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雨打湿了合欢花,茸茸的毛毛伏在叶面,有的还存着水滴在头上,何处“嘭”的一声,水花回到草地怀中。地上也落了些粉羽,香气清浅。
“王妃安好。”
柳莺萝掀了眼皮子颔首,不是很想见到她,每日见面来来去去,哪有那么许多话说?真不知三妻四妾的高官府中怎么过活。
犹记得家中叔伯长辈每一房都有不下两个通房陪嫁丫头,这些家生亲近之人尚且要为了几支钗、几斗米、几两银喋喋不休,闹得鸡飞狗跳后纷纷跑到主院诉苦,每个人又尽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说辞。
这种纷争若要让自己断,各押起来打一顿板子。
可叔伯们耳根子软,各位美妾一张口,梨花带雨的哭完,今日便算糊弄过去,改日再闹也有改日的敷衍法,明明疲于应付,却又舍不得将美人们抛开。
并不懂其中缘由,但觉父亲深明大义,只她一个女儿,庶出的亲兄弟都没有,与母亲恩爱至今,两人唯一红过脸的还是这门婚事,想想真是……
柳莺萝用帕子擦擦鼻尖,收了笑意,抬眸却是杜若专注的眼神,一阵莫名其妙。睁着那无辜的大眼睛在瞧些什么?她又不是男子,不吃那一套。
对视片刻后低头磨指甲,又忍不住看她,她居然还睁着大眼睛呆呆望着?遂坐正身子正视前方。
看她一眼,还瞧着呢?
“想看便看吧我不管她看什么。”柳莺萝在心里嘀咕。
怎么?又没招惹,你这样直勾勾盯着作甚?
再看一眼,她总不能如此干看着一句话不说罢?
直到身边的秦嬷嬷呵斥“目无尊卑”,欲使杜若罚站半个时辰为止,柳莺萝只轻咳一声:“且慢,你有事不妨明说。”
倒想看看耍的什么花样。
杜若看秦嬷嬷一眼,她不正眼看人的样子像极了命妇,于是站起身真诚道:“王妃近来未睡好,额间出了几粒粉刺,眼下也有些发青,是在为王爷担忧。”
柳莺萝心中一紧浑身不自在。
楚昭衡去了朔州查为何兵败,单单为这倒不至于着急上火。
太子哥哥与太子妃闹了别扭,东宫三年无所出有一些老臣上折子,姑母暗示广选良娣,但太子哥哥态度模糊,太子妃心有不满起了些微口角,陛下明着催,他们兄弟也个个没事人一样……
东宫托词“子嗣缘薄”、“静待天时”,这个连家也不着,那边府里的夜夜辛勤仍无果,另一个宗室高门未婚,还有一个弟弟跑得远远的拖着不娶,到头来谁受难为?还不是她们这些后院的女子顶着非议。
昨日身上不好请了太医来问诊,说是操劳累心致气血不顺,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,顺道给江杜若也搭了一脉,谁知一搭不要紧,没有身子……
啧,亏自己还以为她有孕,什么也没有,白高兴一场。
真是的,出行这样久子嗣都没能上身,两个人怎么想的?楚昭衡到底行不行。
中宫不安,东宫不稳,旭王府不睦,户部不平,谁能不上火?
柳莺萝呼出一口气:“你回去吧,我累了。”说罢起身理衣回卧房,步子轻缓,双手不再端起来而是垂在身侧,推门时顿了一下,扶着门框似叹息一声。
杜若看着她的背影行礼告退。
东宫文华殿,太子妃在紫檀案旁远远坐着看书,她的夫君冷静得令人头痛。
楚昭临低垂眼睑,这封奏折稍长,看了许久,脸上没有对朝事的喜怒哀乐,只在阅后提紫毫笔,于票签纸写小楷,墨色浓黑,笔力挺劲。
他腕上几根青筋分明,玄色袍袖将一段修长流畅的手臂衬如白瓠。
票签拟毕,黄绫封裹,送御前候朱批。
女子匆匆收回视线,怎么开口呢?自己应该是宽容大度的嫡妻,应该学会接纳东宫中有其他侍妾存在,毕竟他是太子,应该为父皇分忧,也应该……
“母后说吴氏女不错,夫君意下如何?”她说罢低头看地面。
上次去坤宁宫请安,母后让她劝着些,莫要太过劳累,仔细身体时子嗣也当上心,当时心内郁闷有些火气,压了许久终是未克制住,顶撞了一句“母后都未能有办法说动夫君,儿臣怕也是无能为力。”
坤宁宫殿内一下子冷静许久,她竟连告退的心气也不再有,母后要怎么处罚且随意。
“皇儿们每每拿东宫挡箭,临儿身为兄长万事也总担当得多。”柳皇后扶着额头闭目养神,疲态尽显。
“你们成婚三年,举案齐眉,感情虽好,奈何总不报喜。临儿事务繁忙,你统管东宫内廷辛苦,多个助手肩上担子也轻些。”
收回思绪,她叠好帕子收进袖中,看着楚昭临正欲出门的背影。
“我不欲纳新人进宫,此事我亲自回禀。”
慕容韵脱口而出一个问题:“夫君可有喜欢的人?”
楚昭临略显惊讶,沉默后说了句“无。”
慕容韵点头,知道了。
拿出小铜镜照面,自己与他尚有些相似之处,譬如脸型,譬如鼻与唇,最不像的便是眼睛呢,那双狐狸眼好看吗?自己并没有他眉眼间浑然天成的媚态,所以他说——
“无”。
夫君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,温柔可亲、带着光的眼神,像在欣赏宝物。
有些不能理解,只知道他们努力迎接,可子女不愿来见,原是父亲没有喜欢的人。
夜间,寝殿中的风雨平息后慕容韵问起儿时,楚昭临为她拨正额发后陷入沉思。
“印象最深的么?没有。我每日起身皆比弟妹早些,依稀有一次午间靠假山睡沉了,睁开眼衡儿正帮我遮着烈日,晒一身汗,脸也闷得发红。”
“太傅来寻我时他说‘二哥哥太累了’。母后问话时他也包揽,否则恐不止是训斥,那时觉得衡儿很好。这事很早很早,后来再没有过了。”
慕容韵缄默,问的不是他儿时对自己印象最深的事吗?
“夫君,你可是情愿娶我的?”这话问出来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妥,她在纠结夫君眼里手足重要还是自己重要。
“自然。”楚昭临转过头来看她,慕容韵久久没有声响,顺手掖好被角才睡,她脾胃不好,易受凉。
赵王府,林飞雪坐在粼粼的池边喂鱼,亭亭荷叶下锦鲤大张着圆圆的嘴乞食,偶有一尾跃上水面来甩出一道弧儿,她抬手挡下水珠,忽然颈间挨了一下,一声轻响吓一激灵。
“雪儿在做什么?蚊叮尚不知。”楚昭昱坐在林飞雪身边侧头倚在她肩膀。
“瞧瞧,这鱼几年没吃上食一样,天天喂还这般争先恐后。”林飞雪怀疑他从不喂,一条条靠吃泥巴吊着命,一见她来比见了父母还亲。
“你喂的香。”他说着圈住林飞雪的腰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从昀州回来少说五日行程,你前日捎信今儿人便在王府。”
楚昭昱眼睛一弯扬起下巴道:“这还是我复命回来后在王府寻了一大圈子,不然早挨着你了。”
林飞雪推他:“汗气太重了莫挨我。”
楚昭昱咬着耳朵低语:“待会儿再洗,天晚了快回去,蚊都起群了。”
林飞雪嗔怪:“没见过我一样。”
“嗯?欲见你当然一刻也不及耽搁,只恨脚下不能生风立时站在你跟前才好。”楚昭昱抱起她回房。
“哼,你没有一句话是真的。”
“雪儿错了,我对你说的话才是真的。”
林飞雪呼出一口气偎在他怀里,听真实的心跳声。
“以后下了日头别在外面,蚊噆着睡不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这样被在意的安心除了父母从未有人给过她,奋力追寻谁太难了,当有一个奋力追寻自己的人出现时竟会卸下伪装,褪回原来的蛮横大小姐模样。
晚清院,杜若煮了枇杷饮,此时温度适宜入口,欲独自端去正院,荷盛想跟着,她只说走几步路的事并不叙话。
柳莺萝卸了钗环饰品,秀发柔柔垂在肩上,妆面也洗去,大眼睛上一圈淡淡黯色,许是烛光映得脸色不及白日间明媚,再配着并无纹样的寝衣,“病弱娇花”是杜若率先想到的四字。
第一次夜间来找她,素日威风八面的王妃娘娘也会在夜间与有心事的人一样脆弱。
“妾身煮了枇杷饮,头一遭做出来不大体面味道也不纯正,王妃将就着用些,当个润肺汤水便罢。”
柳莺萝看了一会儿,欲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。服药苦涩,太医特意嘱咐暂忌甜食点心,手边没个改口的小吃,这枇杷饮有多不纯正?不妨试试。
入口清甜带着点酸味,没什么特别,嗯……还想喝一口。
“我正觉干燥便饮尽,十分清润,你忙到现在有心了,回去吧。”
杜若告退后柳莺萝咂咂嘴,是有点滋味的,说实话也并非一无是处,是否说得太平淡不经心?她明日还做吗?
喝了这个似乎心内变得温平许多,比咚咚一碗药下去都见效,江杜若这个人还挺好的,平常也没大给过她好脸色。
柳莺萝:说,你是不是喜欢我
杜若:是
*
柳莺萝:你到底是不是男的
楚昭衡:发什么癫,胡说八道卖了你
*
慕容韵:我要告诉母后你喜欢弟弟
楚昭临:喜欢弟弟不正常吗
*
林飞雪:走开呀!别挡着我去那边府里吃瓜
楚昭昱:什么瓜,有我甜吗
林飞雪:两个女人趁你哥哥不在家好上了
楚昭昱:等等我也要吃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64章 枇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