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滑入一种诡异的循环。
李因在网吧上夜班,白天在那个霉味弥漫的小房间睡觉,下午去县城图书馆看一两个小时的书。
她开始自学Python,因为听说这是最容易找工作的技能之一。
图书馆电脑室的键盘油腻腻的,屏幕上常有前人留下的指纹,但那是县城里唯一能免费上网的地方。
母亲每天发消息:“李老师妈妈又问了,你什么时候去她家学做菜?”
“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,你就不能懂点事?”
父亲的消息更直接:“下周六两家人吃饭,你必须来。不来就别认我这个爹。”
李天赐发过几次消息,语气从耐心到不耐烦:“李因,你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?”
李因一律不回。
她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关机。
手机成了一个黑色方块,既连接世界,也隔绝世界。
她只在图书馆打开它,查看招聘网站,投递简历——不再限于文字工作,包括数据录入、客服、行政助理,甚至工厂质检员。
但是都没有回音。
第四天晚上,紫发女孩儿告诉她一个噩耗:“老板决定提前关门,下周一就不开了。麻将馆老板要进场装修。”
“这么快?”李因抬起头。
“嗯。”女孩点燃一支烟,“你找到住处了吗?”
李因摇头。
“我有个朋友在城南租了房子,可以合租,一个月三百,你要不要?”
三百。
李因想到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:“谢谢你,我再想想。”
女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吐出一口烟。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,像某种不安的灵魂。
凌晨三点,绞肉的声音准时响起。
李因现在已经习惯了,她甚至能在那个声音中继续看书。
她在网上找了一本《Python从入门到实践》,一章一章地啃。
代码像另一种语言,冰冷、精确、没有歧义。
if,else,for,while……简单明了,不像生活那样模糊不清。
但今晚,声音有些不同。
“嗡嗡”声中间夹杂着说话声。
李因放下书,侧耳倾听。
声音很模糊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广播,或者隔壁房间的电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门外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,门上写着数字“9”。
说话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很多女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在合唱,又像在争吵。
她慢慢走近。
风很大,吹起地上的塑料袋,它们在空中翻滚,像垂死的鸟。
“你不该选苹果……”
“梨子好,梨子软……”
“听话,就买梨子……”
李因停在肉铺门口。
透过门缝,她看见里面不是老板,而是一群女人。
她们围成一圈,中间是那台绞肉机。
女人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,有的像五六十年代的打扮,有的像**十年代,有的像现在。
但她们的脸都一样苍白,眼睛深得像潭水。
“该你了。”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女人说,声音和李因的母亲一模一样。
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走上前,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个梨子。
年轻女人左看看右看看,就是做不出选择。
“选苹果。”红毛衣女人说。
“选梨子。”另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说。
年轻女人颤抖着,手里的水果几乎拿不稳。
最终,她把苹果放进绞肉机。
“嗡嗡嗡……”机器启动。
苹果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出来的不是果泥,而是一团灰色的、黏稠的东西,像水泥。
年轻女人捡起那团东西,开始往自己脸上抹。灰色覆盖了她的皮肤,她的五官,她的一切。
她变成了一尊灰色的雕像,僵硬,面无表情。
“下一个。”红毛衣女人说。
又一个女人走上前。
她选了梨子。
梨子被绞碎,出来的是一团黑色的、油腻的东西。
女人把它抹在脸上,融化成一摊半透明的肉泥,嘴巴大张,像在尖叫。
选择苹果就会变成了顺从的雕像,选择梨子的就会变成痛苦的肉泥……
她们都被困在这里,在这个肉铺里,围着这台绞肉机,重复着那个永远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。
“李因。”红毛衣女人突然转过头,看向门口,“轮到你了。”
所有的雕像都转过头,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。
李因后退一步。
“你逃不掉的,”红毛衣女人招手,“每个人都要选,迟早的事。”
“我不选。”李因说。
“不选也是一种选择。”另一个女人说,声音像李天赐的母亲,“不选就是默认,默认就是接受别人替你选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
女人们笑了,笑声干涩而整齐,像风吹过枯树。
“那就进来选一个。”红毛衣女人笑弯了眼睛,“苹果还是梨子?”
李因看着她们,看着那台绞肉机,看着那些灰色的、黑色的雕像。
她知道如果她选了,就会变成她们中的一员。
如果她不选,她将会现在痛苦中永远在犹豫、永远在挣扎。
李因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女人们的笑声,还有绞肉机启动的声音。
李因猛然惊醒,发现自己正赤脚站在吧台边上。
紫发女孩正在打瞌睡,被惊醒:“你什么时候起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因喘着气。
女孩奇怪地看着她:“你是不是梦游了?”
李因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
她接了一杯水,走到紫发女孩儿身边坐下。
监控画面里,那个男孩又来了,但今晚他不是在写东西,而是在画画。
纸上是一些扭曲的线条,隐约能看出是人的形状,但肢体错位,像被拆散后重新拼装。
李因盯着那个画面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。
她见过这些画,在大学时,在一个关于精神分裂症的展览上。
精神分裂患者的世界是破碎的,他们看到的东西和常人不同。
李因打开手机,在浏览器里输入“幻觉、精神分裂、早期症状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:幻听、幻视、被害妄想、思维紊乱……
她一条条对照。
幻听——绞肉机的声音。
幻视——肉铺里的女人们。
被害妄想——她觉得所有人都在逼她。
思维紊乱——她不确定,但她最近确实很难集中注意力,常常忘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。
李因关掉网页,靠在椅子上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,又一个夜晚结束了。
下班时,紫发女孩叫住她:“李因,你真的没事吗?你最近看起来好像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李因说。
“你昨晚在巷子里站了很久,对着早餐店说话。”
李因心里一紧: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听不清,你在好像像在和人争论什么。”女孩犹豫了一下,“我有个表姐前年得了精神病,一开始也是这样,自言自语……”
“我没病。”李因打断她。
紫发女孩没再说什么,只是递给她一张纸条。
“这是我朋友的电话,想合租就打给她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李因,“请你的,去买点吃的吧,你瘦得吓人,工资过两天会转给你。”
李因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,突然想哭。
但她忍住了,只是点点头,接过钱和纸条。
李因回到小房间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几件衣服,几本书,日记本,还有那瓶安眠药。
她把所有东西塞进那个已经磨损的行李箱,然后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住了不到一周的地方。
墙上的旧报纸还在,照片上的李因依然低着头。
李因走过去,撕下那张报纸,放进日记本里。
她决定离开——不是离开县城,而是离开这个循环。
她要去市里重新开始,哪怕捡垃圾睡大街,他也要离开这里。
手机开机,无数条消息涌进来。
她无视它们,打开购票软件。
最早一班去市里的车是下午两点,票价三十五元。
她还有一百一十七元三十六分。减去车费,还剩八十二元三十六分。
够她在市里活几天?
也许两天,也许三天。
但她不在乎了。
就在这时,电话响了。不是母亲,不是父亲,不是李天赐,而是一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市里的。
李因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
“请问是李因小姐吗?”一个温和的女声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好,我这边是市图书馆人事部。我们收到了你的简历,想约你明天上午九点来面试,岗位是图书管理员助理,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?”
李因愣住了。图书管理员助理?她什么时候投过这个?
“有!我有时间!”她说。
“好的,地址我稍后短信发给你。请带上身份证和学历证明复印件。”
电话挂断。几秒钟后,短信进来,是一个市中心的地址。
李因盯着手机屏幕,不敢相信。
图书管理员助理……
虽然不是她梦想的工作,但至少和书有关,至少是个开始。
她突然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这是她这个月以来收到的第一个面试通知,第一个不是拒绝的消息。
她马上买了下午两点的车票,今晚随便在商场或者地铁站凑合一晚,明天九点就直接面试!
希望像一颗微弱的火星,在黑暗中闪烁。
李因拖着行李箱走出小房间。
紫发女孩还在吧台,看见她,挑了挑眉:“现在就走?”
“去市里面试。”
女孩笑了:“祝你好运。”
“谢谢。”李因说,想了想,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租的纸条,还给她,“这个暂时用不上了。”
“希望永远用不上。”女孩说。
李因拉着行李箱走出网吧。
阳光很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
巷子里的早餐店关着门,招牌在风中轻微晃动。今天没有绞肉机的声音,一切都很安静。
她走到公交车站等车。站台上有一个老太太在卖水果,篮子里有苹果和梨子。
“姑娘,买点水果?”老太太问。
李因摇摇头。
“苹果甜,梨子脆,要哪个?”老太太习惯性地说。
“我不要。”李因说。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车来了。
李因上车投币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启动,县城开始后退。
熟悉的街道、熟悉的店铺、熟悉的人飞速地倒退,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,或者说,她正在远离这一切。
她打开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去市里面试了。”
没有回复。
母亲也许还在生气,但李因不在乎了。
她又给李天赐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不喜欢你,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然后关机。
车子驶出县城进入公路,两旁的田野向后飞驰,绿油油的,充满生机。
李因靠在车窗上,缓缓闭上眼睛。
困意袭来,她知道会做梦,但这一次,也许梦会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