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因睡着了。
这一次的梦确实不一样。
她不在大楼里,而在一个图书馆里。巨大的空间,高耸的书架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。
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她走在书架之间,手指划过书脊。
《百年孤独》《罪与罚》《局外人》……每一本她都读过。
她抽出一本《呐喊》,翻开,里面是空白的。
又抽出一本《城堡》,也是空白的。
所有的书都是空白的。
她走到图书馆中央,那里有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一个果盘。
盘子里有苹果和梨子,还有一个金色的水果,形状像苹果和梨子的结合体,表面凹凸不平,散发着淡淡的光。
第三种水果。
她伸手去拿,指尖触碰到果皮时,一个声音响起:
“选了这个,就不能回头了。”
她回头,看见一个老太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。
老太婆很瘦,穿着黑色的长袍,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。
“你是谁?”李因问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老太婆开口,“李因,你走到这里,是因为你拒绝选择。但你知道吗?拒绝选择也是一种选择——而且是最难的选择。”
“我不想被绞碎。”
“每个人都被绞碎,只是方式不同。”老太婆站起来,走到桌边,“选梨子,你被顺从绞碎;选苹果,你被反抗绞碎。”
“选择这个……”她指着金色的水果:“你会被未知绞碎。但至少,那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李因看着那个金色的水果。
它很美,美得不真实。
“它是什么味道?”她问。
“没有人知道。”老太婆叹了一口气,“因为选它的人都去了另一个地方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“他们去了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看着她的眼睛,“也许找到了真正的自由,也许坠入了更深的深渊。李因,你敢赌吗?”
李因盯着那个水果。
金色的光芒在它表面流转,像液体,像火焰。
她想起肉铺里那些灰色的雕像,想起那些永远在重复选择的女人们。
“我敢。”她说。
她拿起金色的水果。
它很轻,像没有重量。
她咬了一口。
它的味道不甜,不酸,不苦,不辣——是所有味道的混合,是所有可能性的总和。
果肉在嘴里融化,变成一股暖流,流向她的四肢百骸。
图书馆开始崩塌。
书架倒下,书本飞舞,彩色玻璃碎裂。
李因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,继续吃那个水果。
咽下最后一口时,她醒了。
车子刚好到站。
市汽车站人声鼎沸,各种口音交织。
李因拖着行李箱下车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不是疲惫,不是饥饿,而是一种空间错位感。
她觉得这里既是市里,又不是市里。
人群中的面孔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有的甚至变成了那些怪物的脸。
幻觉又开始了。
她摇摇头,强迫自己清醒。
按照手机地图,找到一家最便宜的旅馆:一晚四十元,公共卫生间。
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,墙上贴着泛黄的壁纸,图案是红玫瑰,有些地方剥落了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
她放下行李箱,躺在床上。
床垫很硬,弹簧硌人。
但至少,她在另一个地方。
手机开机,没有新消息。
父母没有回消息,李天赐也没有回消息。
世界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可怕。
李因坐起来,打开行李箱,拿出那本《Python从入门到实践》。
她需要准备明天的面试。
图书管理员助理……应该会问一些关于书的问题吧?
她应该复习一下图书分类法,复习一下文学史。
但她看不进去。
字在页面上跳动,像不安分的虫子。
她合上书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另一条巷子,比县城那条更窄,两侧的楼房更高,遮住了大部分天空。
巷子里有一家肉铺,招牌上写着“王记肉铺”。
现在是下午,店关着门,但李因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生肉和铁锈的味道。
绞肉机就在里面,她知道。
它在等她。
她拉上窗帘,回到床上。
数了数剩下的钱:七十七元三十六分。
她需要精打细算。
晚餐她没有吃。不饿,或者说饿过头了。
她只是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污渍。
污渍的形状像一只眼睛,正看着她。
夜深了,巷子里传来各种声音:醉酒者的叫喊,夫妻的争吵,电视的声音,还有……绞肉机的声音。
不,不可能。现在已经很晚了,肉铺不会开门。
但声音确实存在,而且越来越近,好像就在隔壁房间。
李因坐起来,耳朵贴在墙上。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,沉闷而持续: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还有很多人的说话声,但听不清内容,只是嗡嗡的低语,像一群蜜蜂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一条缝。
走廊空无一人,灯光昏暗。
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,而是楼下,从旅馆的一楼传来。
她穿上外套,下楼。
前台只有一个老头在打瞌睡。声音是从后面的厨房传来。
她走到厨房门口,门虚掩着。
旅馆老板娘正在用一台小绞肉机绞肉馅。肉是红色的,新鲜的,在机器里变成均匀的肉泥。
“有事吗?”老板抬起头,看见她。
“我听到声音……”
“吵到你了?抱歉,明天包饺子,提前准备馅。”老板娘关掉机器,声音停止,“回去睡吧。”
李因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但走到楼梯拐角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板娘没有继续绞肉,而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昏黄的灯光打在老板娘浓妆艳抹的脸上。她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珠滴溜溜地转着,眼神像在计算着什么。
李因后背发凉,火速回到房间,反锁房门,用椅子抵在门后。
她躺在床上不敢睡觉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
早晨,她用旅馆的公共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更憔悴了,眼睛深陷,颧骨突出。
她用冷水拍脸,强迫自己清醒。
七点半,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旅馆。按照地图,图书馆需要坐两站地铁。
但她决定走路,这样能省下两块钱。
市里比县城大得多,人也多得多。
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广告牌上闪着诱人的光。
但李因觉得这一切都像舞台:人们扮演着自己的角色,匆匆来去,没有真正的交集。
图书馆是一座老建筑,民国风格,门口有两棵巨大的梧桐树。
李因走进去,大厅宽敞明亮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。
空气里有书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她走到咨询台:“你好,我是来面试的,图书管理员助理。”
工作人员指了个方向:“三楼,305。”
楼梯是木制的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墙上挂着历任馆长的照片,都是严肃的老人,穿着中山装或西装。
他们的眼睛好像都跟着她,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。
305房间的门开着。
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短发,戴着眼镜,正在看文件。
“你好,请问面试是在这里吗?”李因敲门。
女人抬起头,打量她:“李因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进来吧,坐。”
李因坐下,递上简历和证件复印件。女人看了一眼,放在一边。
“为什么想当图书管理员?”她问。
“我喜欢读书,”李因说,“书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她想说“书是避难所”,想说“书是光”,但那些话很假很幼稚。
“书是什么?”女人追问。
“书是镜子,”李因说,“照见自己,也照见世界。”
女人点点头,在纸上记了什么。
“你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,成绩不错。”她翻看简历,“但毕业后一直没有正式工作,为什么?”
“就业环境不好。”李因说,“文科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打断她,“但你也做过一些临时工,网管,前台,服务员。为什么不坚持做下去?”
“那些工作……没有意义。”
“那图书管理员就有意义了?”
李因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图书管理员有意义吗?整理书籍,借还登记,回答咨询——和网管有什么区别?都是服务,都是重复。
“我不是在为难你。”女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李因,我看了你的简历,也读了你在招聘网站上的自我介绍。你说你在寻找存在的意义,但我要告诉你,工作给不了你意义——意义是你自己赋予的。”
李因抬起头,看着女人。
她眼神很锐利,但似乎有一丝理解。
“图书馆的工作很枯燥,工资也不高。”女人继续说,“现在是数字化时代,来看纸质书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我们馆也在裁员,助理这个岗位可能明年就没了,你明白吗?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还想来吗?”
李因想了想,点头:“想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寻找合适的词,“因为书还在……只要书还在,就还有可能。”
女人看了她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是面试开始后她第一次笑。
“明天来上班吧,试用期一个月,工资两千八,不包吃住。”
李因愣住了:“我,我通过了?”
“嗯。”女人站起来,伸出手,“我是王馆长,欢迎加入市图书馆。”
李因机械地握手。两千八在市中心只够租一个单间,吃最简单的饭菜。
但至少这是一份工作,一份和书有关的工作。
走出图书馆时,阳光正好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李因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的人流,突然感到一阵不真实的轻盈。
她找到工作了。
她可以留在市里,可以自己养活自己,可以不用回去相亲,不用变成肉铺里的雕像。
手机开机,她想告诉母亲这个消息。
但打开微信,看到的却是父亲的一条短信消息:“你妈住院了,心脏病发作。你现在满意了?”
李因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拨通母亲的电话,响了很久才有人接,是父亲的声音:“你还知道打电话?”
“妈怎么样了?”
“在ICU,还没脱离危险。”父亲的声音冰冷,“李因,你真是个好女儿。你妈为了你的事几天几夜睡不着,现在好了,直接躺医院了。你满意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是要自由吗?现在你自由了,你妈快死了!”
电话挂断。
李因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,阳光很暖,但她浑身冰冷。
周围的人群在流动,像河流,而她是一块石头,被冲刷、被淹没。
她慢慢走下台阶,走到街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李天赐:“听说你去市里了?行啊,有本事就别回来。伯母住院了你知道吗?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就是杀人凶手。”
李因关掉了手机。
图书馆的钟楼敲响,中午十二点。声音沉重缓慢,像丧钟。
李因抬起头,看着图书馆的大门。
刚才那里是希望,现在变成了讽刺。
她得到了工作,却可能失去母亲。
她得到了自由,却背上了枷锁。
这就是选择吗?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?选梨子,失去自我;选苹果,失去安宁;选金色的水果,失去一切?
她站起来,漫无目的地走。
街道很宽,人很多,但她觉得自己孤单得像在月球表面。
每一步都沉重,像踩在泥沼里。
路过一个公园,她走进去在湖边坐下。
湖水浑浊,漂着塑料袋和落叶。几只鸭子在水里游,无忧无虑。
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公园,她想要一个气球,母亲却说太贵。
她哭了,母亲最后还是买了,但一整个下午都在说“你知道妈妈赚钱多不容易吗”。
那时候她就知道,每一种渴望都要付出代价。爱的代价是愧疚,自由的代价是孤独,选择的代价是责任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她打开,是王馆长发来的:“明天九点上班,别迟到。对了,图书馆后面有个旧员工宿舍,一个月三百,你要不要看看?”
后面附了一个地址。
三百。
她还有七十七元三十六分。网吧的工资要几天后才发。
她要怎么活?
但她回复:“要,谢谢。”
人总要活下去。
哪怕为了愧疚,为了责任,为了那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母亲。
她站起来,按照地址去找那个宿舍。
宿舍在图书馆后面的一条小巷里,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。
门口有个老太太在晒太阳,看见她,眯起眼睛:“租房的?”
“王馆长介绍的。”
“哦,楼上203。”老太太递给她一把钥匙,“押一付一,六百。”
“我……我暂时没那么多钱。”
老太太打量她:“算了,你先住,发工资再给。”
李因接过钥匙:“谢谢。”
203房间很小,但比旅馆干净。
一张床,一个桌子,一个衣柜,还有一个很小的窗户,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面。
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,很旧了,苏联还在。
她放下行李箱,坐在床上。
床垫比旅馆的软,但她感觉不到舒适。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:母亲躺在ICU,身上插满管子。
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他们在巷子里玩捉迷藏。一个女孩的声音特别清脆:“我找到你了!”
李因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几个孩子在追逐,其中一个女孩穿着红色的裙子,像一团火焰。
女孩突然抬起头,看向她的窗户。李因看到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
她猛地后退,拉上窗帘,心跳如鼓。
幻觉又加重了。
她打开行李箱,拿出那瓶安眠药。瓶子里还有十几片。
她倒出两片,吞下去,然后躺在床上等待睡眠。
药效来得很慢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。
世界地图在视线边缘晃动,那些国家的边界在扭曲,在重组。
她听见了医院的仪器声。
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,呼吸机的嘶嘶声,还有母亲的呼吸声——微弱,断断续续,像风中残烛。
“妈……”她轻声呼唤。
无人回应。
李因闭上眼睛,黑暗吞没了她。
这一次的梦,没有大楼,没有图书馆,没有水果。
只有一间白色的房间,母亲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各种管子。
她站在床边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母亲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阿因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选了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李因想说“我选了自由”,但说不出口。
“苹果还是梨子?”母亲问。
“我选了第三种水果。”
母亲笑了,笑容悲哀:“傻孩子,哪有什么第三种水果。最后都是要进绞肉机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会信的。”母亲闭上眼睛,“等你被绞碎的时候,就会想起我的话。”
“嘀——”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。屏幕上的绿线疯狂跳动了几下,然后猛地拉直,变成一条笔直的横线。
“妈!”李因终于喊出了声,扑向病床。
她的身体穿过了母亲,扑了个空。
回头,病床上空空如也,只剩下凌乱的被褥和依然在尖叫的仪器。
“来人啊!医生!快来人啊!”她转身冲向门口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手抓住冰冷的门把,用力拉开——
她僵在了原地。
门外不是医院走廊。
而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酒店走廊。墙壁上,一个金色的数字“8”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而在门前,几乎与她鼻尖相抵的地方,站着一个熟悉的黑影。
它比记忆中更高大,几乎顶到了走廊天花板。
没有五官的脸像一团凝固的沥青,表面微微蠕动,仿佛有无数张脸想要突破那层黑暗挣扎出来。
李因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。
它没有动。
但李因知道,它在“看”着她。
冰冷的恐惧像液体一样瞬间注满了她的血管。
她想后退,想尖叫,想关门,但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
黑影缓缓抬起了“手”。那也不是手,是更浓稠的黑暗凝聚成的轮廓,边缘微微扭曲着空间的线条。
就在那只“手”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——
“不!!”
李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剧烈的喘息像破风箱。
冷汗浸透了睡衣,黏腻地贴在背上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房间里一片黑暗。
她颤抖着伸手,摸向床头柜上的药瓶,手指碰到冰冷的玻璃时却僵住了。
吃药也没用。
梦已经追上来了。
从十八层,到十七层,十六层……现在是第八层。
那个东西离她越来越近了。
近到下一次闭眼,或许就能碰到她。
李因猛地坐起来,浑身冷汗。
她知道这是药物和压力造成的幻觉,但她不受控制地开始后怕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是父亲的消息:“你妈醒了,但她不想见你,你有种就别回来!”
李因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母亲醒了,这是好消息。
但“不想见你”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把她钉在原地。
她放下手机,走到桌边打开日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字:
“今天我站在这里,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。也许人生没有输赢,只有代价。而我,正在付出我的代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