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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 9 章

李因在宿舍躺了三天。

明天睁眼,闭眼,吃一点点东西,吞下一片安眠药,等待药效将她拖入不平静的睡眠。

手机很安静,世界仿佛短暂地遗忘了她。

第四天早上,她强迫自己起床

镜子里的人依然憔悴,但眼里的血丝褪去了一些。她数了数剩下的安眠药:五片。

得省着点花了。

图书馆的工资信封还在桌上,钱没动。

她抽出三张,出门买了些食物:面包、鸡蛋、挂面、一小瓶维生素。

经过水果摊时,她停下,看着那些苹果和梨子。

“要哪个?”摊主问,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。

李因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都不要。”

她买了几个橘子——第三种水果,至少在这一刻。

回到宿舍,她煮了一碗面条,慢慢吃完。

食物的温暖让她感到一丝活着的感觉。

她打开窗,让新鲜空气进来,巷子里有一群孩子在玩耍,笑声清脆。

也许她可以重新开始,图书馆的工作虽然来得不纯粹,但可以成为她的新起点。

她可以慢慢攒钱,考个图书管理员资格证,真正在这个城市扎根。

这个念头像微弱的火苗,在黑暗里闪烁。

她决定明天回图书馆上班。

但就在这天下午,火苗熄灭了。

大约是三点左右,宿舍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,然后是粗暴的关门声。

李因正在看书——一本从图书馆借的《百年孤独》,读到奥雷里亚诺上校那句“人不是在该死的时候死,而是在能死的时候死”。

楼下响起争吵声。

“李因是不是住这里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,粗暴、愤怒。

是父亲。

李因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
她走到窗边,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。

父亲站在楼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头发凌乱,眼睛发红。

他正对着守门的老太太咆哮:“我问你李因是不是住这里!”

“你谁啊?”老太太警惕地问。

“我是她爹!”父亲吼道,“让她滚下来!”

李因的手开始发抖。

她第一反应是躲起来,假装不在。

但父亲已经开始砸门,用脚踹一楼的大门,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。

“不出来是吧?好!我去她单位找她!”父亲转身,朝巷子外走去。

李因冲下楼,在巷口追上父亲:“爸!”

父亲转过身,看见她,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:“你还知道叫我爸?!”

“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
“我怎么来了?”父亲一步跨到她面前,抓住她的胳膊,“你妈在医院受罪,你却在图书馆扫地?老子供你上大学,就是为了让你去扫地的?”

他的手劲很大,捏得李因骨头生疼。巷子里开始有人探头看热闹。

“爸,你先松手……”

“松手?我今天不打你就算好的!”父亲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,“收拾东西,跟我回去!”

“我不回去。”

“不回去?”父亲冷笑,“由不得你!天赐都告诉我了,你以为你那个工作怎么来的?”

“李因,你从头到尾都在靠人家,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?”

这些话像鞭子,抽在李因脸上。周围人的目光像针,扎在她身上。

“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,我自己能养活自己……”

“你能养活个屁!”父亲吼道,“你妈住院花了三万多,你出一分钱了吗?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供你读书,把你心读野了,读得连爹妈都不要了!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

“闭嘴!”父亲打断她,“今天你不跟我走,我就去你单位闹,闹到你干不下去为止!”

李因看着父亲扭曲的脸。

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三年,她曾经觉得那是牢笼,是压迫,而现在它只是一张被失望和疯狂吞噬的老人脸。

“爸,你冷静点……”

“我很冷静!”父亲松开她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摔在她脸上,“这是你妈的诊断书,你要是还有点良心,就跟我回去,让你妈安心。”

诊断书飘落在地。

李因弯腰捡起,白纸黑字,县人民医院的印章,冠心病,不能受刺激。

她的手开始颤抖。

“你妈现在每天吃药,血压动不动就高。”父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疲惫的哽咽,“李因,爸求你了,回去吧。跟天赐结婚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
“你不为你自己想,也为你妈想想。她养你这么大,你是要逼死她吗?”

这是父亲第一次用“求”这个字。不是命令,不是威胁,是请求。

但李因知道,这比任何命令和威胁都更致命。

她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诊断书,像捏着一份判决书。

巷子里的风穿过,吹起地上的灰尘。远处传来绞肉机的声音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
父亲愣了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。

“但我今天要回图书馆一趟。”李因继续说,“跟馆长说一声,收拾东西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父亲说,眼神里重新燃起警惕。

图书馆下午很安静,只有几个老年读者在阅览室看报纸。

李因带着父亲走员工通道,她的脚步很慢,像走向刑场。

三楼特藏室的门关着。

王馆长不在办公室,可能外出了。

“就这里?”父亲打量着周围,“就这破地方?一个月多少钱?”

“两千八。”

“两千八能干什么?”父亲嗤笑,“租个房子吃个饭就没了。天赐在县一中一个月四千多,还有公积金,年底还有奖金……”

“爸,你在这里等我一下。”李因打断他,“我去找馆长。”

“快点。”

李因走向王馆长的办公室,敲门,没人应。

她转身,看到特藏室的门虚掩着——她昨晚离开时明明锁了。

推开门,里面有人。

李天赐背对着她,正在书架前翻看什么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李因问。

李天赐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本县志。

“表姑让我来拿点资料。”他把书放回书架,“听说你爸来了?”

“你告诉他的?”

“我只是跟叔叔说了你的情况。”李天赐走近,声音温和,“李因,我是为你好,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。”

“我们很熟吗?”

李天赐摇头:“李因,你离了我什么都做不成。承认这点很难吗?”

李因看着他。

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并不想拯救了她,他只是想证明她的无能。

“我要辞职。”她说。

“你想通了?”李天赐眼睛一亮。

“嗯。”李因说,“但我要亲自跟王馆长说。”

“表姑去开会了,下午才回来。”李天赐说,“不过没关系,我可以转告她。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爸回去。下周六两家人吃饭,咱们把婚事定了。”
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好像李因的人生是一张表格,他只需要在相应位置打勾。

“我想自己跟她说。”

“李因!”□□的语气沉了下来,“听话,跟你爸回去。”

他伸手想拉她。

就在这一瞬间,父亲推门进来:“怎么这么久?说完了吗?”

看到李天赐,父亲脸上堆起笑:“天赐也在啊。正好,李因说要辞职跟你回去结婚。”

“叔叔。”李天赐礼貌地点头,“李因刚跟我说了。这是好事,阿姨知道了肯定高兴。”

“高兴,高兴。”父亲搓着手,“那咱们现在就走?”

“爸,”李因说,“还没见到领导,况且我的东西还在宿舍……”

“我去帮你收拾。”李天赐说,“叔叔,你和李因在这里等我,我很快回来。”

“好好好。”父亲连声应道。

李天赐离开后,特藏室里只剩下李因和父亲。

父亲开始在书架间踱步,手指划过书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“这些书值不少钱吧?”他问。

“特色藏书不外借。”

“不外借?那摆在这里干什么?”父亲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,“都是些老古董,有什么用。”

“爸,你放下……”

“放下?”父亲翻了翻,突然眼睛一亮,“哎,这有李家的族谱。”

他抽出那本李氏族谱,恰好翻到有李因名字的那一页:“你看,这写着呢,李因,卒于2026年。这不吉利啊,得改。”

“那是旧的……”

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”父亲说着,竟然打算把这一页撕下来。

“爸!不能改撕!”李因冲过去想夺书。

父亲一挥手,把她推开。

李因踉跄后退,撞在书架上。几本书掉下来,砸在地上,扬起灰尘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父亲瞪着她,“为了本破书推你爹?”

“那是图书馆的书,不能损坏……”

“损坏怎么了?赔就是了!”父亲怒气上来,把族谱狠狠摔在地上,“一本破书能有多贵!”

族谱的装订线断裂,书页散开,像被肢解的尸体。

李因蹲下身,颤抖着捡起那些散页。

泛黄的纸页上,那些名字、那些世系、那些几百年的传承,现在变成了一地碎片。

“捡什么捡!”父亲一脚踢开几页,“走,现在就跟我回去!”

“我不走。”李因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我要等王馆长回来,我要辞职,但我不能用这种方式走。”

父亲盯着她,眼睛里的怒火重新燃烧起来。他一步步逼近:“李因,我给你脸了是吧?好声好气跟你说不听,非要我动手?”

“你打啊。”李因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,但不是因为害怕,“你最好打死我,把我尸体带回去,跟李天赐办冥婚。”

父亲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
就在这时,特藏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读者探头进来:“怎么回事?这么吵……”

“滚!”父亲吼道。

读者吓了一跳,缩回头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
父亲转回头,看着李因,突然笑了,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:“行,你不走是吧?我今天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丢人。”

他转身,开始推书架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

“干什么?砸了这破地方!”父亲用力,第一个书架摇晃,然后轰然倒下。

书籍像雪崩一样倾泻而出,砸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不要!”李因冲上去想阻止,但父亲已经走向第二个书架。

第二个书架倒下。

第三个。

书籍堆积成山,灰尘弥漫。

特藏室里一片狼藉,几百年的收藏在几分钟内被摧毁。

李因跪在地上,看着这一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远处绞肉机的声音,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,听见书籍临死前的呻吟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来了。

父亲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“杰作”,脸上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。

他走到李因面前,狠狠踹了她一脚:“现在走不走?”

李因看着他,看着这张她叫了二十三年“爸爸”的脸,突然发现这张脸很陌生,她好像从未见过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父亲松开手,站起来:“早这样不就好了。”

他拉着她往外走。

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图书馆员工和读者,他们看着这对父女,眼神复杂——有同情,有鄙夷,有好奇。

王馆长站在人群最前面,脸色铁青。她刚赶回来,身上还穿着正装。

“馆长……”李因开口。

“什么都不用说了。”王馆长打断她,声音冰冷,“李因,你被开除了。损坏的书籍,我们会评估损失,账单寄给你。现在请你离开。”

“馆长,对不起,我……”

“离开。”王馆长重复,然后看向李因的父亲,“还有你,破坏公共财物,图书馆会报警。”

父亲冷笑:“报啊!我女儿被你们逼疯了,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!”

“爸!”李因想阻止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父亲开始大声嚷嚷,说图书馆压榨员工,说女儿在这里工作后精神失常……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拍照,有人录像。

李因站在那里,感觉自己正在被剥光,被展览。

她的失败,她的挣扎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
李天赐匆匆赶来,看到一片狼藉的特藏室,脸色变了。

他拉住李因的父亲:“叔叔,别说了,咱们先回去…….”

“回什么回!”父亲甩开他,“天赐你看看,你表姑管理的地方,把我女儿逼成这样!”

“叔叔,这是公共场合……”

“我不管!”父亲已经完全失控,“今天不给我个说法,我就不走!”

保安来了,试图劝离。

父亲和保安推搡起来,场面混乱。

李因看着这一切,突然笑了。

笑声很轻,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,他们看向她,眼神像看怪物。

是的,她是怪物。

一个无法适应社会的怪物,一个让父母蒙羞的怪物,一个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的怪物。

她转身挤出人群,冲出图书馆。

阳光刺眼,街道喧嚣。

她跑过街道,跑过人群,跑过这个她试图扎根的城市。

她在一个公园的湖边停下,跪在地上呕吐,吐出来的只有酸水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
她掏出来,屏幕上十几条消息,还有未接来电。

王馆长的,□□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——可能是记者,可能是警察。

她把手机扔进了湖里。

扑通一声,很轻,像石子。

她坐在湖边,看着水面。倒影里的她,破碎,扭曲,像一幅失败的画。

不知坐了多久,天开始暗下来。公园里的人渐渐散去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
一个人影在她身边坐下。是李天赐。

“找你真不容易。”他递给她一瓶水。

李因没接。

“你爸被警察带走了,批评教育,赔钱,应该没事。”李天赐自顾自说,“图书馆的损失我帮你赔了。工作没了就没了,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工作。”

李因还是不说话。

“李因,我知道你恨我。”李天赐叹了口气,“但我真的为你好。你一个人在外面真的不行。你看今天的事,如果你安安稳稳在家里,会这样吗?”

“所以都是我的错?”李因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李因转头看他,“我选错了专业,我找不到工作,我让父母失望,我搞砸了一切。都是我的错。我生来就是个错误,对不对?”

李天赐沉默。

“你们想要一个听话的女儿,一个温顺的妻子,一个贤惠的媳妇。”

“但我不是。”

“所以你们把我塞进那个模子里,塞不进去就硬塞,塞碎了也无所谓,反正碎片也能拼成你们要的形状。”

“李因……”
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李因站起来,腿麻了,晃了一下,李天赐扶住她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李因说,“结婚生子,照顾父母,做个好妻子好女儿好妈妈。”
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。

李天赐看着她,眼里有复杂的情绪:胜利,释然,还有一丝不安。

“那我们现在就回去。”他说,“车在那边。”

李因跟着他走向停车场。夜色已深,城市亮起万家灯火。

那些窗户后面,有多少个像她一样的人?有多少个正在被绞碎,被重塑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她的战斗结束了。不是胜利,也不是失败,是投降。

车上,李天赐打开收音机,歌声甜腻: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……”

李因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那个金色的水果,那个第三种选择。

它真的存在吗?

还是只是疯子的幻想?

也许疯的是这个世界,不是她。

但在这个不正常的世界里,疯癫才是生存之道。

车子驶出城市,进入国道,两旁的田野在夜色中像黑色的海洋。

李因睡着了。

这一次,梦很短。

她站在一个房间里,穿着婚纱,对面是穿着西装的□□。周围是宾客:父母,□□的父母,亲戚,朋友,所有人都在笑。

司仪问:“李因,你愿意嫁给□□为妻,无论贫穷富贵,健康疾病,都爱他,尊重他,陪伴他,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?”

她张嘴,想说“我愿意”,但发出的声音是:“我不愿意。”

宾客们的笑容僵住了。

司仪又问:“李因,你愿意吗?”

“我选择第三种水果。”她说。

婚礼现场开始崩塌。

宾客们的脸融化,变成灰色的、黑色的雕像。婚纱变成寿衣,鲜花变成纸钱。

李天赐抓住她的肩膀:“你答应过的!你答应要嫁给我的!”

“我反悔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不能反悔!”□□的脸开始扭曲,变成肉铺老板的脸,变成父亲的脸,变成所有试图控制她的人的脸,“你答应了!你必须遵守!”

“不。”李因说,声音很轻,但坚定。

绞肉机的声音响起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但这一次,她没有跑。

她走向那台机器,看着里面旋转的刀片,看着那些被绞碎的东西:书页,钢笔,梦想,选择。

她伸出手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车停了。窗外是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房子,熟悉的一切。

家。

“到了。”□□说。

李因下车。

院门开着,母亲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外面披了件外套。

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妈。”李因叫了一声。

母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进屋。

□□拎着她的行李箱:“进去吧,好好休息。明天我来接你,去我家吃饭。”

“明天?”

“嗯,婚礼的事越快越好。”□□说,“你爸说了,下个月就办。”

李因没说话,走进院子。父亲不在,可能还在派出所。
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一切如旧,连床单都没换,还是她离家时的样子。

书桌上的书堆得整整齐齐,都是她高中时的课本和参考书。

墙上贴着一张计划表,上面写着她的高考目标:重点大学,汉语言文学。

那个曾经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自己,已经死了。

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楼下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争吵。

“都是你惯的!”

“我怎么惯她了?是你太粗暴!”

“粗暴?我不粗暴她能回来?你看看她在外面混成什么样子!”

“那也不能砸人家图书馆啊!传出去多难听!”

“难听?她干的那些事不难听?二十三了不结婚,跑去给别人打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