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过天来，秦觅彻底退烧，身体也精神了不少，想着再去县衙审审从谷家村抓来的人。
慕天知本来还在犹豫，但听衙役来报，说救回来的暗卫项荣已经苏醒，生命体征也很平稳，便大手一挥，所有人动身返回曜京，谷坚、谷丰、谷老三夫妇带回去关押在北镇抚司，随时都可以提审。
谷家村其他人犯，涉事较少或什么都不知道、只是被迫随大流的妇女放回村，全部男丁都关在县衙牢房，安排郭奇按《大鑫律》的“师巫邪术罪”审理判罚，大致会杖一百，流三千里。
大鑫朝对这种妖言惑众、颇有煽动性的东西非常警惕，杖责、流放已经算是最轻微的处罚，这些人虽然可怜，但也算是咎由自取。
慕天知让窦坤又租了一辆马车，让窦乾和项荣两个伤号躺在里头，免得赶路再伤了身体。
至于秦觅，恢复得还行，又没有皮外伤，躺自己怀里便是了。
马车吱吱悠悠地上路，看秦觅一反常态，没有推说什么“于礼不合”“光天化日不宜太过亲昵”这种话，乖乖依偎在自己怀中，慕天知有那么一些开心。
希望这只小火狐狸真的吸取教训，以后都乖乖的，别搞那些让人惊心动魄的事才好。
但他突然这么乖，总觉得又没憋好事儿。
啧，还真是有点信用破产的意思。
秦觅烧刚退，身上还有些懒意，靠在慕天知怀中挺舒服的，也懒得动，赶路实在无聊，他开始虚心求教。
“重霄，那个催眠术，是如何施术的？”他好奇地问。
慕天知就知道他会问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，便讲讲好了。
“我不是专业人士，也是听来的，你不要想着学，那跟心理引导不一样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掌握的。”他先把丑话说在前头，“万一翻车，会很丢人，对方会以为你是失心疯。”
秦觅忍俊不禁：“我哪有那么傻，就是想知道怎么回事。催眠也要借助药物吗？”
“专业人士不用，有人用一个吊坠在你眼前晃来晃去，或者用手指也行，让人的视线跟着走，用来吸引注意力，放松大脑，放开潜意识，比较容易接受催眠暗示；更高级一点的其实用语言就可以，具体怎么操作我就不清楚了。”慕天知说，“能不能被催眠也得分人，像我这种长期跟坏人打交道的，戒备心强，就很难被催眠，你这种没什么戒备心又心地善良的，可能比较容易上当。”
秦觅嘁了一声：“我才不信。”
“不信试试！”慕天知竖起食指，玩闹地说，“视线跟着我的手指，放松。”
他在秦觅眼前缓缓移动手指，同时用一种十分温和不刺激的声音低沉道：“放松，清空你的大脑，专注地看着我的指尖。”
见对方照做，心里觉得有趣，片刻后又见那双漂亮的眼睛真的有点目光发直的意思，便促狭道：“现在亲我的嘴唇一下。”
秦觅便真的凑过来，在他嘴巴上亲了一口。
“真的好用？”慕天知一怔，决心再试试，“连叫我三声‘哥哥’，要撒娇那样叫。”
要知道哄秀才叫哥哥比登天还难，逼急了，这秀气的文弱书生也能发出张飞的喊声。
那可真无福消受。
下令之后，他就盯着秦觅，看对方到底做不做。
秦觅目光放空地看着他，微微泛紫的双唇缓缓轻启，做出一个“ge”的口型。
慕天知满怀期待地睁大眼睛——
下一刻，故意压得深沉粗犷的嗓音里迸发出一句嘹亮的吼声：“哥哥！”
慕天知：“……”
感觉这个声音会永远回荡在他的脑子里。
秦觅看着他那副眼角抽搐的样子乐得前仰后合：“你都说很难学会了，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上当。”
慕天知气得把他拉进怀里狠狠亲得喘不上气才把人放开。
但秦觅显然不满足，气息稳当之后又问：“那个‘开关词’又怎么安插进催眠呢？”
“这我就不太清楚了，不过感觉跟条件反射有关。”慕天知说，看着师爷求知若渴的眼神，便主动道，“你现在想想山楂、酸梅。”
秦觅点点头。
“觉得嘴巴里是不是突然多了些口水？”
“望梅止渴，我当然知道了！”秦觅说。
慕天知得意道：“你知道梅子是酸的，吃了之后口水会增多，之后别人跟你提起，大脑会不由自主做出反应，这就是条件反射原理，用这个方式可以训练小动物，就像我们训黑豹和花虎，每次放饭的时候吹口哨，之后它们再听到熟悉的口哨声，就知道要放饭。”
“原来如此，就是把这种对某个词语、某个声音甚至某种动作的反应放进催眠暗示里去，是吗？”秦觅道。
慕天知拈着他的下巴又亲了亲那微微肿起来的嘴唇：“都会举一反三了，真是聪明。”
秦觅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赶路是无聊，但俩人难得能黏黏糊糊，仗着躲在马车里无人看见，很是享受了一些二人时光。
进了曜京城门口，没走多远，秦觅撩起车窗帘往外看，风寒初愈的鼻子顺风闻到了飘过来的烧饼香。
刚出炉的那种，表皮烤得焦香，混合着面皮的麦香，还有一丝甜味儿，实在诱人。
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：“重霄，能停下车吗？我想买那边的烧饼。”
慕天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看见不远处摆摊的小贩，闻到香味也馋了，立刻冲外边喊：“梅淼，停车！帮我去买几个烧饼！”
外边传来梅百户欣喜的声音：“哈哈，刚才我就馋了！这就去！”
马车靠路边停着，秦觅从车窗里眼巴巴地看着梅淼买饼的身影，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，就见一旁的墨宝斋里出来几个人。
看起来像是掌柜的在送一名贵客，态度十分恭敬，还有几分逢迎，那贵客身后还站着个小书童，怀里抱了一堆东西。
“看什么呢？就这么等不及？”慕天知凑过来，笑话他，“没出息，一个烧饼把你拿捏成这样。”
秦觅盯着贵客的模样，指给他看：“你觉不觉得他有些面熟？”
那是位文人打扮的年轻人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穿得很是体面，衣料应当不便宜，脸上虽挂着笑，但能看出来那多是人情世故，并非发自真心。
而眉眼，确实熟悉。
慕天知眯着眼：“他是……”
“我们一直想找的隗因！就是从程氏书画坊被打跑、有可能是老鳖选中的那个画手！”秦觅压低声音道，“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！”
慕天知反复打量那个人，跟记忆中的画像作对比，觉得虽然眉眼很像，但现在气质差得实在太多。
他谨慎道：“你能确定？”
“我确定。”秦觅笃定道，“看起来他现在过得不错，神情不似画像上那么愤世嫉俗，倒是颇为入世，但眉眼中戾气和傲慢仍在。”
看那人带着书童上了马车，慕天知立刻带着秦觅下车，前去墨宝斋打听。
梅淼捧着热乎乎的一大包烧饼迎过来：“买好啦！素的肉的光板的都有——你们干嘛去？！”
风中送来自家大人冷酷无情的四个字“老实呆着”。
待着就待着，这么好吃的烧饼你们可吃不上热乎的了！
梅百户狠狠咬一口肉烧饼。
啊真香！
“有好吃的不分给我！”身旁伸来一只爪子，抢走了她手里的油纸包，窦坤也拿了一个烧饼，一边吃一边问，“大人和师爷干嘛去了？买文房四宝吗？府里的还用不过来？”
梅淼觑了他一眼：“管得倒挺多！烧饼给你哥还有项荣哥送点去！”
慕天知穿着便服，但怕自己这张脸和招牌一般的灰白头发会暴露身份，他准备让秦觅来问话。
这墨宝斋主要卖各种文房四宝，看上去都是贵价之物，便宜的并不多，掌柜的也很会待客，看到两人气度不凡，立刻迎上来，彬彬有礼地作揖：“二位客官有什么需要？蔽店刚到湖笔和徽墨，还有上好的罗纹宣、白玉宣和磁青宣，光滑不吸墨，防蛀耐存，最适合题字绘画。”
来打听事，自然是要花些钱，秦觅没挑也没选，直接微笑道：“一刀罗纹宣，一刀白玉宣，长锋羊毫一支、叶筋狼毫一支，兼毫笔一支。”
“看来客官是丹青圣手，写意工笔均有涉猎。”掌柜的喜上眉梢，又问，“您彩绘颜料是自制还是？蔽店也有颜料出售，矿料和植物料均有。”
秦觅便没有再乱花钱了，微微颔首：“抱歉，颜料自制，是家师传下来的秘方。”
“无妨无妨，每位丹青大师对自己的颜料都有要求。”掌柜的示意店小二去打包货品，又跟他闲聊，“不知客官师承何人？”
秦觅笑了笑：“惭愧惭愧，家师算不得名家，也不爱宣扬，不想在下提及名号。”顿了顿，好奇道，“方才离开的那位……”
“客官有眼力，是不是一下子就看出那位气度不凡、是同道中人？！”掌柜的显然对于一位贵客光临他的店铺很是骄傲，不等别人问，立刻就显摆起来，“那位是曜京丹青界的新秀，年轻有为的画师隗公子！”
一听姓“隗”，秦觅确认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人，于是假装迷惘：“隗……”
“隗果隗公子，字缘因，号际会舍人，因此又称隗际会。”掌柜的提起此人，脸上全是得意之色，“公子您对他还不了解，或许是因为隗公子刚刚在曜京崭露头角，住在藏云斋王氏主家里，接触的都是最顶层的皇亲国戚、达官贵人，犹擅泼墨大写意，被视为徐文长的接班之人！”
藏云斋，曜京最有名的古董行，家主也是一等一的收藏家，先前调查千草堂，让秦觅男扮女装去套裴长河的话时，慕天知就借用了他家的名号。
他现在假扮护院在门口站桩，听到这话，心里冷笑。
现在这名字“隗果”，显然跟原名“隗因”脱不了关系，又什么“因缘际会”的，再加上原来在程氏手下用的笔名叫“因果生”，看样子他是要跟“因果”这个词纠缠不清了。
是宿命论者，还是要逆天改命？
不过，能住进王氏家里，那还真是攀上高枝了。
这位幕后老鳖能把隗因介绍给王氏，看来他的人脉并不低。
呵，如果是无名小卒，或许不好抓，但如果是社会阶层高到这个地步，那反而简单了。
秦觅还在给掌柜的提供丰沛的情绪价值，以期望得到更多的线索：“先生可有收藏隗公子的墨宝？”
“那我哪配！”掌柜的遗憾地搓了搓手，“在下只是有幸去参加过一场藏云斋举办的雅集，有幸见过他的画，的确是气势恢宏磅礴、气韵生动，没想到会是这么年轻的人画出来的。看得出王氏家主对他也颇为得意，他的画只供欣赏，绝不不出售，可谓是有市无价！”
“千里马能得伯乐赏识，那是真的很幸运了。那这位隗公子师承何处，您可知道？”秦觅问道。
掌柜的摇摇头：“这就不清楚了，没人提及他的师承，我听说隗公子出身寒微，但因为天赋异禀，才被王氏看中，得了这样出头的机会。这让很多家贫如洗、但又身怀理想的年轻人受到了鼓舞，一时间有不少人去王氏那里毛遂自荐，不过到现在为止，还没听说有人被王氏看中。”
“不论如何，能给天下寒士一点希望也是好的，若人只看出身、师承，岂不又回到过去的门阀时代？这实在太不公平。”秦觅道。
掌柜的激动地连连点头：“对！对！还是公子一阵见血！”
秦觅笑了笑，又问：“在下多嘴问一句，既然他是王氏的座上宾，应当不缺文房四宝和颜料，为何还会来您这里购买？”
“这就是隗公子的个人喜好了，他不喜闭门造车，平日里会经常出门走动，有时候看到什么喜欢了便买下来，恰好蔽店有幸入得他法眼，也算是蓬荜生辉。”掌柜的嘴上谦虚，表情可是另一回事。
秦觅点点头：“也对，诗书丹青都要有感而发才是，尤其泼墨大写意，更讲究兴之所至、妙手偶得，他多出门走走也很正常。”觉得没什么想问的了，便作揖道，“多谢先生。”
掌柜连忙道：“不敢当不敢当！”拿起店小二已经用麻绳捆绑好的纸笔，“期待公子下次莅临蔽店。”
秦觅刚要接过，旁边有眼力见的“护院”快他一步，把东西拎了过去，并且付了钱，语调略有些调侃：“我来，东西太重，免得勒坏了公子画画的手。”
方才只是两人进门的时候掌柜的飞快扫了一眼，见是这位文人公子与自己攀谈，便没多看旁边这武人，现在瞧了个正脸，觉得看着眼熟，不由地多看了几眼。
接着那武人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：“？”
掌柜的莫名心惊肉跳，连忙低头抱拳：“抱歉抱歉，觉得阁下有些面善，失礼了。”
“他不会认出你来吧？”跟着慕天知出了门，秦觅才略有些担心地问。
慕天知笑笑：“应该不至于，认出来也没关系，既然那隗因是随机过来的，掌柜的也不可能给他通风报信。”
“没想到啊，这位被程氏打得半死不活的隗公子，短短半年时间，就成了曜京最大古董商人的座上宾。”秦觅道，“依附于收藏家，的确是画家最好的生存方式，但他到底是怎么攀上王氏的？”
慕天知扶着他上马车，得意道：“巧了么不是，他若攀上别人，可能还得费一番工夫查探，既然攀上的是王氏，自然由本世子亲自出马，前去问一问了。不知秦公子可愿相陪？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秦觅笑道。
梅淼看他俩去了一趟墨宝斋就喜笑颜开，先把烧饼递过去：“什么好事儿呀？这烧饼我一直拿小毯子盖着呢，还热乎，就是可能不脆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慕天知接过烧饼，语气很是欣慰，“比起烧饼，今日的意外收获更让人觉得美味。”
难得有了线索，俩人都很兴奋，自然是事不宜迟，赶紧找机会去见王氏。
藏云斋这样的古董商和收藏家，经常会发起雅集——跟文人墨客那种私下交流不同，这种所谓雅集，更像是一些高端的招商会、展销会，不仅请很多文人丹青手之类的，还会邀请一些同行、收藏家以及店铺掌柜或者东家，主要目的就是把上下渠道都打通，方便物品流通。
当然，现场是不谈买卖的，大家只聊艺术，主要讲究一个“雅”字。
想来先前那墨宝斋掌柜的，就是参与过这种雅集，才见过隗因的画。
“就算老鳖手眼通天，可王氏又为何愿意接纳隗因呢？难道他的画真的那么好？如果那么好，当初程氏岂不是瞎了眼？可程氏也是几代人经营书画坊，怎么会任凭人才从自己的手里流走？”秦觅提出疑问。
在程氏口中，隗因的画技是普普通通还过得去，但因为当时的画都已经卖掉了，一张都没有存，所以他们还没有机会鉴赏此人作品。
时值傍晚，两人正在饭厅用晚饭，花虎和黑豹俩小馋狗聚集在他俩脚下，眼巴巴等着加餐。
金狮没它俩看上去那么没出息，优雅地蹲坐在一旁，尾巴缠在脚边，镇定自若的小毛脸上写着“人，快来投喂咪，不要不识抬举”。
慕天知夹起一块肉，在茶碗里涮了涮，先丢给了花虎。
因着秦觅偏心“长子”，他也夫唱夫随，有意确定花虎的长子地位，什么事都以它为先，让黑豹明白家里的长幼次序。
黑豹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，从来不争抢，花虎吃的时候就乖乖在一旁等着。
“说到底王氏也是个生意人，思路跟程氏应当没什么不同，只不过程氏格局小，更急功近利，没有耐心罢了。王氏平日里的经营策略与他们不一样，轻易不捧人，捧人就往极致里捧，更舍得花钱花资源来造势。”慕天知又涮了另一块肉，扔给黑豹，“至于水平，有两种可能，一种是找几名大家来背书，他们说好，自然是好；另一种是老鳖专门给他点拨了一下，使他画技飞速提升。”
秦觅想了想，认可道：“隗因应当是有些小才的，不然也不会被程氏挑中，以及他也不会那么自信，老鳖也不会看得上他。不过，我认为更有可能的是，你说的两种方法都用上了，叫他不至于差得太多。”
“别多费心了我的师爷。”慕天知最后扔了一块肉给金狮，捏捏秦觅的眉心，“很快就能见到这人，到时候一切明了，咱歇歇这聪明的脑袋行么？吃点东西，要不要我像喂宝宝那么喂你？”
秦觅警惕道：“你别乱来！”
慕天知原本是没坏心眼的，看他这副表情，倒是觉得不乱来就说不过去了。
他一把揽住对方瘦削的腰，将人抱在腿上侧坐着圈紧，端起面前的养生粥，舀起一勺：“来，宝宝张嘴，飞机降落了！”
秦觅：“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外边管家敲响了门：“公子，世子，藏云斋大公子回复了拜帖，并派人送来了请柬，请二位去参加他们的藏云雅集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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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佰叁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