发出挑战;至于当街画画,更简单了,说不定那幅崇山峻岭图私下里他已经练习了无数遍,还被老鳖点拨过,再一出手自然能成功吸引到王昇。”
“王昇虽然是个精明的商人,但并不知这计谋是两头都有人在使劲儿,他只要确认隗因身份没有可疑便能彻底放心。”慕天知说。
秦觅又道:“秦楼楚馆那些,倒也不必问,派个暗卫跟踪隗因便是,外城那些他应该不会去,很有可能去清静坊。服食五石散的人**亢进,应当会有需求,但他一个画坛新秀,刚刚声名鹊起,就落个风流的名声并不好,想来会隐蔽行事。”
“这个包在我身上。”慕天知若有所思道。
秦觅托着腮,有些疑惑:“不知老鳖这样给他机会,是要他干什么杀人越货的事呢?难道谋杀朝中大员?”
“别的不说,让他们染上毒.瘾就够受的。”慕天知冷声道,“老鳖手底下的人能提炼出高纯度的东莨菪碱,我毫不怀疑他同样能提炼出一些这个时代本不该有的毒.品。”
秦觅有一些愕然:“还有什么更强劲的毒物?”
“那可多了,有让人放松镇定的,有让人亢奋出现幻觉的,更要命的是成瘾性都比寒食散要强得多,一旦染上,终生难以戒断,如果服食不到,浑身就像被蚂蚁噬咬那么痛苦,再强悍的汉子都扛不住,为了弄到一点毒品来解瘾,多体面的人都会变得毫无尊严、谎话连篇,再没半分人性。”
慕天知虽只是刑侦口不是缉毒警,但瘾君子也见过不少,实在糟心。
“竟然如此可怕。连你也克服不了吗?”秦觅不太相信,他觉得慕天知是世上最坚毅之人,没有他不能克制的事。
慕天知摇摇头:“染毒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,理智已经被身体本能所左右,没用的。如果是我深陷于此,同样没有自信能敌过那玩意儿,难得清醒时一定会选择自戕,绝不会心存半点侥幸。”
秦觅突然觉得骨缝发冷:“老鳖没有对我用这招,我是不是得谢他手下留情了?”
“别多想,别假设。”慕天知抱住他,“没有就是没有,倒也不必谢他。”
秦觅不可能不多想:“许是怕我心脏受不住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没想到心痹之症还能救我一命。”
“总之现在你很安全,我绝不会让你出事。”慕天知斩钉截铁道。
趴在他肩膀上深呼吸几口气,秦觅暂时让自己不去想这个,不想被外边的人注意到,便推开了对方。
他换上一副轻松表情道:“如果王松方才所说属实,那至少可以证明,他们同老鳖没有直接来往。就怕老鳖背后还有这种大商贾的支持,有钱能使鬼推磨,能干的坏事可就多了。”
“最好是没有。”慕天知说,“我会让人顺着王氏去查的。”
两人又喝了会儿茶,便有小厮来请他们移步宴会厅。
秦觅第一次参加这种贵族云集的宴会,心里非常好奇,但又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,便只是暗搓搓地“东张西望”。
宴会厅很大,装饰得异常华美,到处看不到取暖的炭盆,但室内温暖如春,据说是地底下埋了送暖气的管道,有专人在另一头点火烧热。
厅内周遭摆满了外边难以得见的鲜花,随处可见的饰物,比如香炉、摆件等等也都价值连城,布置得并不密集,整体看过去也雅到极致。
几排长桌摆开,座位是按照宾客的身份地位排的,更低一级的宾客另在别处,在这里根本见不到面。
王昇、王松父子还有大掌柜解应会与每一位客人浅聊两句,再安排小厮将他们带去专属座位,三个人不卑不亢,举手投足间颇具主人风范。
慕天知和秦觅被安排到了一张同辈之人的桌上,免得跟长辈们同坐太过拘束,他俩身旁空着一个座,一直没有人来,直到宾客都坐得差不多了,才见王松带着隗因过来落座。
隗因坐在秦觅身边,王松坐在了慕天知对面。
这雅集的宴会不像那种正式宴请般拘谨,座位也效仿前朝之风,不是高桌高椅,而是矮桌和席,所有的人都潇洒得很,以不拘一格为荣,坐姿闲散的大有人在,狂饮数杯的也不少,讲究的是一个潇洒风流。
席间畅谈诗词歌赋、术法丹青,每个人都畅所欲言,一时间很是热闹。
慕天知一改“苍发少阎罗”的冷厉做派,自谦说什么都不懂,但是挺会跟左右和稀泥,跟谁都能搅合几句、喝上几杯,俨然一个纨绔公子;
秦觅则默不作声地多吃了几口宴席上的美味,这数九寒天的,王氏的宴席上能吃到春日里才有的各种蔬菜水果,还有数种新鲜鱼脍,味道也以食材本味为主,怎一个鲜美了得!
他是陌生面孔,又只是慕天知带来的朋友,没什么功名,又无一官半职,周遭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对他算是表面过得去,但并未有人与他攀谈。
秦觅倒是乐在其中,这样才不影响他享用美食,同时琢磨怎么跟旁边的隗因搭话。
他垂落的目光落在对方手腕上,想着用什么方法能探探其脉象。
等旁边的人结束与隗因的吹捧,秦觅用帕子抹了抹嘴,微笑道:“隗公子,在下练习的是工笔,对写意了解不深,不敢妄言,但想求教您,在钻研丹青技艺之路上是否曾有什么阻碍,又如何克服?说实话,在下总觉得笔下多有凝滞,难以进境,并非不勤奋,却始终找不到突破之法。还请公子点拨。”
旁边慕天知听着乐了,师爷一开口就是庞大命题,好得很,更能看出隗因此人性格。
隗因不知秦觅身份,但知道他跟景国公世子亲密无间,自是不敢怠慢,连忙道:“点拨可不敢当,只能分享一点浅显心得。”
秦觅笑道:“洗耳恭听。”
“在下认为,最重要的应是自信,始终认为自己在这条路上天赋异禀,是可造之材,当下的迷惘只不过时短暂磋磨阶段,只要坚信才华一定会被认可,就能够冲破凝滞,走进更高境界。”隗因道。
秦觅在旁边听着,心里却想,显然他读书还是少了,自信和盲目自信分不太清,自信与旁人认可也并不是同一件事,完全混为一谈实在简单粗暴。
但还是虚心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”
隗因又道:“还有,别给自己设限,也不要一味埋头苦画,丹青与诗词歌赋一样,都需要情绪和冲动,要想尽办法找到能让自己进入那种状态的方式。”
“比如呢?”秦觅诚恳道。
“放浪形骸、饮酒作乐都可以,最主要的是彻底打开胸襟,做别人不敢做的事,癫狂些又如何?!”隗因显然说得已经兴奋了起来,没有了方才的拘谨,“最好是能体验人世间一切最极致的情绪,抓住那种感觉,将它们蕴于画作之中。”
他打量了秦觅一眼,脸上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压低声音道:“为了画出满意的画,出格一些又如何?只怕秦公子一介书生,太受圣贤书束缚。”
“公子说得实在玄妙。”秦觅苦笑道,“极致一事实在太难,出格又难以摸到合理的边界——要画一幅极具进攻性的画,要让人感受到血色、恨意的酣畅淋漓,难道还真去杀一个人?”
隗因显然已经醉得有些飘飘然了,倨傲道:“这也未尝不可!只要能成就一番佳作,有血肉为此牺牲又有何妨?!古时剑师铸剑,多得是需要血肉献祭,将魂灵注入佳作,也是那魂灵的荣幸!”
“哎!这就有些夸张了啊!传说归传说,咱们《大鑫律》可不是摆设。”慕天知隔着秦觅对他笑道,“可别在我面前说这个,听不得,听不得!”
对面王松连忙笑着打圆场:“隗公子,咱们世子可是北镇抚司镇抚使,切莫自投罗网。”
隗因笑了笑:“是在下狂妄了,一时说得过分,请镇抚使大人见谅。”
慕天知摆摆手:“无妨,君子论迹不论心,论心世上无完人,哪能凭只言片语就给人治罪。今日我只是慕重霄,不是镇抚使!”他端起酒杯道,“本世子敬你一杯,祝你能画出更多精美绝伦的画作!干!”
隗因连忙双手端起酒杯,恭敬道:“能得世子谬赞,在下荣幸之至!先干为敬!”
他为了向慕天知致敬,身体是往对方倾斜的,正举杯痛饮时,坐在中间的秦觅假装不经意地猛然直起腰身,“不小心”碰到了他的手臂,害得他手里那杯酒一下子泼到了下巴和肩膀上,还打湿了一点袖子。
酒虽无色,但隗因的深衣是白色的,被打湿之后相当明显。
秦觅立刻装作惊慌失措,一手拉住他的手腕,手指去触碰他的脉搏,一手则拿着帕子作势去擦他身上的水,连声道:“抱歉抱歉!实在抱歉。”
“无妨,秦公子千万别放在心上。”隗因连忙道,推开他站了起来。
王松也起身道:“一点小事,不足挂齿,我带隗公子去换件衣服,各位继续用餐。”
“如何?”等两人走后,慕天知撞撞秦觅的肩膀,坏笑着轻声问。
秦觅微微勾起唇角:“病得不轻!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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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佰叁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