嗡…….嗡……嗡……
李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因潮湿而形成的水渍,它像一张扭曲的人脸,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。
声音时远时近,有时仿佛就在耳边,有时又像隔了几堵墙。
她用枕头捂住耳朵,但无济于事——那声音似乎是从她颅骨内部发出的。
凌晨两点,她终于放弃睡眠,坐起身。
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路灯,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几道惨白的光线。
李因摸索着找到手机,屏幕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
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一条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,班长在召集毕业聚餐,已经有十几人回复“收到”。
李因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最终没有回复。
她能想象聚餐的场景:有人炫耀研究生录取通知书,有人炫耀刚到手的高薪offer,有人谈论出国旅游的计划……
而她只能沉默,或者编造一个很快就会穿帮的谎言。
另一条消息来自母亲,晚上十点发的:“梨子洗好了,明天记得吃。”
李因放下手机,赤脚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。
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一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。
对面的楼房里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,像黑暗中困倦的眼睛。
她突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书,里面描述了一种刑罚——将人放入巨大的石磨中,慢慢碾碎。
受刑者能清楚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,但不会立即死去,而是要在极度痛苦中感受身体一点一点变成肉泥。
她现在听到的,是不是就是那种声音?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不对!不是磨盘,是……绞肉机。
现代、高效、冰冷的金属机器,能把一切活生生的东西,变为无差别的均匀肉馅。
李因猛地拉上窗帘,回到床上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药瓶,是医生给她开的安眠药。
她拧开瓶盖,倒出两片,直接干咽下去。
药效发作需要时间。
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浏览器首页自动跳转到求职网站,她习惯性地输入“文员”、“编辑”、“教师”,然后在地点一栏选择“兰因县”,在工作经验一栏选“不限”。
搜索结果为零。
她又尝试输入“不限专业”,跳出来的是销售、客服、流水线工人。
李因关闭网页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。光标在屏幕上闪烁,像等待吞噬什么的嘴巴。
她开始打字,没有特定目的,只是让文字从指尖流出来。
“我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。”
“外面的人能看见我,我也能看见他们,但我们之间隔着无法穿透的屏障。他们对着我说话,但我听不见声音。我大声喊叫、敲打墙壁,但他们只是笑笑,然后转身离开。”
“盒子里有空气,只够我勉强呼吸。盒子每一天都在缩小……”
她停下来看着这段文字。
太直白了,像中学生无病呻吟的日记。
她按下删除键,文字消失,屏幕恢复空白。
这时,安眠药的效力开始显现。
她的眼皮变得沉重,视野模糊,绞肉机的声音也逐渐远去。
她躺下,任由意识沉入黑暗。
梦开始了。
她站在一栋大楼里,周围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冰冷的金属墙壁。
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她知道自己要逃,但不知道为什么逃,也不知道从哪里逃。
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,沉重,有节奏,越来越近。
李因开始奔跑。楼梯是螺旋向下的,铁质扶手摸上去冰凉刺骨。
她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层,只知道自己不能停。
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,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,仿佛在享受这场追逐。
她跑到一个平台,那里有一扇门,门牌上写着数字:14。
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空旷的房间,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台巨大的绞肉机,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光。
机器正在运转,发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。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绞肉机的出口处,红色的肉泥正一点一点挤出来,慢慢堆成一座小山。
李因走近,看见肉泥里夹杂着一些东西:撕碎的书页、折断的钢笔、还有小小的、方形的金属——是校徽,她大学的校徽。
“李因……”
李因猛地回头,看见一个很高的黑影站在门口。
黑影的五官模糊不清,像是打了马赛克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祂没有回答,而是向前走了一步。
李因转身就跑,拉开另一扇门,继续向下。
楼梯似乎永无止境,她不停地跑,肺部像要炸开。
终于,她看见下一个平台的门牌:13。
她推开门——
闹钟响了。
李因惊醒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远处传来鸡鸣声。
她猛地从床上坐起,发出剧烈地喘息,梦境的细节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。
但这次,她清晰地记得梦境的细节:第一次做这个梦时是从18层开始的,而这次梦境结束,她跑到了13层。
楼层越来越少,那个黑影与她直接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楼下传来父母的争吵声。李因屏住呼吸倾听。
“都是你惯的!她现在翅膀硬了,敢跟我顶嘴了!”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我怎么惯她了?要不是你总打她,她会这么叛逆?”母亲反驳。
“打怎么了?棍棒底下出孝子!你看看她现在,二十三了,工作没有、对象没有,活着就是个废物!”
“废物也是你女儿!”
“我宁愿没生过她!”
李因捂住耳朵。
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,每一次都像刀子,在她心上划开新的伤口。最初还会流血,现在只剩麻木的钝痛。
她下床准备洗漱。经过镜子时,她停下脚步,盯着镜中的自己。
左脸的巴掌印已经消退,只留下淡淡的红痕。
她眼神空洞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手机震动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李小姐你好,我是县一中的李老师。你爸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,你今晚是否有空,我们一起吃个饭?”
李因盯着这条短信,手指在删除键上徘徊。
最终,她没有删除,也没有回复。只是把手机扔回床上,走进卫生间。
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。
她捧起水洗脸,在水流声中,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
嗡……嗡……
很轻微,但确实存在。
她关掉水龙头,声音消失。再打开,声音又出现。不是水管的噪音,是更机械、更有规律的声音。
是那台绞肉机。
李因猛地后退,撞到浴室的墙上。她盯着水龙头,仿佛那里会伸出一只金属手臂,将她拖进去。
“李因!下来吃饭!”母亲在楼下喊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毛巾擦干脸。
下楼时,父母已经坐在餐桌旁。桌上摆着皮蛋瘦肉粥、三个白壳鸡蛋,还有一盘切好的梨子。
“今天有什么打算?”父亲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我想去市里的招聘会看看。”李因小声说。
“市里?来回车费就要60块,你钱多?”父亲冷笑,“老老实实待着,晚上跟我去见李老师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父亲抬起头,眼神凶狠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想不去。”李因的声音在颤抖,但她强迫自己站着,“我要找工作,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母亲突然笑了,露出紫色的牙龈:“自己养活自己?你拿什么养活自己?李因,别做梦了。你这辈子就这样了,认命吧。”
“我不认命。”
“你有什么资格不认命?”父亲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,“你吃我的住我的,读个破大学花了老子好几万,现在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!我告诉你,要么听我的,要么现在就滚出去!”
李因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又看看母亲冷漠的表情。
她突然明白,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,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。
她转身上楼,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几件旧衣服、几本二手书,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,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。
李因拖着行李箱下楼时,父母还在餐桌旁。
母亲在削梨子,父亲在看手机,他们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我走了。”李因说。
“滚吧,”父亲说,“有本事别回来。”
李因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。
院门关上时,铰链又发出那种“吱呀”声,这次听起来像解脱的叹息。
她站在巷口,不知该去哪里。手机里只有147.36元,连最便宜的旅馆都只能住一晚上。
这时,手机响了,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李因犹豫了一下,按下接通键。
“李小姐吗?我是李老师。”一个温和的男声,“你父亲说你今晚有空,我们定在六点,如意饭店,怎么样?”
李因沉默。
她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,这条她走了二十多年的路突然变得无比陌生。
街角的理发店换了招牌,对面的小卖部关了门,连路边的梧桐树都似乎比记忆中矮了一截。
“李小姐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疑问。
“好,”李因听见自己说,“六点,如意饭店。”
挂断电话,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。那张脸苍白、疲惫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躯壳。
她突然笑了,无声的、绝望的笑。
也许母亲说得对,她的人生从出生起就已经完蛋了。
也许父亲是对的,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。
也许所有人都是对的,她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坚持,都只是幼稚的反抗,一切最终还是要回到既定的轨道上。
她拖着行李箱,走向公交车站。
车站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海报,是县政府的宣传语:“建设美好家园,创造幸福生活。”
李因盯着那几个字,突然感觉一阵眩晕。
她扶住广告牌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那声音又出现了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:嗡……嗡……
这一次,她听出那声音里不只是金属摩擦的噪音,还有别的——似乎是微弱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哭泣声,被绞碎之前的最后呜咽。
公交车来了。
李因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车子启动,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。
她看见自己的家逐渐缩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她要去哪里?
不知道。
她还能做什么?
不知道。
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
不知道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吃完饭早点回来,冰箱里有梨子,我给你留了一半。”
李因盯着这条消息,扯了扯嘴角。
从小到大,母亲问她“要苹果还是梨子”时,无论她选什么,最后吃的都是梨子。
因为梨子总是“快烂了”“对身体好”“更便宜”。
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。
李因看向窗外,对面是一家肉铺,老板在店铺门口放了一台绞肉机和一台灌香肠的机器,顾客在一旁排着长队。
鲜红的肉块被推进去,变成均匀的肉泥,从金属管里挤出来。
嗡……嗡…….嗡……
李因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已经钻进她的脑海,成为她意识的一部分。
红灯变绿,公交车继续前行。
李因靠在车窗上,闭上眼睛。
困意袭来,她知道自己又要做梦了。
这一次,她会从第13层开始逃跑——而那个看不见脸的人,会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