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妹带着八珍糕回来时还气鼓鼓的,陈太夫人握住她的手问出了何事,陈玉妹撇撇嘴,竟不知该如何定论那人。
“祖母,孙女儿见琳琅想家便把碎银赠与她贴补,她家兄长今日娶妻用度必定大得很,哪知天降大雨,桥下躲时遇着了冯霁川。”
“哦?那小子何故惹我乖孙女?”陈太夫人锁起的眉眼舒展开,还以为教哪个纨绔子弟给欺负了,原是冯家的,虚惊一场。
陈玉妹来回踱步欲言又止,深吸一口气才道:“祖母不知他何其恼人!边境杨姑娘事迹在幽都已传开,是义勇,他竟不支持陛下一诏以告天下,说什么‘得天眷顾’、不应‘以身犯险’。我看在他们眼里女子只要展现过人之处便有‘外力’所助而非自身全能,这是贬损!”
陈玉妹气得跺脚,发髻上的流苏坠儿摇得叮叮当当,把陈太夫人乐得合不拢嘴:“哈哈哈……好啊,不是冤家不聚头哈哈哈……”
“祖母!”陈玉妹坐下绞帕子:“他那个人是书读迂腐了!不懂变通!”
陈太夫人渐渐止住笑意,问除此之外还说什么了,这两个孩子见面就拌嘴,还蛮有当年自己与夫君的身影呢,冯家那孩子也像他,周正、直率。
“没了。这人稀奇古怪得很,一面固执己见一面又冒着雨搬石头给孙女儿垫脚。啧,啧啧……”
陈太夫人挑起眉毛坏笑着看宝贝孙女,微微歪头调侃:“呦,能让我们囡囡啧啧称奇的人可难找,万里也挑不出一个了,何况能惹得囡囡这么大反应,是劫是缘?”
“祖母说什么呢!我这是……是、是,是愤怒!”陈玉妹“噌”的一下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眼看着跺起了脚,小眉头一皱,小脸儿一鼓,连双环的发髻也晃得人心里发软。
“囡囡啊,金无足赤人无完人,尺有所短,寸亦有所长,那孩子也并非一无是处,不也晓得关心你护着你?男儿家知冷知热会疼人是难得的,又无陋习,瞧着不错。龃龉难免,若囡囡并非全然厌弃不妨以平常心看待,只别留遗憾。”
陈玉妹只沉默,眼神向上飘去,撅着小嘴来回微动,似在咬牙。
陈太夫人见状只想笑,哪里就把乖孙女气成了这样?囡囡长这么大呀,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在意谁,不过孩子的事还得交还给她们自己做主。
“哎?过段日子蓟州你大伯家的小哥哥成亲,我带你过去观礼,兴许在老家能遇着脾气对、志趣也相投的人呢。”
陈玉妹听到一半时只想鸣一声“偏心!祖母偏心!那冯霁川有什么好?”,听完只觉得头疼,下意识想要拒绝,什么嘛,在这世间寻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这样难吗?于是垂头绞帕子不说话了。
陈太夫人想起另一件事,遂拍拍孙女儿的手道:“祖母这儿有囡囡听了绝对高兴的事,囡囡可听?”
“何事?”陈玉妹重新打起精神。
“前段日子彭、柳互掐现已有了结果:户部侍郎调任他职,彭总督则被责令期限解决粮荒。”
“两败俱伤?还以为彭家拿到了铁证势必要将柳家一军,这究竟怎么回事?”陈玉妹挪到祖母身边洗耳恭听,这其中又有什么个弯弯绕绕?
“囡囡别管了,多去外面玩玩便知天下事。”
“祖母,祖母说吧,孙女儿真想知道。”陈玉妹一面摇着祖母的胳膊往怀里钻,挠得老人家受不住松了口:“好了好了囡囡快住手,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闹腾。说与你就是了。”
陈太夫人喘了几口气,抚着胸口问:“囡囡以为鹬蚌相争,谁得利?”
“嗯……陛下。稳坐钓鱼台,一招便挫了两家的锐气。”陈玉妹好歹跟着父亲耳濡目染,多少知道些平衡术,这不就是书上的“借力打力”?父亲前些日子还说过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不知为何置气呢。
陈太夫人却笑了:“尚不止呢。”
“三殿下……”陈玉妹喃喃,心内犹有一声雷掠过,人在千里之外不等同于不理政事,那么远反撇清嫌疑。
“不对,祖母,就算三殿下可使心腹潜在幽都打探也难保顺利如愿,如何做成的?”
“囡囡猜猜。”陈太夫人往后靠在摇椅上闭目养神。
陈玉妹捏起帕子,低估了皇室之争的波谲云诡。即使前有车后有辙,可中间路数难测,究竟如何到了这步田地?
“是太师府……”小姑娘继续联系,除了江家能在背后使一把力,也没有旁的人敢沾染这趟浑水了吧?陛下宠信,太师大人不怕输的。
“这可说不准,陛下听不听江太师的话谁也不晓得,兴许节骨眼不是在这儿呢。”陈太夫人笑着摇了两摇,风儿轻轻吹着她花白的头发,身后兰草叶子摇摇摆摆,一片静谧。
囡囡自结识了杜若那孩子后对兵法与纵横术多有兴趣,说不得以后能做个女谋士,多潇洒。
陈太夫人仿佛看见了宝贝孙女素手指点江山的
“不晓得。”陈玉妹起身走了两步坐至高凳晃脚,微风拂过玉兰,引翠鸟抓了笼子上下翻飞,鸣出几声尖锐、清脆的哨音。
“囡囡还不知,高御史那边也不是吃素的,派了自己带来的账房,从陈账里揪出了猫腻——官仓的常粮数目对不上,新粮”入库的凭据却对着陈粮的发霉味儿。顺藤摸瓜,才查到是几家大士族勾结起来倒买倒卖才导致江南出现粮荒。陛下斥责户部苛税时侍郎反指‘总督纵容士族囤积居奇,对抗皇权’。”陈太夫人将儿子下朝回家所说政事对小孙女讲了一遍。
“双方各执一词,陛下为平息民怨遂两家俱裁,三殿下不费一兵一卒,既借了皇权施压又为民谋利。借刀杀人……登峰造极。”陈玉妹说罢感到一阵汗毛倒竖,这就是捏住人心的威力吗。
“祖母为何说是三殿下?彭、柳暗斗再正常不过啊。”陈玉妹有些摸不着头脑,不能是巧合吗?彭、柳这么多年,大大小小不知掐过多少次,也不差这一遭。
“透给你个秘密,我啊,撞见过三殿下近侍于闹市中见了什么人,而后不久江南便发了粮荒之事。”
“哦?那太师大人兴许还不晓得。”陈玉妹伸出手指抵在下巴,对楚昭衡又添了一丝敬佩,将无辜之人尽数摘干净,又做成了事,妥妥具备自己心中所期“夫君”的内在,可他长得不如冯霁川……
不禁甩了甩脑袋。
陈太夫人接着道:“我们都认得那孩子,早年间在和光街墙根讨饭的乞儿,模样一点没变,直至巡城御史将那群乞儿收编入宫。你父亲还回忆说太子殿下冠礼时见那乞儿已跟着三殿下,当初回家来还与我特地提了一嘴。”
陈玉妹不晓得这回事及这个人,她那会儿尚未出世……
“那……见的人即是彭家门客?彭总督提前得知消息方暗中指使士族如此行动应策,此事由户部侍郎挑起,户部侍郎也是三殿下的人?这样可怕?”
“新官上任三把火,难说。囡囡快别想这些,杜若那孩子已回来你又早想见她,几时往旭王府递帖子?公主被禁足已久,心里憋了好多话吧。”
“祖母……姐姐会成为皇后吗?”陈玉妹震惊之余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,情不自禁问了出来,愣愣看着祖母的脸。
陈太夫人将目光放远,望着院子的围墙轻叹:“囡囡不是已有答案吗?”
陈玉妹起身请安,天黑了,该回自己房里去。
她坐在榻上出神,烛火直直燃着,一缕缕烟隐入虚无。
杜若要做皇后,谈何容易?太子殿下嫡出正统,功绩可嘉;赵王殿下上有三朝元老的外祖,下有位至贵妃的生母,除太子殿下外属他最为尊贵,“天之骄子”四个字无异于为其而生,又娶了林相的女儿为妻,这是实权,实权啊……杜若怎么赢?三殿下怎么赢?不,正妃才是最大阻力,皇权认可的名分,上过玉牒入过族谱,就算病故也会记作元配……
好可怕,她不愿再想。
冯府,灯火阑珊中冯霁川正潜心贯注思考陈玉妹的一席话。他无视了杨姓女主动出击的无畏,在绝境中用一把柴刀劈死三个恶徒,且不说她是为救母,消灭三个便有其他邻里不必遭此毒手,她守护的正义又何止是母亲与自身?
思及此他呼出一口气,发觉陈玉妹在心目中已然变了分量。她不是弱质女流,也不仅仅是高门之内的千金小姐,她未被庸俗的眼光圈禁驯化,像开在悬崖上的稀世之花,那不是高高在上,是凌驾凡尘。
他竟不由自主想起她,想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此前对她尚只有“一位美人”、“很有些脾气的妹妹”之见,冯霁川躺在床上枕起一只手臂看着房顶,开始期待什么时候能再见。
杜若:看把你能耐的
楚昭衡:我没有,人心向背
杜若:父亲要见你,有话跟你说
楚昭衡:别吓我,从小就怕太师大人……
陈玉妹:世上有没有长着冯霁川的脸、有三殿下的品德,还和家里一样疼我的人啊
冯霁川:洗洗睡吧,梦里什么都有
陈玉妹:世上谁人有三殿下的品德、和家里人一样疼我啊
冯霁川:你不讲武德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63章 劫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