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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 4 章

李因再醒来时已是周六上午十点。

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光。

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看了足足五分钟,才意识到今天要见李天赐的父母。

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,三个母亲的,四个父亲的。还有一条短信,来自陌生号码:“我是天赐的妈妈,我家住在东方新城3栋502,别迟到。”

李因坐起来,浑身酸疼。

上夜班的后遗症开始显现:头痛,眼睛干涩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

她摸到床头的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去,暂时唤醒了她麻木的感官。

小房间里没有镜子。

李因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,屏幕上的自己让她愣了一下。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过,皮肤苍白,嘴唇干裂。

二十三岁,看起来像三十二岁。

她想起李天赐送的那套护肤品,母亲说“不便宜”,大概是希望她感恩戴德。

行李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,她选了那件稍微干净点的白色衬衫,配黑色裤子——像去参加葬礼。

准备出门时,紫发女孩儿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
“给你的,”女孩把袋子递过来,“早餐。”

袋子里是两个包子,还是温的。李因愣了一下:“谢谢。”

“别谢我,是昨晚那个写作文的小子买的。”女孩靠在门框上,“他说谢谢你,他把作文写完了。”

李因想起那个男孩空洞的眼神:“他走了吗?”

“早走了。”女孩打量她,“你今天有事?穿这么正式。”

“嗯,有事。”

“相亲?”女孩敏锐地问。

李因点点头。

女孩笑了,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:“行吧,祝你顺利。不过提醒你一句,网吧的工作你可以继续干,但别指望长久。老板下个月要转行了,这里要改成麻将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网吧不赚钱了。”女孩耸耸肩,“现在人人有手机,谁还来网吧?时代变了,跟不上就要被淘汰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,留下李因站在房间里,手里拎着两个温热的包子。

时代变了,跟不上就要被淘汰……

李因咬了一口包子,白菜馅的,没什么味道。她机械地咀嚼、吞咽,像完成一项任务。

十点半,她走出网吧。

东方新城在县城新区,离网吧有三站路。她没有坐公交,选择走路,想拖延时间。

街道两旁是新建的楼房,外墙光洁的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但走近看,能看到瓷砖之间的缝隙,有的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

表面光鲜,内里脆弱。

就像她的人生。

路过一家水果店时,她停下脚步。门口的货架上摆着苹果和梨子,苹果红润饱满,梨子青绿鲜亮。老板正在招呼客人:“苹果甜,梨子脆,要哪个?”

客人是个年轻母亲,带着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指着梨子:“妈妈,我要吃苹果!”

“苹果太硬,你咬不动。”母亲说,“我们买梨子吧,梨子软。”

“可是我想吃苹果……”

“听话,就买梨子。”

最终她们买了一袋秋月梨。小女孩瘪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李因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幕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
她扶住旁边的电线杆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那个声音又出现了: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
这一次,声音里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。

“妹子,你没事吧?”水果店老板走过来。

李因睁开眼:“没事,有点低血糖。”

“买个梨子吃?”老板热情地推销,“刚到的,甜得很。”

李因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但她没走几步,又折回来,掏出最后几张零钱:“给我一个苹果。”

老板挑了一个最大的苹果递给她。

苹果沉甸甸的,表皮光滑冰凉。

李因咬了一口,汁水四溢,甜中带酸,果肉清脆。

她慢慢地吃,一边走一边吃,果汁顺着下巴流下来,她用手背擦掉。

走到花园小区门口时,苹果只剩下一个核。

她把核扔进垃圾桶,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。

大概六七岁时,母亲带她去亲戚家。桌上摆着苹果和梨子,亲戚让她选一个吃。

她选了苹果,母亲却立刻说:“她不爱吃苹果,给个梨子吧。”

“我爱吃……”李因小声辩解。

母亲瞪了她一眼,那眼神让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后来她得到一个最小的苹果,表皮已经发皱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母亲对父亲说:“这孩子,在别人家不懂事,非要吃苹果。苹果多贵啊,一点不知道体谅人。”

父亲没说话,直接甩了她一巴掌。

他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”的失望。

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敢在别人面前选苹果。

李因站在小区门口,突然笑了起来。笑声很低,像呜咽。

原来那个有关选择的诅咒,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。

“李小姐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李因转身,是李天赐。

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,熨烫过,但领口还是有点紧,勒出脖子的赘肉。

他手里拎着一袋清香梨。

“你怎么站在这里?”他问,“我正准备去接你。”

“我自己来了。”李因说。

李天赐打量她,眉头微皱:“你就穿这个?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太素了。”他摇头,“我爸妈喜欢喜庆点的……算了,走吧。”

他转身带路,李因跟在后面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,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。

李天赐挺直腰板,努力做出有气派的样子,李因低着头,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
5楼到了。

门一开,就闻到饭菜的香味,还有一股陈年的油烟味。

李天赐的父母已经等在门口,两个老人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锐利得像在菜市场挑肉。

“这就是李因吧?快进来快进来!”李母热情地拉她进门,手劲很大,捏得她手腕疼。
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装修是九十年代的风格,家具陈旧但擦得很干净。

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绣着“家和万事兴”的十字绣。沙发上的塑料罩子还没拆,一坐上去就哗啦作响。

“坐,坐,别客气。”李父指指沙发,“天赐,倒茶。”

李因坐下,塑料罩子在她身下发出刺耳的声音。李母坐在她对面,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她。

“听你爸说,你是大学生?”李母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学什么的?”

“汉语言文学。”

李母和李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那眼神李因很熟悉——是评估,是计算价值。

“文学好啊,有文化。”李母笑着说,但笑容没到眼底,“不过现在找工作难吧?我听说好多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没关系,女孩家工作不重要,重要的是嫁个好人。”李母拍拍她的手,“我们家天赐虽然不是富二代,但工作稳定,你跟着他不会吃亏。”

李因没说话,盯着茶几上的果盘。

盘子里有苹果和梨子,苹果红润,梨子青绿。

“吃水果。”李母拿起一个清香梨,开始削皮,“梨子好,补维生素。苹果太硬了,伤胃。”

梨子皮一圈圈垂下来,完整不断。

李母的手很稳,刀刃在果肉上划过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李因盯着那把刀。

不锈钢的刀身反射着灯光,映出她苍白无力的脸。

“李小姐现在住哪里?”李父突然问。

“网吧。”

“网吧?”李母停下削梨子的动作,“你住网吧?”

“我在那里当上夜班,包住。”

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。

李母继续削梨子,动作明显僵硬了不少。

梨子削好后,她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,推到李因面前:“吃吧。”

李因没动。

“怎么不吃?”李母问,“嫌弃我家的梨子?”

“没有。”李因拿起一块梨子,放进嘴里。

清香梨很甜,甜得发腻。

“网吧那种地方,不是好女孩该待的。”李父开口了,语气严肃,“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你现在年轻不懂事,以后就知道名声有多重要了。”

“我只是工作需要……”李因小声说。

“工作可以再找。”李父摆摆手,“既然你和天赐在谈婚论嫁,就别去那种地方上班了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
李天赐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,只是喝茶,偶尔看看手机。

李因突然意识到,他在这场谈话里只是个旁观者,真正的谈判是在她和他的父母之间。

“你家还有什么人?”李母问。

“就我爸妈。”

“独生女啊,那挺好。”李母点头,“以后照顾老人方便。不过你爸妈身体还好吧?有没有什么遗传病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李母又切了一个苹果,这次是给李天赐,“我们家天赐是独子,我们以后就指望他了。所以选媳妇一定要慎重,要身体健康能生养,要孝顺……”

“妈。”李天赐终于开口,“八字还没一撇呢,说这些太早了。”

“早什么早,你都三十三了。”李母瞪他一眼,“李小姐也二十三了,都不小了。有些话早点说清楚,对大家都好。”

她转向李因,笑容温和,但眼神冰冷:“李小姐,我是个直性子,有话就直说了。你嫁给我们天赐,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你——房子我们有,虽然不大,但够住。彩礼给三万八,不少吧?但是有几个条件你得答应。”

李因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第一,结婚后两年内要孩子,最好是男孩儿。我们家三代单传,不能断了香火。”

“第二,你结婚以后就别上班了,专心照顾家里。天赐工资够用,你出去抛头露面不像话。”

“第三,要孝顺。我们老了,以后要靠你们照顾。”

李母说完,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厨房里的汤沸了,发出急促的咕嘟声。

李因看着盘子里的梨子。那些切好的小块整齐排列,等待着被人食用。

就像她的人生,被切割分配、被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她轻声发问: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
李母的笑容僵住了。

李父放下茶杯,李天赐也抬起头。

“不同意什么?”李母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不同意这些条件。”李因站起来,腿在发抖,但她强迫自己站着,“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,不想放弃工作,不想嫁给……”

“李因。”李天赐打断她,语气带着警告,“好好说话。”

“我在好好说话。”李因看着他,“李老师,我们才见过两面,你了解我吗?你知道我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,我的梦想是什么吗?”

李天赐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

“那些不重要。”李父开口了,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,“重要的是你是个女人,二十三了,没工作没对象,除了天赐还有谁要你?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进李因心里最痛的地方。

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说不出话。

至少在这个县城里、在这些人眼中,李父说的就是事实。

“老李,别这么说。”李母又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具,“李小姐还年轻,不懂事。我们可以慢慢教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李因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
那只手温暖柔软,肉里的骨头似乎都被打成了碎屑……

李因感到一阵恶寒。

“孩子,我也是为你好。”李母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悄悄话,“女人这辈子图什么?不就是图个安稳吗?你看我跟了天赐他爸一辈子,虽然没什么大富大贵,但平平安安。”

“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那些理想啊追求啊,都是虚的。踏实过日子,才是真的。”

李因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一种认命后的平静。

李母年轻的时候,是不是也和她一样?有过不甘,有过挣扎。

但她最后选择把自己放进那个叫“妻子”和“母亲”的模子里,全身的骨头被搅得粉碎,只剩下一摊烂肉。

而现在,她想把李因也塞进同样的模子里。

“来,坐下吃饭。”李母拉她回沙发,“天赐,去端菜。”

午饭很丰盛:红烧鱼、炖鸡汤、炒青菜、还有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。

李母不停地给李因夹菜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,女孩子还是胖点更好看。”

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。

李因机械地吃着,尝不出味道。饭桌上,李父和李天赐讨论着县一中的事,李母偶尔插话,抱怨菜价又涨了。

他们像一家人,而她是个闯入者,是个需要被同化的外来者。

“李小姐会做饭吗?”李母突然问。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那改天来家里,我教你几道天赐爱吃的菜。”李母笑着说,“抓住男人的心,要先抓住他的胃。”

李天赐看了李因一眼,眼神复杂。

李因突然想,他在这场戏里,是不是也在扮演一个好儿子?

吃完饭,李母收拾碗筷,李因要帮忙却被拒绝了:“你是客人,坐着吧。”

李父和李天赐去阳台抽烟。

李因一个人坐在客厅,看着墙上的十字绣。“家和万事兴”,那几个字绣得很工整,但颜色已经褪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楼下是一个小广场,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孩子们在追逐打闹。

远处能看到一片建筑工地,塔吊像巨大的机械手臂在天空中缓慢移动。

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,那么正常。

但李因知道,在这平静的表面下,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正在被绞碎重塑、变成社会需要的形状。
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李老师妈妈刚打电话来,说你有点不懂事,但总体还算满意。你要好好把握住这次的机会,别再任性了。”

然后是父亲的消息:“下周六两家人一起吃个饭,把婚事定下来。”

李因盯着这两条消息,突然觉得很好笑。

他们甚至没有问她感觉如何,没有问她想不想嫁。他们只关心结果,只关心这桩交易能不能成。

阳台上的谈话声飘进来。

“脾气有点倔,得好好调教。”是李父的声音。

“我知道。”李天赐说,“但她长得不错,又是大学生,以后生的孩子肯定聪明。”

“早点把事办了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
“嗯。”

李因闭上眼睛,那些话像针,一根根扎进她的耳朵里。

她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物品,一个有价值的物品,可以用来交换安稳的生活,可以用来改善下一代的基因。

她突然想起梦里那个另一个自己说的话:“接受吧,这就是你的人生,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剧本。”

也许她应该接受这桩婚事,把自己放进那个模子里,变成另一个李母,然后在二十年后,对另一个年轻的女孩说同样的话。

“李因。”李天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闻言转身。

李天赐站在客厅门口,手里拿着车钥匙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走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他语气不容拒绝。

下楼时,电梯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人。

李天赐突然开口:“我爸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,他们思想是有些传统。”

李因没说话。

“但有些话他们说得对。”李天赐继续说,“你现在的处境,你自己也清楚。网吧的工作不长久,你一个女孩子,总得有个依靠。”

“我不需要依靠。”

“每个人都需要依靠。”李天赐看着她,“李因,现实点。你不是小女孩了,该长大了。”

电梯到了一楼。

门开时刺眼的光照进来,李因眯起眼睛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
她扶住墙壁,才没有摔倒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李天赐扶住她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先去车上坐一会。”他不由分说,拉着她走向停车场。

车上,李天赐打开收音机。

本地电台正在播放音乐节目,甜腻的歌声在车里回荡,令人窒息。

“下周六两家人吃饭,你别迟到。”李天赐说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李因。”他李天赐打断她,语气严厉起来,“这是为你好,也是为我们好。你爸妈同意了,我爸妈也同意了,你有什么不同意的?”

“这是我的人生!”李因突然爆发,“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?”

李天赐猛地刹车。

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。车停在路边,他转过头,眼神冰冷。

“凭你养不活自己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凭你除了我没人要”

“凭你是个失败者。”

每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李因心上。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我不管你以前有什么梦想,有什么追求。”李天赐继续说,“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跟我结婚过安稳日子,要么继续挣扎,最后连饭都吃不上。你自己选。”

李因看着窗外。

街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,只有她像浮萍,随波逐流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
“我给你时间考虑。”李天赐重新发动车子,“但别太久,我没那么多耐心。”

车子继续前行。李因靠在车窗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那声音又出现了:
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
声音里夹杂着很多女人的哭声,层层叠叠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
她们也在被绞碎吗?

那些曾经有梦想、有追求的女人,那些最终屈服于现实的女人,她们是不是也被那台绞肉机里,被绞成一模一样的肉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