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网吧门口停下。
李天赐没有下车,只是说:“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李因推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走进网吧。
紫发女孩正在吧台后面玩手机,看见她,挑了挑眉:“回来了?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李因说。
“猜到了。”女孩笑了笑,“看你那张脸就知道。”
李因走向后面的小房间,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点光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腿麻。
打开手机,屏幕光照亮苍白的脸。银行余额还是145.36元。
微信里又有几条消息,都是母亲发的,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拿护肤品。
李因没有回复。她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引擎里输入“如何自杀不痛苦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,第一条是一个心理援助热线。
她往下翻,找到了想要的信息:安眠药,大量服用,在睡梦中离开。
她想起床头柜里那瓶安眠药,还有半瓶。
死了就听不见绞肉机的声音了,不用再做那个永远逃不掉的梦,不用面对那些让她窒息的选择了。
她走到床边,拉开抽屉。
药瓶就在里面,白色的塑料瓶,标签已经磨损。
她拧开瓶盖,把药片全部倒在手心。
十几片小小的白色药片,像破碎的月亮。
她盯着这些药片看了很久,然后走到洗手间,接了一杯水。
镜子里,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。
只有眼睛是亮的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。
她举起药片,送到嘴边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她设置的闹钟,每天晚上七点,提醒自己吃药的闹钟。
铃声很刺耳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李因的手抖了一下,药片撒了一地,白色的颗粒在水泥地上滚动,像逃命的蚂蚁。
她看着那些药片,突然笑了。笑到眼泪流出来,笑到喘不过气。
怎么连死都这么难。
她把药片一颗颗捡回瓶子里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捡完后,她拧紧瓶盖,把瓶子放回抽屉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天已经黑了。
早餐店的灯又亮起来,绞肉机的声音隐约传来,但这次她听不见了。
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,像最后的倒计时。
李因打开门,走到吧台。紫发女孩正在打哈欠,看见她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了?眼睛红红的。”
“我想继续上班。”李因说。
“今晚?你不是刚回来?”
“嗯,今晚。”
女孩奇怪地看着她,但没多问:“行吧,反正我也懒得熬夜。不过老板说下个月真要关门了,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李因说。
她坐在吧台后面,打开电脑。
屏幕上,监控画面分成九个小格,每个格子里都有人。他们在打游戏、在看电影、在聊天、在发呆。
其中一个小格子里,是那个男孩。他又在写东西,表情专注。
李因看着那个画面,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在图书馆写诗的样子。那时候她相信文字能改变世界,能拯救灵魂。
现在她知道,文字改变不了世界,但也许能拯救一个将死的灵魂——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开始打字:
“当你以为自己在选择苹果或梨子时,其实你根本没有选择。”
“梨子会烂,苹果太硬,总有一个理由让你得不到你想要的。但如果你闭上眼睛,不去看那些选项呢?”
“如果你说,我什么都不选呢?”
“如果你说,我要第三种水果,哪怕它不存在……”
她停下来,删除这些文字。
太幼稚了。
现实不是诗歌,没有第三种水果。
她关掉文档,打开监控软件。画面里,人们还在继续他们的夜晚。
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口水流到键盘上;一个女孩在视频聊天,笑得很大声;一个少年在玩射击游戏,嘴里不停咒骂。
李因看着他们,突然想,这些人是不是也在被绞碎?
被游戏boss绞碎,被社会关系绞碎,被无意义的生活绞碎?
凌晨四点,绞肉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这一次,李因没有害怕。
她起身走到门口,推开玻璃门,冷风灌了进来。
她走到巷子里,站在早餐店外面。
门开着,老板在里面工作。巨大的绞肉机在运转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肉块被推进去,变成肉泥挤出来。
但这一次,李因看见了不同的东西。
在那些肉泥里有撕碎的毕业证书、有折断的梦想,有无数个“应该”和“必须”——你应该结婚,你必须成功,你应该孝顺,你必须听话。
所有这些东西被绞在一起,变成一团无法分辨的红色糊状物。
老板抬起头。
灯光下,那张脸清晰起来——不是陌生的早餐店老板,是李天赐。
“李天赐”此刻系着沾满血污的围裙,站在绞肉机后对她微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祂的声音和李天赐一模一样,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音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每个人都会来,迟早的事。”
李因没有动。她看着机器,看着那些被绞碎的的东西。
“李天赐”伸出沾满油污的手:“进来吧,轮到你了。”
李因向前迈了一步。
湿漉漉的地面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,像某种吞咽。
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跨过门槛时——
“李因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
李因猛地回头。
少女站在早餐店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,扎着低马尾,十七岁的脸稚嫩却明亮。
正是高中时期的李因。
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小李因跑过来,将一本硬壳笔记本塞到她手里。
李因低头翻开,第一页用黑色钢笔工整地写着:
“我宁愿在追寻中失败,也不愿在妥协中成功;我宁愿在战斗中死去,也不愿在驯服中活着。”
字迹边角还画着一颗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星星。
李因抬起头。
早餐店内,“李天赐”的脸骤然阴沉。
绞肉机突然停止。
死寂。连风声都消失了。
“我什么都不选。”李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裂开,“苹果,梨子,安稳,妥协——我都不选。”
“李天赐”的嘴角开始抽搐。
不,不只是抽搐。
祂的五官像融化的蜡烛般流动、扭曲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围裙崩开,身体膨胀,人类的轮廓迅速瓦解,最后凝固成一个没有五官的扭曲黑影:“那你就去死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只巨大的、由无数只人手拼合而成的“手臂”从它身体里伸出,五指张开,抓向李因!
指甲是锈蚀的刀片,在灯光下泛着寒光,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厘米。
李因猛地向后仰倒,刀片划过她额前的碎发,几缕发丝飘落。
“跑!”小李因抓住她的手腕,拽着她冲向巷口。
身后传来非人的咆哮。
巨手砸翻了角落的蒸笼,滚烫的包子洒了一地。
李因被十七岁的自己拉着狂奔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
她听见怪物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闻到它身上脂肪和血液混合的臭味。
就在转弯处,她的脚绊到了什么东西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钻心的疼。
巨手的阴影笼罩下来。
高中生李因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把菜刀,狠狠砍向伸来的手指。
“铛!”金属碰撞声刺耳。
怪物吃痛般缩了一下,但另一只“手”已经从侧面抓来。
完了。
李因闭上眼睛。
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她睁开眼,看见十七岁的李因用身体撞开了那只怪手,刀片划破了她的蓝白色校服,鲜血渗了出来。
“快起来!”高中生李因嘶喊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李因咬牙爬起来,抓住少女的手。
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巷口,冲进凌晨空旷的街道。
怪物的咆哮渐渐远去,像是被无形的边界挡在了早餐店里。
她们一直跑到门外的巷子里才停下,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“你受伤了……”李因盯着对方校服上的血迹,声音发颤。
“小伤。”高中生李因扯了扯袖子盖住,抬眼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刚才说你‘什么都不选’?”
李因愣了几秒,然后缓缓点头。
少女翘起嘴角,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:“那就记住这句话——不管多难,都别选他们给你的选项。”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路灯“滋滋”闪了两下,熄灭了。
天快亮了。
少女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晨雾般透明。
“等等——”成年李因伸手想抓住她。
“笔记本留着。”女孩的声音飘散在风里,“别再弄丢了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门关上了。
李因这才看清门上写着数字“11”。
灯光熄灭,巷子里一片黑暗。
天亮了,第一缕晨光落在吧台上,李因从睡梦中惊醒。
早餐店的门还关着。
绞肉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警告,又像是挽歌。
她知道,那个梦今晚还会继续。
那个怪物会更近一步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再害怕。
手机震动,是李天赐发的消息:“你考虑得怎么样?”
李因打字回复:“滚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关掉手机,走到吧台后面,开始新的一天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光线很弱,但确确实实在驱散黑暗。
巷子深处的肉铺里,绞肉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像愤怒的咆哮。
但李因听不见了。
她正在写一首诗,关于苹果、梨子,还有第三种不存在的水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