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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 3 章

如意饭店在县城东头,装修是二十年前的风格,墙纸泛黄卷边,吊扇叶片上积着厚厚的灰。

李因推开玻璃门,门上的风铃发出干涩的叮当声。

一个男人从角落的卡座站起身。

三十多岁,身高不超过一米七,国字脸、三角眼,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西装,袖口有点短,露出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。

“李小姐?”他笑着伸出手,粘腻的视线在李因身上四处乱爬,“我是李天赐。”

李因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,粗糙、厚实,像是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茧。

两人落座,李天赐将菜单递到李因手上:“随便点,别客气。”

菜单油腻腻的,塑料封皮裂开一角。

李因随便点了两个最便宜的素菜。

李天赐看了她一眼,又加了条鱼和一份红烧肉。

“听李叔说你学的是文学专业?”李天赐倒茶,茶水溢出杯沿,在桌上晕开一小滩深色水渍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挺好,文化人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我最佩服有文化的人,不像我就是个四肢发达的体育生。”

李因没有说话,盯着桌上那滩水渍。它慢慢扩散,像一张扭曲的脸。

“听你爸说,你还在找工作?”李天赐继续问,“其实当老师挺好的,稳定。不过现在县一中不缺语文老师……体育组倒是缺个助理,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帮忙问问。”

“助理?”李因抬起头。

“就是帮忙整理器材,带带课间操。”李天赐语气轻松,“工资不高,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以后转正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
菜上来了。红烧肉油亮亮的,肥肉和瘦肉层层分明。

李天赐夹了一大块肥肉放到李因碗里:“多吃点,胖点更好看。”

肉块在米饭上颤动,泛着油光。

李因盯着它,突然想起梦里那台绞肉机,以及那些红色的肉泥。

“我不吃肥肉。”她说。

“肥肉好,补充营养。”□□自顾自吃起来,发出响亮的咀嚼声,“女孩子不要太挑食,对身体不好。”

李因没有再动筷子。

她看着李天赐吃饭:腮帮子鼓动,嘴唇油亮,偶尔有肉屑粘在嘴角。

他吃饭的速度很快,像是怕有人抢,微黄的牙齿把食物碾碎、吞咽、消化,被他同化成身体的一部分。

李因有些反胃。

“对了,你还没有对象吧?”李天赐突然问。

李因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正好我也没有,”他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嘴,“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,咱俩同姓,以后就不用纠结孩子的姓氏。我工作稳定,有车有房。你嫁过来也不用工作,就在家做做饭、带带孩子……”

“我不想这么早结婚。”

“早?”李天赐嗤笑了一声,“李小姐,你都二十三了。再不嫁人,就是老姑娘了。”

李因握紧茶杯。茶水滚烫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
“我不需要你马上答应,”李天赐语气像在谈一桩生意,“我们可以先处着,互相了解。这周我爸妈想见见你,你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
“我…….”

“要不就周六吧,周六中午来我家吃饭。”李天赐掏出手机看时间,“我下午还有训练,得先走了。这顿我请,你慢慢吃。”

他起身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,转身离开。
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
李因一个人坐在卡座里,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。红烧肉还剩两块,白色的油脂凝结在表面,像一层霜。

她拿起筷子,夹起李天赐给她夹的那块肥肉,举到眼前。

肉在筷尖颤动。
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她去菜市场。肉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男人,总是系着沾满血渍的围裙。

有一次,她看见肉铺老板把一整块猪肉塞进绞肉机,按动开关。

“嗡嗡嗡……”机器轰鸣,挣扎的肉块被吸进机器,变成一堆粉红色的肉泥,从机器另一端挤出来。

“看,”父亲当时说,“不听话的小孩就会被扔进去。”

她那时只有五岁,吓得大哭。

父亲却笑了,拍拍她的头:“骗你的哈哈哈。”

李因觉得父亲没有骗她。

她正在被扔进一台无形的绞肉机里——社会、家庭、现实,所有的一切都在把她往里推,而她无力反抗。

手机震动,是银行短信:余额145.36元。她刚才付了公交车费。

李因收起手机,离开饭店。

天色已暗,路灯一盏盏亮起,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
她没有目的地,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。

路过一家网吧,门口的霓虹灯缺一块,变成“网口”。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:夜班网管,包住,月薪1800。

李因推门进去。

里面烟雾弥漫,几十台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烁,映出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。

吧台后坐着一个打着哈欠的女孩,大概十**岁,染着紫色的头发。

“上网?”女孩头也不抬。

“应聘。”李因说。

女孩这才抬起头,打量她:“月休两天,十二小时轮班制,晚上十点到早上十点,能接受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身份证压这里,干满一个月后还你。”

李因犹豫了一下,掏出身份证。女孩接过去看了一眼:“二十三?大学毕业?”

“嗯。”

女孩嗤笑一声:“大学生来当网管?行吧,今晚就可以上班。晚上睡在后面的小房间,仓库改的,别嫌弃。”

李因点点头。她现在没有嫌弃的资格。

当晚十点,她正式上班。

工作很简单:登记身份证、收钱、解决一些小问题。大多数时间她只需要坐在吧台后面,看着监控屏幕。

凌晨三点,网吧里的人少了些。

李因靠在椅子上,困意袭来。

她不敢睡,怕被监控拍到要扣工资,于是站起来活动身体。

经过一排排电脑时,她无意中瞥见屏幕上的内容。有人在打游戏,有人在看电影,有人在聊天。

然后她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儿,大概十七八岁,正盯着作文本发呆。

李因停下脚步。

那个男孩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转过头,眼神空洞。

“写不出来?”李因轻声问。

男孩愣了一下,点头:“作文,明天要交。”

“什么题目?”

“《我的理想》。”

李因想起自己小学时也写过这个题目。那时候她写的是“当一名作家,写出温暖人心的故事”。

老师给了高分,母亲把那篇作文贴在冰箱上,贴了整整一年。

“我不知道该写什么……”男孩看起来有些颓丧,“我没有理想。”

“那就写这个。”李因说,“写你没有理想。”

男孩惊讶地看着她:“可以吗?”
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李因反问,“我手写我心——真实比虚假更有力量。”

男孩想了想,开始打字。李因走回吧台,没有再去看。

凌晨4点44分,绞肉机的声音又出现了。

这一次,不是在脑海里,而是真实地从网吧后面的小巷传来。

李因站起来,透过玻璃门往外看。巷子深处有一家早餐店,招牌上写着“张记早餐”,灯还亮着。
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
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李因推开门走出去,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寒颤。

巷子很窄,两侧是高墙,地上湿漉漉的,泛着可疑的暗红色。

她慢慢走向那家早餐店。越靠近声音越大,还夹杂着诡异的撕裂声。

早餐店的门虚掩着,透出惨白的光。李因从门缝往里看。

一个中年男人,系着沾满血渍的围裙,正把一大块肉塞进绞肉机。

机器轰鸣,肉块颤抖着被吞噬变成肉泥,落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。

但李因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那些红色肉块中夹杂着黑色的头发丝,还有染着红色指甲油的白色手指。

她猛地向后退了几步,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是幻觉,一定是幻觉……

她再次看向门缝。

早餐店老板不知何时抬起头,盯着门口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他裂开嘴角,露出光秃秃的牙龈。

李因转身就跑,球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,她摔了一跤。

手掌擦破,火辣辣地疼。但她不敢停,爬起来继续跑,一直跑回网吧。

李因推门进去时,出来上厕所的紫发女孩儿一脸诧异地看着她:“怎么了?见鬼了?”

李因喘着气,说不出话。

“后面那家早餐店,”女孩漫不经心地说,“每天凌晨四点就开始准备当天的肉馅,习惯了就好。”

“他……”李因艰难地说,“他们家用的是什么肉?”

女孩奇怪地看着她:“猪肉啊,难道还能是人肉?你没事吧?脸色这么白。”

李因摇摇头,走到吧台后面坐下。

她的手还在抖,擦破的地方开始渗出血珠。她抽了张纸巾按住伤口,视线飘向监控屏幕。

监控里那个男孩还在写作文,他已经写满了一页,正在写第二页。

李因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不该说那些话。她或许应该给男孩儿编造一个虚假的理想、一个美丽的谎言,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沉重。

毕竟,真实有时候太过残忍,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。

凌晨五点,早餐店的绞肉声终于停了。

网吧里更加安静,只能听见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
李因趴在吧台上,闭上眼睛。

她又开始做梦。

这一次,她在第13层。

推开门,一间教室映入眼帘。

黑板上有未擦干净的粉笔字,依稀能辨认出“理想”“追求”“意义”等词语。课桌整齐排列,但空无一人。

她走到讲台前,看见讲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作文本,题目是《我的理想》。

“我的理想是考上好大学,找到好工作,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老师说这是最实际的理想。但我知道,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。我真正想要什么?我不知道。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理想,我只是被推着往前走,被考试一点点加工成社会需要的形状……”

字迹到这里中断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声叹息。

祂出现在教室前方。

李因转身就跑。

她撞开教室后门,在走廊上拔足狂奔,身后悠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李因跑到走廊尽头,直接冲向楼梯口。

这次的楼梯比上次更长、更陡。

她跑得肺部刺痛,喉咙发干,但不敢停。

第12层。

她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逼仄的房间:一张窄床,一个破旧的衣柜,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。

床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。

“谁在那?”李因问。

那人慢慢转过身,露出一张恐怖的脸。

那张脸由碎肉拼凑而成,干涸的血渍散发出恶臭。

她开口,声音和李因一模一样: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被绞碎的你。”

李因后退一步。

“接受吧,”另一个李因站起来,慢慢走近,“接受你的命运——结婚生子、洗衣做饭、变成老太婆,然后慢慢死掉,这就是你的人生。”

“不……”

“为什么还要挣扎?”另一个李因已经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十根手指烂得只剩骨头,“你看不见吗?我们都在绞肉机里,你跑得越快,它转得越快。你挣扎得越厉害,它绞得越碎。”

她的手触碰到李因的脸,冰冷得像死人的手。

李因尖叫——

“喂!醒醒!”

李因猛地睁开眼。

紫发女孩儿站在她面前,皱着眉:“你怎么睡着了?被老板看见要扣钱的。”

“几点了?”李因喘着气。

“九点半,快交班了。”女孩看着她,“你做噩梦了?一直在说梦话。”

“我说什么?”

“什么绞肉机,什么快跑。”女孩耸耸肩,“你昨晚到底看见什么了?”

李因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双腿发软。

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交班后,她走到后面的小房间。

房间真的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,墙上果然贴着发黄的旧报纸。

空气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。

她倒在床上,浑身酸痛。手掌的伤口已经结痂,但一动还是会疼。
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你爸把李老师送的礼物放你房间了,是一套护肤品,看着不便宜。你什么时候回来拿?”

然后是父亲的消息:“李老师对你很满意,他父母想周六见你,我答应了。你准备一下,别给我丢脸。”

李因盯着这两条消息,突然笑了。

笑声在空荡的小房间里回荡,干涩而绝望。

她爬起来,走到墙边。

旧报纸上的日期是五年前,标题是“我县高考再创佳绩”,配图是一张合照,照片里几个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学生在笑。

李因盯着那张照片,突然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儿。

她凑近看。

那个女孩长得和她很像。

不,那就是她。

五年前,她高考语文考了148分,全省语文单科状元,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,县电视台派人去学校采访。

她记得自己当时确实笑了,虽然笑得很勉强。但在这张照片里,她表情阴郁,和记忆中完全不同。

李因感到一阵寒意。她撕下那张报纸,翻到背面。

背面是另一则新闻:“我县肉联厂引进新型绞肉设备,效率提高三倍”。

配图是一台巨大的银色机器,工人正在把猪肉推进去。

那台机器,和她梦里的绞肉机一模一样。

她的手机又响了。

是李天赐发的消息:“这周六中午十二点,我来接你。我爸妈准备了家常菜,希望你喜欢。”

李因没有回复。
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
李因关上窗户,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。她闭上眼睛,试图平静呼吸。

但那个声音又出现了,不是从外面,是从她骨头深处传出来的。
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
这一次,她听清了。

那不是绞肉机的声音——那是她自己的声音,是她被碾碎前的呜咽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这个狭小破败的房间。

墙上那张撕破的报纸在晨风中轻轻颤动,照片上的“她”不知什么时候低下了头,仿佛已经认命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,是李天赐发来的新消息:“对了,你喜欢吃什么水果?苹果还是梨子?”

李因盯着这个问题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打字回复:“苹果。”

几乎是立刻,李天赐回复:“还是吃梨子吧,苹果太硬,对肠胃不好。”

李因笑了,眼泪却流下来。无论她选什么,结果都一样。

梨子会烂,苹果太硬,老天总有理由让她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。

她放下手机,躺回床上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形状像一棵树,枝丫蔓延。

她突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首诗,是里尔克的《秋日》:

“把你的阴影落在日晷上

让秋风刮过田野

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

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

迫使它们成熟

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

谁此时没有房子

就不必建造

谁此时孤独

就永远孤独”

李因闭上眼睛。困意再次袭来,她知道,今晚她会从第12层开始逃跑。

而那个看不见脸的人,那个可能是李天赐、可能是父亲、也可能是社会本身的怪物,会离她更近一步。

近到可以听见呼吸。

近到可以感受到温度。

近到,触手可及。

窗外的绞肉机突然启动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但李因已经听不见了。

她已沉入更深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