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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 10 章

婚礼定在十天后。

李天赐母亲说那天是黄道吉日,宜嫁娶。

李因的母亲已经开始张罗嫁妆,父亲忙着通知亲戚。

家里每天人来人往,热闹得像过年,但这热闹和李因无关。

她像一个摆放在房间里的道具,等待着被使用的那天。

李因试婚纱时,婚纱店老板娘啧啧称赞:“新娘子真漂亮。”

她看着镜子里穿着白色婚纱的自己,像一个精心包装的商品。

婚纱很紧,勒得她喘不过气,但她笑着说:“谢谢。”

选婚戒时,李天赐问她喜欢哪一款。她指了最便宜的素圈。

李天赐却选了带钻的:“一辈子就一次,不能太寒酸。”

钻石在灯光下闪烁,像一滴凝固的眼泪。

拍婚纱照时,摄影师让她笑,她就笑。

让她靠近李天赐,她就靠近。

让她摆出幸福的姿势,她就摆。

照片P得很美,影楼的人都说郎才女貌,天生一对。

但李因始终觉得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她。

每天晚上,她依然能听见绞肉机的声音,但已经习惯了。

那声音成了背景音乐,陪她入睡,伴她醒来。

梦还在继续,她跑到了第四层。

那个看不见脸的怪物离她更近了,近到李因能闻到祂身上的气味。

是烟草、汗水和某种金属的混合,像父亲,像李天赐,像所有男人。

距离婚礼还有三天,母亲带她去县城最好的理发店做头发。

理发师是个年轻人,染着金色的头发,说话带着南方口音。

“新娘子的发质真好。”他一边修剪一边说,“想要什么发型?”

“你看着办吧。”李因说。

母亲插话:“盘起来更端庄,明天还要去化妆,化个喜庆的妆。”

理发师从镜子里看了李因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同情。

他剪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
“你看起来不太开心。”他小声说,母亲正坐在另一边看杂志。

李因没说话。

“如果不愿意,可以逃。”理发师小声地说,剪刀在她耳边发出细碎的咔嚓声,“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
李因从镜子里看着他。

理发师的眼睛很亮,像有星星。

“逃去哪里?”她问。

“哪里都行,只要不是这里。”

“我逃过,失败了。”

“那就再逃一次。”理发师说,“逃跑不是一次性的,是持续性的。只要你还在呼吸,就可以继续逃跑。”

母亲走过来:“说什么呢?”

“说发型呢。”理发师恢复正常的音量,“阿姨您看,这样盘起来可以吗?”

母亲端详着:“不错,挺端庄。”

做头发花了两个小时。

结束后,李因看着镜子里那个盘发端庄的自己,突然觉得那是个陌生人。

这个人要成为别人的妻子,要开始新的人生。

但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
走出理发店时,理发师塞给李因一张纸条。

她偷偷展开,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句话:“需要帮助就打电话。”

她把纸条攥在手心,直到汗水浸湿了字迹。

回到家,父亲正在客厅和李天赐说话。茶几上摊着婚礼的流程单,密密麻麻的字。

“李因回来了。”父亲看见她,招手让她过去,“来,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。”

她走过去,坐下。

流程单上写着:

6:00 新娘起床化妆

7:30 新郎接亲

8:18 出门(吉时)

9:00 到达酒店

9:58 婚礼开始

10:30 敬茶改口

11:18 婚宴开始

12:30 送客

14:00 回新房

……

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钟,像列车时刻表。

“没什么问题。”李因说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父亲满意地点头,“天赐,你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?”

李天赐看了李因一眼:“都听叔叔的。”

他们继续讨论细节:请哪些领导,摆多少桌,用什么烟酒,红包怎么收……

李因坐在旁边,感觉自己像在听别人的事。

晚饭时,母亲做了她爱吃的菜,不停地给她夹菜:“多吃点,结婚那天会很累。”

父亲难得地给她倒了杯饮料:“嫁过去就是大人了,要懂事,要孝顺公婆,要顾家。”

李因机械地吃着,机械地点头。食物在嘴里像在嚼蜡。

晚上回到房间,她拿出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。

电话号码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
李因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最终没有打,把纸条撕碎,冲进马桶。

第二天是婚礼前最后一天。

按照习俗,新娘新郎这一天不能见面。

李天赐发来消息:“明天你就是我的新娘了,我很高兴。”

李因没回。

母亲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对金镯子:“这是我结婚时你外婆给的,现在给你。”

金镯子很沉,花纹已经磨损,但依然闪亮。

“妈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“收着。”母亲握住她的手,“妈知道你不情愿,但女人这辈子就是这样。结了婚、生了孩子,心就定了。”

“李天赐人不错,家境也好,你跟着他不会吃苦的。”

“如果我不幸福呢?”

“幸福?”母亲苦笑道,“有吃有穿就是幸福,别想那些虚的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
李因看着母亲的手。那双手粗糙,布满老茧,是多年家务劳动的痕迹。

这双手曾经也年轻过,也曾经有过梦想吗?

“妈,你年轻的时候想做什么?”她突然问。

母亲愣了一下: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想当老师。本来都考上了,但家里穷,就进了工厂。后来厂子倒了,就嫁给你爸,生孩子带孩子,一直到现在。”

“你后悔吗?”

母亲没说话,只是把金镯子戴在李因手腕上。

镯子很凉,贴着皮肤,像镣铐。

“早点睡,明天要早起。”母亲转身离开,关门前又说了一句,“李因,妈妈都是为你好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李因坐在床上,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。

在昏暗的光线下,它像一道伤口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夜色中的县城很安静,只有远处国道上的车灯偶尔划过。
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
这一次,声音里夹杂着很多女人的哭声。
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无数个穿着婚纱的女人,排着队走向一台巨大的绞肉机。

她们一个接一个走进绞肉机,出来时变成相同的红色肉馅,被装进款式相同的包装袋,贴上一样的标签:妻子、母亲、姥姥……

【轮到你了】

李因睁开眼睛大口喘气,冷汗浸湿了睡衣。

她必须逃跑。

现在,马上!

李因换下睡衣,穿上红色的工字背心和牛仔裤。

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已经落灰的行李箱,开始装东西。

衣服、日记本,还有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图书馆借的书,忘记还了。

装到一半时,她停了下来。

逃去哪里?

大城市?不,那里没有她的位置。

别的县城?一样的结果。

她无处可去,但她必须要走——哪怕死在路上,也比变成肉馅要好。

她拉上行李箱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时,突然失去了勇气。

门外是父母,是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,是所有人的期望。

她能承受所有人失望的目光吗?

可是如果留下来,她会变成什么样呢?

和李天赐结婚,当牛做马、生儿育女,然后在日复一日的家务劳动中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怨妇?

李因深吸一口气,转动门把手。

门开了。

走廊里一片黑暗。父母的房间门关着,里面有轻微的鼾声。

她踮着脚一步步下楼,像个小偷。

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,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。

茶几摊着的婚礼流程单,在月光下像一份死亡通知书。

李因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
“你要去哪?”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李因僵硬地转过身。

母亲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,头发凌乱,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。

“我……”李因说不出话。

母亲走到她面前,视线看向她手里的行李箱,立刻就明白了。

“你要逃婚?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但像刀子。

“妈,我……”

“李因,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母亲放下杯子,“酒店订了、三金买了、所有亲戚都通知了,你现在告诉我你要逃婚?”

“妈,对不起,但我真的不想……”

“你不想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提高,“你不想结婚、不想过正常人的生活?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
楼上的灯亮了,父亲的声音传来:“大半夜吵什么?”

脚步声下楼。

父亲穿着睡衣出现,看见李因手里的行李箱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“你要干什么?”

“我要走。”李因的声音在颤抖,但很清晰。

“你要走?”父亲一把抢过行李箱,“走去哪里?你还嫌不够丢人?”

“爸,你把箱子还给我。”

“还给你?”父亲打开行李箱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

衣服、书、笔记本散落一地。

他捡起笔记本翻了几页,冷笑出声:“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能让你嫁个好人家?”

“那是我的东西!”

“你的东西?你吃的穿的用的,哪一样不是我的?”父亲把日记本摔在地上,“我告诉你李因,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,老子就打死你!”

“老李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母亲伸出手去拉父亲的衣袖,指尖却在半空中蜷缩起来,像受到惊吓的蜗牛触角。

“你别管!”父亲猛地一挥胳膊,母亲的手被甩开。

父亲额头上青筋虬结,脖颈涨得通红,凸出的眼球盯着李因,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。

“我倒要看看她到底长了几个胆子!读了几本破书,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

“李因我告诉你,你就是化成灰也是我李家的灰!”

“想逃?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
唾沫星子喷溅到李因脸上,带着浓重的烟草和劣质白酒的酸腐气味。

气味像实体一样钻进李因的鼻腔,渗入她的肺叶,让她一阵阵地反胃。

李因的视线缓缓下移,落在脚下散落的东西上。

行李箱里那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,此刻像垃圾一样散落满地。

大学时兼职买的蓝色连衣裙,如今皱巴巴地蜷缩在地,裙摆上还沾着父亲的鞋印。

那本边角磨损的《百年孤独》摊开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纸页凌乱。

还有她的笔记本,棕色的封皮翻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
那里写满了李因从高中到大学,无数个日夜里一字一句写下的诗歌随笔、破碎的梦境,和不敢宣之于口的野心。

此刻它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,暴露在父母审视而嫌恶的目光里,像一具被当众解剖的尸体。

李因看着父母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,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灵魂最深处漫了上来。

逃?往哪里逃?

这个家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,父母是狱警,社会是更大的牢笼。

她每一次挣扎,绳索都会勒得更紧;她每一次反抗,换来的只是更沉的锁链。

她想起毕业以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:石沉大海的简历,面试官鄙夷的眼神,母亲伪装成温柔的强势,父亲一次又一次的责打与贬低,李天赐和他父母那评估货物般的目光……

她真的累了。

逃跑需要力气,挣扎需要勇气,而她所有的心气,早已在一次次碾压中被磨成齑粉,随风飘散。

李因慢慢地蹲下身去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。

她伸出颤抖的手,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那本笔记本。

封皮上她亲手贴的星空贴纸已经褪色。

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,将它合上,拂去灰尘,然后将它塞进行李箱最底层,用衣服仔细盖好。

仿佛那不是一本本子,而是她即将被埋葬的青春和灵魂。

接着是那件蓝裙子。

她把它捡起来抖了抖,尽管知道上面的脚印可能再也洗不掉了,她还是认真地把衣服叠好放回行李箱。

然后她拾起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合拢、轻拍、归位。

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让时间都变得粘稠。

父亲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,母亲的啜泣也渐渐低微。

她不是在收拾行李。

她在收敛自己破碎的尊严,她在为自己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
父亲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,他脸上狂怒的赤红渐渐褪去,变成一种掌控世界的惯常威严。

他看着女儿温顺的背影,鼻腔里哼出一声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嘲讽的气音。

“早这样不就好了?”父亲的声音依旧粗粝,但已没了要撕碎一切的暴戾,“非得闹得鸡飞狗跳,把你妈吓成这样……”

他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行李箱:“听话才是正道。”

“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出嫁。”

李因没有回应。

她专注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像强行缝合了一道血流如注的伤口。

李因起身时,身体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摇晃。

母亲急忙上前,想扶她一把。

李因不着痕迹地避开母亲的搀扶,偏头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
夜色吞噬了远处零星灯火,也吞噬了她最后一点渺茫的幻想。

然后她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的脸,扫过母亲未干的泪痕。

她的目光像是两口枯竭的深井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声音很轻很平,没有丝毫起伏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动了。

她像一跟被压到极限的弹簧,猛地跃起,一把抓起行李箱朝着大门的方向飞奔而去!

行李箱拖拽着她的手臂,也拖拽着她即将跳出胸腔的心脏。

“拦住她!!”

父亲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,瞬间撕破了客厅里虚假的平静。

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,但李因速度太快,他什么都没抓住。

与此同时,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:“李因,回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