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的藏云雅集是在腊月初六，日子不错，天气也很好。
大雪初霁，户外一片银装素裹，灿烂的阳光洒落下来，将雪面映得晶莹璀璨，有些晃眼。
晌午时分，秦觅和慕天知打扮得十分贵气，坐着一辆豪华马车赶赴雅集的举办地，春山园。
这园子是王氏的私家园林，在曜京内城西侧，靠近宫城的地方，远离闹市、环境清幽，到了附近，秦觅一直好奇地从车窗帘子里向外张望。
国公府因为要守着礼制，吃穿用度包括府内建筑都不能太过分，不然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名，但像王氏这样的大商贾，只要不是太夸张，不明晃晃地逾制，基本都靠穷奢极欲来展示自己的财力和地位。
因此，这春山园外表看起来朴实雅致，但实际上几乎建筑物的每一块砖头都有讲究，选材是搜罗全大鑫各种珍贵奇石，再由专门的工匠根据奇石本来的形态尽可能将它们使用得自然大方，追求的是一个“天然去雕饰”，精美又没有匠气。
各种花草树木、亭台楼阁、路边装饰都是如此，若是请这园子的设计者来，每一样都能讲出些典故来。
不懂的人可能就不懂了，觉得这无非就是一个普通的漂亮园子，但懂的人就知道打造这样偌大一个园子得花费多少银两。
秦觅虽然不过是个家境还算过得去的书生，没见过太大世面，但他看过的书多，在“雅”这方面多少也有些敏锐的触觉，下了马车，走在这将移步换景运用到了极致、美得如同画一般的雪后园林中，他为这里所体现的财力感到深深震撼，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了金钱的模样。
说真心话，上次进宫都没有这感觉，皇宫历经几百年，讲究的是古朴与传承，价值都蕴藏在了时间里，体现在历史的厚重感上，要说贵，还真没这里显得贵。
当然了，皇帝“贵”的一面，也没让他看到就是了。
今日来的贵客不少，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大员、四品以下七品以上、七品以下和普通商人各自有不同的入口，除了凸显身份地位之外，也避免互相拜见起来没个完，太耽误时间。
据慕天知说，雅集里也是一样，身份不同的人会被分开安排，参观交流全都按阶层高低来分类。
秦觅沾了世子的光，被分在了第一梯队。
负责迎客的小厮每一个都相貌体面、能说会道也极有眼力见，每人负责接待一户，绝不失礼。引着他们的这位便是，别看就十七八岁，但灵得很，知礼、周到又不会显得过分琐碎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慕天知轻声问。
秦觅勾了勾唇，在他耳边道：“感觉全是银子的味道。”
“完全正确。”慕天知莞尔，“有身份的人靠身份，没身份的人靠银子，总得显摆点什么。”
园子很大很美，小径被专门清扫出来，又铺了红毯，免得贵客们脏了鞋子，一路上种的都是常青树，树上挂满雪，形成了一种雾凇景观，非常漂亮。
他们在这园子里被带着转来转去，看完了景色，被带进了一片雕梁画栋的小房子其中一间，有位年轻英俊的男子上前对慕天知行礼：“小民恭迎景国公世子。”
秦觅在一旁看着，心想，再有钱再能摆谱的商人，不是贵族没有官身，见了皇亲国戚朝廷大员，也得卑躬屈膝啊！
慕天知笑着拍了拍那人手臂：“不必拘礼，好久不见了，青茂兄，别来无恙？”
此人便是王氏现任家主长子王松，字青茂，今年二十五岁。
王松笑道：“还是老样子，听说重霄你前阵子因公负伤，现在身体可恢复了？看着气色不错。”
“劳你费心，已经痊愈了。”慕天知五指并拢指向秦觅，“这位是我的好友，秦觅秦师爷，表字予得。你知道我，对舞文弄墨不感兴趣，是他醉心于书画，想来开开眼界，我才找你要的请柬。”
秦觅向王松拱手做礼：“王公子有礼。”
“秦公子能看得上我们藏云雅集，是我们的荣幸。”王松连忙道，“既是重霄的好友，若不嫌弃，我们也表字相称如何？”
秦觅莞尔道：“青茂兄言重，在下荣幸之至。”
经过一番人情世故的寒暄，王松亲自带着他们去往主厅。
俩人都没着急问隗因的事，以免显得太刻意，这位王氏将来的继承人一定是个人精，要是让他发现北镇抚司打算调查他们捧出来的新秀，一定会百般遮掩。
雅集活动安排得很丰富，王氏把自己各种收藏品都拿出来展出，书画、瓷器、珠宝、雕塑还有前朝古董等等，大家可以随意参观交流，另有一些君子技艺交流的场地，可以射箭投壶玩飞花令，到了中午还会有一顿午宴，宴会后就可以陆陆续续告别了。
现在他们抵达的主厅，就是书画厅之一。
墙上挂满了各种名家字画，字与画分门别类，挂得错落有致，猛一看去，这些字画之间都形成了一副美妙的画卷。
秦觅一看这些，就已经无暇顾及其他，按着顺序开始一幅幅欣赏。
厅内客人多，王松顾着招呼，慕天知也得挨个儿跟长辈行礼、平辈寒暄，早知秦觅对这些不感兴趣，也没拉着对方。
古往今来，华夏此地始终是个人情社会，从未变过。等到打了个圈儿都问候了一遍，他精神上都有些疲惫了，回头望去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到那个聚精会神欣赏字画的清瘦身影，心中觉得无比熨帖。
那人今日穿了件深绿色的圆领袍，戴唐巾，抄手站在那里，翠竹般挺拔秀丽。
有他在，周围的身影全部虚化成了模糊不清的背影，唯有秦觅是清晰的。
是他一生所爱。
不，两世唯一的爱。
秦觅觉得自己简直是掉进米缸的老鼠，如饥似渴地看着这些绝佳的作品，恨不能用眼睛、用脑子把它们的模样全部印下来。
要是有重霄所说的照相机、摄像机该多好，看不完的还能拍下来带回去慢慢欣赏。
突然肩膀被撞了一下，耳边响起促狭的声音：“很沉迷啊！我看了你那么多次，你一次都没有看我。”
秦觅回头看向慕天知，冲他笑：“你的脸能天天看，这些可不能。”他指着面前的一幅泼墨山水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就算那隗因本来画得不好，但客居王氏家中，能向这么多优秀的作品临摹学习，若他勤奋，半年内脱胎换骨也是很有可能的。”
“这倒是，没准忽然间就开了窍。”慕天知左右看看，“这厅里有没有他的作品？”
“我还没看到。”秦觅明白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什么，但实在舍不得离开面前这些真正的大师杰作，误了正事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慕天知看着他难以掩饰的纠结，忍俊不禁地笑了笑，摸摸他的后脑勺，温声道：“你看吧，你看得越投入，王松应当越不起疑，你最好选一幅喜欢的，回头我来买下，这样就更合理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秦觅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，“会不会很贵？”
慕天知勾了勾唇角，凑过去在他耳边说：“为博美人一笑，一掷千金又如何？”
“谁要你一掷千金！”秦觅立刻道，“我买得起！我有圣上赏赐！”
“少乱花钱，再说，你买了我也得买，不然我在王松面前多没面子，所以你就好好挑吧，我去找找隗公子的大作。”慕天知负手离去。
他今日穿了件颇为华丽的深蓝色曳撒，戴大帽，肩背挺直，但走路的姿势有那么几分懒散不羁，人有些晃，但核心稳，展现出来的是上位者的松弛。
当真风度翩翩、潇洒至极。
秦觅也看得收不回眼了。
但还是强迫自己转回头，赶紧看完眼前这些佳作，好去办正事。
不过他没看一会儿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喧哗声，循声望过去，便见一群人已经聚集在了一起，对着一幅画品头论足。
那幅画比其他画作都要大些，长约有一丈，宽也有四五尺，画轴被用丝线吊着，高高悬挂在这展厅的前端，隔着这段距离也能看清楚是幅泼墨大写意。
方才还不见呢，定然是刚刚才升起来的。
他看到慕天知就在那些人身后冲他招手，猜测一定是隗因的画，便拎起袍角快步走过去。
被拉到人群中的最前边，听得到周遭的窃窃私语，无不是对这幅画作的溢美之词。画前站了几个人，有王松，也有那天在墨宝斋见过的隗因，另外还有两名中年男子。
一位身着深紫色氅衣，头戴东坡巾，发色还是黑的，蓄着长髯，看上去有一种位高权重的沉稳气质，神情镇定中夹杂着一点微妙的得意；另一名则身穿黑色圆领袍，笑容显得非常有亲和力。
“氅衣那位，就是家主王昇吧？他身旁的那个是大掌柜解应？”秦觅低声问慕天知。
慕天知笑道：“师爷好眼力，正是如此。”
秦觅又把目光投向隗因，与那日在墨宝斋时不同，这位今天穿得也相对更正式一些，头戴黑色幅巾，身穿白色深衣，相当有儒家气质，年轻的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，但也有掩饰不住的傲气。
现在这么近看他，看出他与程氏画像上略有不同，可以说是完全两副面相，之前画像上多么愤世嫉俗，现在就有多么春风得意，脸颊也微微长了肉，不再是瘦得嘬腮，整个人显得平和了不少。
不过万变不离其宗的，是眼神中那抹不屑，如果以前可以解读为不甘心，现在就可以解读为对这一切的当之无愧。
大掌柜解应拱手笑道：“欢迎诸位同好莅临本次藏云雅集，大家现在看到的，正是本次雅集最振奋人心的作品，这幅泼墨牡丹是隗公子前几日灵感迸发所作，当日大雪纷飞，公子与我家主君在家中湖心岛饮酒赏雪，一时兴之所至，忍不住挥毫落笔，成就此巨幅牡丹。”
隗因笑着行礼，做出自己的注解：“多谢诸位谬赞，那日同主君赏雪，雪景恢弘，至美至雅，或许是酒意上头，觉得眼前景色太素，非黑即白，着实令人怀念春日里的五彩缤纷，更是怀念牡丹的国色天香，便忍不住泼墨在此巨幅宣纸上作画，以雪花飘落处为着力点，一鼓作气渲染而成。画完之后，心情颇为畅快，愿诸君与我能有相同的感受。”
人群中纷纷有人道：
“早知隗公子才气冲天，谁知一幅比一幅更为精妙，佩服！佩服！”
“这画作大巧不工，气势磅礴，实在妙极！”
“在隆冬万物凋零之际，能得见牡丹花容大气，属实是我辈之眼福！”
秦觅仰头，仔细端详那幅画，看上去确实很有意境，墨色与艳色交叠，渗透画纸肌理，形成独特效果；笔锋被墨迹引导，看似随意，其实自带锋芒，生发出无限气韵。
表面上画的是牡丹的雍容，内里则透着作画者的傲气。
慕天知悄悄在他耳边问道：“画得究竟如何？”
尽管记忆是找回来了，但多年不碰文墨，自己那点鉴赏画作的皮毛早就忘得一干二净，表面上看着很不错，但外行看热闹，得找内行问问门道。
“很不错，的确有大家风范。”秦觅也小声道，“看上去是可造之材。”
家主王昇也夸赞道：“那日隗公子喝了不少酒，像是发了狂，数九寒天仅着一件单薄衣袍，披头散发，在雪中狂舞泼墨，本来老夫以为他这幅画定是没法看，谁知竟然会是这样一幅惊世杰作！”
“数九寒天仅着单衣？不冷吗？”人群中有后生道，“换了我早就冻得握不住笔了！”
王昇莞尔道：“隗公子天生体热，那日我们又喝了不少好酒，酒气上头，他热得脱衣，但当时雪还在下，空气潮湿，他画画的时候身上还在蒸腾热气，简直是人在画中！若是有人那情景绘制下来，恐怕也是一幅佳作！”
众人一通笑，有人道：“那下次隗公子与昇公再次痛饮时，可邀在下旁观，在下笔法虽拙，但也能替两位记录一二！”
因着在场之人都是王公贵族，王晟不敢失礼，哪怕说话的是个年轻后辈，他也依然拱手道：“多谢公子赏光！”
但这一切秦觅都没有认真听，他只是不住地打量头上那幅画，接着在慕天知耳边道：“但是细看笔触纹理，又觉得他画画的时候好像有些癫狂，落笔杂乱无章。”眼睛觑着那幅画，又顿了顿，谨慎道，“或许这是他的风格。”
“外边数九寒天，就算是我只着单衣，多站一会儿都受不了，这文弱书生还冒热气，我看八成是脑子冻颠了，笔触杂乱些也不奇怪。”慕天知冷笑道。
等等，发热、癫狂？要是再加上幻觉，这要素可就全了。
秦觅点点头：“毕竟不是工笔，写意本就追求神韵，而非细节，这倒是瑕不掩瑜。”
然而并非在场之人都是一味吹捧，人群后边有个冷淡的声音突然传来：“泼墨大写意虽不拘泥于细节工整，但在老夫看来，也应当粗中有细，隗公子的画作还是略显粗糙了，远看洒脱有余，细看则意境不足，经不起琢磨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全都肃然行礼：“闵次相。”
王昇、王松父子，还有大掌柜解应及隗因当即跪下磕头。
秦觅连忙跟着行礼，光从称呼上便能知道，这位是内阁次辅，闵言。
此人世家出身，早年虽未问鼎三甲，但进士成绩也是靠前的，一直在翰林院任职，以翰林学士身份入阁，后获封文华殿大学士，担任内阁次辅后又加封太傅，妥妥三公之一，地位相当高。
早先听慕天知提起过，这人曾经给太子还有他们一帮伴读上过课，十分严厉，世子失忆后课程跟不上，总是挨说，现在还有点怕他。
秦觅偷偷往旁边瞥了眼，见慕天知神色严肃，有几分调皮徒弟见了师长的紧张，不由心里发笑。
闵言温和回礼：“老夫来晚了，抱歉，今日以书画会友，诸位不必拘礼，快请起。”
两边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，他便向前走来，经过慕天知身边，和蔼地笑笑：“天知。”
慕天知低头道：“见过老师。”
“我已经不算是你的老师了，不必拘束。”闵言莞尔，目光从一旁的秦觅脸上扫过。
此人是五十岁左右的年纪，身着黑色氅衣，发色灰白，上唇蓄着短须，看上去是个颇有些亲和气质的老人，但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出于对顶尖读书人以及师长的崇敬，秦觅立刻同样垂眸以示谦恭。
闵言淡淡一笑，走到前边，对刚刚站起来的隗因道：“老夫不过是一点拙见，隗公子勿要介意。”
隗因同样头都不敢抬，拱手道：“能得次相指点，草民荣幸之至。”
“公子尚且年轻，能有此技艺已属不易，相信年岁渐长后，对于生活的心得领略更多，在画作上也会更得心应手。”闵言温声道。
在场之人无不纷纷附和。
闵言并非拘泥于身份地位之人，况且雅集本就是以文、以书画会友，过分讲究尊卑，大家就没办法好好玩了，不重身份只重交流是所有人的共识，因此凝滞了片刻的气氛很快又活跃起来。
现场之人踊跃发言，表达对这幅画的理解，但与先前一边倒的局面相比，总算有人敢提出异议，指出画作的不足。
秦觅边听，边悄悄观察隗因的表情，见他表面上强撑着笑容，但眼底多了一抹阴鸷。
看来也是个容不得质疑的人呢！
“予得，要不咱们再去看看隗因其他的画？”慕天知悄咪咪在他耳边道。
秦觅促狭地看他：“人家都说现在不算是你的老师，你还怕什么？”
“师长对于学生的血脉压制是刻在DNA里的，这个你应该知道吧？”慕天知挑眉，“难道你见了你师父不会紧张？”
“当然不，念书时我样样都出色，私塾里的先生都夸我，后来学医，也是一丝不苟，师父从不曾责备过我。”秦觅略有些小得意。
慕天知：“……”
好好好，被老师们团宠的学霸是吧？
看他卡壳的样子，秦觅简直忍不住乐，撞撞他的肩膀：“走吧，我也不想听这些吹捧，看看其他的去。”
俩人离开了人群，目光落在隗因展出的另一些画作上。
“他的笔触就是杂乱无章，几乎每一幅都这样，但真的气势不俗，很有泼墨大写意的精髓。”看着那些画，秦觅压低声音说，随即又指了一幅，“这样不乱的，反倒显得中规中矩，不够放得开。”
慕天知问：“这是不是跟他画画时饮酒有些关系？”
“有可能，这种画跟工笔不同，工笔讲究细致，下手要稳，肯定是不可能喝酒的，但他的这个风格，其实就是怎么恣意怎么来，喝些酒反倒能助兴。”秦觅道。
慕天知偏头看着他：“若不是酒，而是其他能助兴的东西呢？”
“比如？”秦觅疑惑。
“可以让人觉得兴奋、胸中有什么不吐不快，甚至看到五花八门的幻象的那种。”慕天知暗示，“同时会觉得身上燥热，还有几分癫狂。”
秦觅顿时双目一亮：“你是说，寒食散？！”
寒食散就是五石散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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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佰叁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