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:“李因,回来——”
她扑向李因,十指如铁箍般死死扣住了李因的手臂,指甲扎进李因的皮肉,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“妈你放开!”李因嘶喊着,用力挣扎扭动。
行李箱再次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三个人在狭窄的客厅里拉扯成一团,桌椅被撞得移位,墙上的挂画歪斜。
“李因,妈求你了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像菟丝花一样死死缠住李因,“你走了妈妈怎么办,这个家怎么办?”
“你要逼死我吗?”母亲说着,紧扣在李因身上的手指骤然一松,整个人的重量猛地向后倒去。
李因下意识回头。
母亲面如金纸,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,嘴巴徒劳地张合着,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她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有些涣散,眼里充满痛苦与恐惧。
“妈!”李因魂飞魄散,心脏瞬间冻结。
所有的念头在这一刻灰飞烟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。
她扑过去,试图扶住母亲。
父亲从侧面袭来,将她狠狠撞开:“滚开,看你干的好事!”
父亲的怒吼几乎震破耳膜,结实的巴掌狠狠抽打在李因的脸上。
“啪!”响亮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。
李因眼前一黑,耳中嗡鸣不止,半边脸瞬间变麻,传来火辣辣的疼痛。
她被打得歪倒在地,视线模糊。
父亲用颤抖的手臂支撑住母亲瘫软的身体,让她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。
母亲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,眼睛半阖,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。
她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死灰,口袋里常备的速效救心丸滚落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父亲手忙脚乱地捡起药瓶,瓶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。
他倒出几粒深棕色的小药丸,伸手捏开母亲紧闭的牙关,将药丸塞进去。
“水!拿水来!”他扭头冲瘫坐在地上的李因咆哮。
李因挣扎着够到桌上的水壶,倒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半杯水全洒在了地板上。
她颤颤巍巍地将剩下的半杯水递过去,父亲一把夺过,喂到母亲嘴边。
水顺着母亲嘴角流下一些,父亲粗暴地用袖子擦干。
时间一秒一秒爬过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李因瘫坐在地,盯着母亲愣神。
父亲粗糙的大手不停地在给母亲拍打顺气,母亲喉咙里可怕的声音渐渐变成急促的喘息,最后慢慢平复下来。
她脸上的青灰色一点点褪去,终于有了一丝活气,涣散的眼神也开始慢慢聚焦,视线极其费力地落在李因身上。
母亲眼底带着未散的痛苦、劫后余生的虚弱,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……
父亲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,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。
他转头看向李因。
客厅里只剩下母亲粗重不稳的呼吸声,和挂钟“嗒嗒嗒”的声音。
“李因。”父亲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淬着冰渣,“你看看你妈。”
李因的嘴唇颤抖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眼泪疯狂涌出。
“我们生你养你、供你读书,”父亲语速很慢,字字敲在李因的心尖,“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安安稳稳嫁人过日子——这有错吗?”
“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会了什么?”父亲赤红的眼睛里竟也浮起一层水光,“把你妈气死,把这个家毁掉,你就自由了?”
“不是的,爸我没有……”李因徒劳地摇头,声音破碎不堪。
“你闭嘴!”父亲猛地提高音量,胸膛剧烈起伏,“李因我告诉你,你逃婚就是要逼死你妈,逼死我!。”
“老李……”母亲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呜咽。
“你信不信你前脚刚踏出家门,我和你妈后脚就吊死在家门口?”父亲死死盯着李因,“我倒要看看没爹没妈、没有家,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!”
“等你饿死在桥洞底下时,看看你学的那套能不能当饭吃、当衣穿!”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在李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砍切。
李因坐在地上,看着这个一片狼藉却无比坚固的“家”,忽然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退路。
从她出生在这个地方,从她被赋予“李因”这个名字开始,她的人生轨道就已经被铺设好了。
她所有试图偏离的举动,都是徒劳——最终伤害的不仅是自己,还有她身边的人。尤其是母亲,这个早已放弃挣扎、甚至成为加害者的女人。
李因承受不起逼死母亲的罪名。
这不仅仅是良心的谴责,更是整个社会赋予她的,无法挣脱的枷锁。
她输给了母亲的眼泪。
她翻不过那座名为“父母”的高山。
李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脸上的掌印清晰可见。
她走到行李箱旁边,沉默地将它扶正。
然后她走到父母面前,在母亲惊恐未定、父亲冰冷审视的目光中,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“爸,妈,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没有任何波澜,“我错了,我不走了……我明天会好好结婚。”
她说完拎起那个千疮百孔的行李箱,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楼梯,走向二楼那个阴暗逼仄的房间。
每一步都在走向命定的刑场。
李因关上房门,反锁。
她没有开灯,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。
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冰冷的的光斑。
她放下行李箱,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桌上还放着她高中时用的那盏旧台灯,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她慢慢拧亮台灯,暖黄的照亮桌面上的一块地方,像舞台上的追光。
她抽出一张白纸,拿起那支笔尖已经有些磨损的钢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空,微微颤抖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她开始写字:“明天我就要结婚了。我逃了,但是我失败了,还差点把母亲逼死……我是个失败的女儿。”
“我在盒子里乱撞,我看不到任何出路,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结婚,我会被逼死;不结婚,母亲会被我逼死。无论我怎么挣扎,无论我怎么选,好像总有人要死。”
“ 所以,死的是我就好了。”
李因看着窗外,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则童话故事。
一个叫格蕾特的女孩儿被女巫抓进了糖果屋,她一路撒面包屑想留下记号,但面包屑被鸟吃掉了。
她也在撒面包屑——逃跑,反抗,挣扎。但每一次,面包屑都被吃掉了。
现在她也要被吃掉了。
李因合上笔记本,趴在桌上,听着耳边“嗡嗡”作响的声音,沉沉睡去。
李因又开始做梦了。
熟悉的感觉先于意识到来——脊背发凉,喉咙发紧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楼梯间。
灰扑扑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,消失在拐角处的黑暗里。
剥落的墙皮下露出更深的污渍,像干涸的血迹,空气中弥漫着腥甜气息。
“咚、咚、咚”,脚步声从楼上传来。
祂来了……
跑!
李因转身冲下楼梯,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。
楼梯间回荡着她的脚步声,还有始终如影随形的“咚咚”声。
祂悠闲地迈着步子,如猫捉老鼠般始终在李因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。
李因终于跑到了最后一层。
眼前出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数字“1”。
身后的脚步声停了。
李因猛地回头。
祂站在楼梯拐角处,离她只有十级台阶的距离。
祂身上像有无数黑色的蛆虫在蠕动,一股寒意辐射开来,楼梯间温度骤降,李因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
祂向李因伸出了一只手——如果那团扭曲的黑色物质能称为“手”的话。
李因尖叫着转身拧开门把手,猛地撞进房间,然后反手将门锁上。
锁舌“咔嗒”归位,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响亮。
她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息,浑身发抖。
门外没有任何动静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。
但李因知道祂就在门外。
她走到窗边往下看,下面是一个停车场,停满了车。所有车都是黑色的,像排列整齐的甲壳虫。
然后,她看到了“她”。
就在停车场中央,一辆黑色的轿车旁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红色背心,白衬衫、牛仔裤、洗得发白的球鞋。
女人仰头看着七楼的李因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长得和李因一模一样。
“跳。”楼下的“李因”开口,“跳下来就结束了。”
“下面是水泥地。”李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所以才会结束。”楼下的“李因”笑了,“疼痛只是一瞬间,然后就是永恒的自由。”
“什么是永恒的自由?”
“不再选择、不再挣扎,”楼下的她回答,“跳吧,我接住你。”
“李因”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。
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。
李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因为用力抠着窗台而指节发白。
风吹起她的头发,窗外的空气带着停车场特有的柏油和汽油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“我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楼下的“李因”保持着伸手的姿势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
李因抬起一条腿,跨过窗台,骑坐在上面。
李因从小就恐高。
七楼的高度让她眩晕,下面的停车场像一片荒凉的坟场,那个红色的身影是其中唯一的色彩。
“就这样结束吗?”她轻声问道。不知道是在自己还是在问命运。
“生死是你唯一能决定的事情。”楼下的回答传来。
李因把另一条腿也跨了上去。
她坐在窗台上,双脚悬空,身下是二十米的虚空。
风吹得她摇晃,她不得不抓紧窗框。
她看着楼下那个红色的自己。
楼下的“李因”也看着她。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像镜子内外的倒影。
李因向楼下的自己伸出手。
楼下的“李因”也向她伸出手。
两只手靠得越来越近……
“咚咚咚——”敲门声把李因惊醒。
“李因,该起来了。”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因坐起来看向窗外,天刚蒙蒙亮。
李因沉默地洗脸梳头,用遮瑕简单遮住脸上的红肿。
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:红色工字背心,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顶端,脚上还穿着一双白色球鞋。
她抱着婚纱出门。
母亲看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抬手想帮她理理头发。
李因偏头避开。
母亲的手僵在半空,颓然落下。
父亲早穿戴整齐,脸色依旧阴沉,眼神里充满了戒备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目光示意李因下楼。
门外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
李因抱着婚纱,被父亲一把塞进副驾驶,车门关上、落锁。
李天赐穿着一套深红色西服,和李因的父母打过招呼后,发动汽车开出小巷,驶向县城唯一的星级酒店。
李因一直看着窗外,目光空洞。街景飞逝,像她黯淡无光的人生。
酒店门口敷衍地铺着一段红地毯,颜色已经有些脏旧。
一堆亲戚站在门口张望,看到李因穿着休闲装、抱着婚纱下车,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。
李天赐的父母看到李因的打扮,眉头紧紧皱起。
父亲紧紧攥着李因的手臂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,带着她走向酒店大门。
母亲被一个亲戚搀扶着,跟在后面,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众人的目光扎在李因身上,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,钻进她的耳朵。
“她怎么穿成这样?”
“听说昨天闹得可凶了,差点把她妈气进医院……”
“天赐这婚结得真晦气……”
走到大厅门口,李因停下了脚步。
父亲警惕地收紧手掌:“干什么?”
李因平静的目光扫过父亲紧绷的脸,扫过母亲哀求的眼神,扫过李天赐铁青的面孔,扫过所有注视着她的人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戴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。
“我想去换婚纱。”她对李天赐说。
“现在?”
“嗯,现在。”李因说,“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,我想漂漂亮亮的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细微的嘈杂,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父亲愣了一下,眼神里的戒备更深,抓着她的手没有丝毫放松。
李天赐的母亲立刻尖声道:“换什么换?这都什么时候了?赶紧进去!大家都等着呢!”
“给我二十分钟。”李因目光落在李天赐脸上,“我换好就下来。”
李天赐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化妆间在708,我让表妹带你过去。”
他叫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。
“带你嫂子去708换婚纱。”李天赐说,“看着她,别让她乱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表妹点头。
李因跟着表妹离开宴会厅,走进电梯。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。
“嫂子,你真勇敢。”表妹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竟然敢素颜出场,我平时不化全妆都不敢出门……”
李因扯了扯嘴角。
电梯到了七楼,门开了。
七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像一条恶心的舌头。
708在走廊尽头。
表妹刷卡开门:“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李因笑了起来,“我想自己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想自己待一会儿。”李因看着她,“就十分钟,可以吗?”
表妹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吧,那我在门外等你。”
李因轻轻关上了房门。
708是标准的酒店套房,客厅里摆着一套沙发,卧室的门开着。
李因把婚纱丢在玄关处,走向窗边。
楼下的音乐和笑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场盛大的葬礼。
李因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七楼不高,但也不低。
酒店后院停着几辆车,再远处是一条小巷。
她推开窗。热风涌进来,带着夏日的燥热和远处绞肉机的声音。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绞肉机的声音很清晰,就在附近。
她往下看,小巷里有一家肉铺,招牌上写着“刘记肉铺”。
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,工人们正在卸货。猪肉在阳光下呈现出漂亮的粉色,泛着油光。
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,巨大银色绞肉机正在运转。
李因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床边开始脱外套。
白衬衫的扣子一颗颗解开,红色的工字背心露了出来。
微凉的风拂过她的锁骨。
李因转身走回窗边,视线投向远处模糊的地平线。
然后她抬起双手,撑住冰凉的窗台,瓷砖的寒意瞬间传递到掌心。
李因笑弯了眼睛。
敲门声响起:“嫂子,你好了吗?”
“马上就好。”李因回答。
窗外的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远处有鸟飞过,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。
她想起理发师说的话:“逃跑不是一次性的,是持续性的。”
这一次,她要用最彻底的方式逃跑。
她想起母亲的金镯子,父亲的巴掌,李天赐的戒指,图书馆的镜子,还有那个金色的水果……
苹果,梨子,她都不选。
她选第三种方式。
李因爬上窗台,风很大,吹起她长长的头发。
楼下有人发出惊呼,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她低头望楼下看了一眼。
水泥地面,应该会很硬。
这样跳下去,会死吗?
会。
会很痛吗?
会。
但痛只是一瞬间,然后就是永恒的自由。
她不害怕死亡,她害怕活着。
她纵身一跃。
风在耳边呼啸,像无数人在尖叫。
时间在她眼前定格。
她看到天空,看到云,看到飞过的鸟,看到酒店的窗户一层层向上退去。
六楼,一个清洁工在擦玻璃,张大了嘴巴。
五楼,一对情侣在吵架,没注意窗外。
四楼,一个小孩在吃冰淇淋,抬头看见她,愣住了。
三楼,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看报纸。
二楼,宴会厅的窗户,里面是喧闹的婚礼。
一楼,酒店的厨师正在炒菜。
“砰!”
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头部开始,瞬间蔓延全身。头骨碎裂、脊椎折断、内脏互相挤压,鲜血四处喷涌。
但痛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柔软且温暖,像母亲的子宫。
她躺在血泊中,眼睛看着天空,嘴角带着幸福的笑。
尖叫声、哭喊声、警笛声由远及近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她听不到了。
她自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