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因拖着行李箱站在兰因县车站前，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。
火车站钟楼上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，这是毕业后李因第四次回来。
大城市不欢迎双非毕业生，她只能逃回这片贫瘠的土地。
县城变化不大，街道两旁的老房子依然保留着九十年代的样式。
李因的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滚动声。
手机震动，是母亲发来的语音：“晚饭前到家是吧？我待会去买点水果，你想吃苹果还是梨子？”
李因停下脚步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两分钟，才打字回复：“都行。”
“那就梨子吧，苹果太硬，你肠胃不好。”母亲秒回。
李因苦笑，收起手机。
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——自她记事起，无论她选什么最后都会被否决，然后按照母亲的意愿执行。
母亲永远是对的。
她总是热衷于以微小的方式向女儿展示权利，温水煮青蛙一般，一点一点剥夺李因对人生的掌控感。
路过县城唯一的大型超市时，李因透过玻璃窗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二十三岁，头发干燥分叉，眼下带着浅浅的黑眼圈，上半身里面穿着红色背心，外搭白色衬衫，下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
贫穷、疲惫、死气沉沉。
“哟，这不是老李家的大学生吗？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。
李因转头，是邻居张姨。
对方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的排骨，肥腻的油渍已经渗透了塑料袋。
“张姨。”李因礼貌地点头。
“听说你回来了？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吗？”张阿姨上下打量她，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待售的商品。
“还在找……”
“哎呀，现在的大学生就是眼高手低。”张阿姨啧啧两声。
“要我说啊，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？到头来还不是得嫁人。我家小丽现在都有二胎了，老公在县政府上班，多体面！”
李因勉强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“对了，你还没对象吧？”张阿姨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爸不是说要你嫁给姓李的男人吗？我这儿有个合适的人选，38岁，在县里开麻将馆，离过婚但没有孩子……”
“张姨，我先回去了。”李因打断她，拉起行李箱就走。
“哎，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？”张阿姨提高音量，“你爸可着急了，昨天还跟我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呢！”
李因加快了脚步，直到转进小巷，才终于摆脱那令人窒息的声音。
她家住在小巷深处，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房，外墙的白色瓷砖已泛黄，有几块已经脱落。
院门虚掩着，李因推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像某种警告。
母亲正在院子里洗梨子，听见声音头也不抬：“回来了？箱子放堂屋，先去洗手。”
“妈。”李因锁上院门。
母亲这才抬起头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：“瘦了，又没好好吃饭吧？早让你回来，非要在外面瞎折腾。”
“不是折腾，是找工作。”
“那你找到了？”母亲从盆里捞出一个梨子，仔细擦拭，“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？还不如早点工作攒嫁妆。”
李因沉默。
她想反驳，说大环境不好、说文科生就业难、说那些面试官怎样轻视她的文学学位……
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父母眼中失败就是失败，理由并不重要。
“你爸晚上回来吃饭，”母亲继续说，“他昨天打电话说给你找了个对象，也姓李，在县一中当体育老师，工资不高但稳定。”
“我不想相亲。”李因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决。
母亲手一抖，梨子掉回盆里，溅起水花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不想相亲，也不想嫁给同姓的男人。”李因直视母亲的眼睛，“这是我的人生，我想自己决定。”
母亲的表情凝固了。
几秒钟后，她脸上挤出一个让李因脊背生寒的笑来：“行啊，长本事了。那你告诉我，你拿什么养活自己？上个月的房租是谁给你的？”
李因咬住嘴唇。
她上个月入不敷出，几乎是付费上班，房租拖了很久，还是她爸给她转了八百块钱。
她没说话，因为无话可说。
“你爸说得对，”母亲的声音变得冰冷，“你们这代人就是被惯坏了。一个个心比天高，命比纸薄。”
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，随即是粗暴的砸门声。
“开门！”父亲的声音像闷雷。
李因的心跳陡然加速。
她看了眼母亲，母亲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。
门开了，父亲满身酒气地走进来，看见李因眼睛一亮——不是欣喜，而是看见猎物的兴奋。
“阿因回来了？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，“正好，晚上去和李老师见个面。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
父亲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。
他步步逼近，李因下意识后退，背抵在了墙上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比吼叫更可怕。
“我……我还不想结婚。”
一记耳光来得猝不及防。
李因的头偏向一侧，左脸火辣辣地疼，耳朵嗡嗡作响。
她没哭，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——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打，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“我供你读书，是为了让你跟我顶嘴的？”父亲揪住她的衣领，“女人不结婚，活着有什么用？真是读书读傻了！”
“老李，行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但李因听不出任何维护的意思，更像是在提醒父亲注意分寸。
父亲松开手，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：“滚到你房间去，今晚不准吃饭！自己好好想想——要么听话，要么滚出这个家。”
李因拖着箱子上楼。
她的房间在三楼，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墙，终年不见阳光。
墙上贴着从小学到高中的“三好学生”“优秀班干部”奖状，还有大学文学社的获奖证书。
曾经的光环如今成了无声的嘲讽。
她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
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，是本地新闻：“今年我县高考再创佳绩，理科重点上线率比去年提高五个百分点，文科重点上线率略有下降……”
理科，理科，还是理科。
李因想起上周的面试文员时，那个秃顶的面试官翻着她的简历，嗤笑一声：“汉语言文学？我们需要的是头脑灵活的理工科，不是文学家。”
文学，她曾经多么热爱文学。
大学时她常在图书馆待到深夜，读莎士比亚、读雪莱、读普希金。
她相信文字的力量，相信文学能照亮人心。但现在，那些诗句像隔世的回音，遥远而不真实。
手机亮起，是银行短信：余额147.36元。
李因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她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，一阵低沉、有节奏的声音。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