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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偶遇

分别已久,起风了,军旗在干燥的夜风中猎猎作响。营帐前火把熊熊,火光随残沙飞絮倒向一旁又扭绕着回正,竟更旺了些。

楚昭衡打一个喷嚏,细碎鲜血洒在帕子上渐渐洇成小花簇,指尖裂开几道口子,中间混着泥渍,碰到时总要针扎一样疼上片刻。

他坐在案前看烛火跳跃,欲给杜若写封信。执了笔,砚中墨还未用去半数,正倒映着橘红的影。

用指腹磨磨耳后,思量好一会子才令烛光泛滥起波纹,忽又觉词不达意,只好将笔杆横斜,拈在手上翻来覆去,直到墨色飞上白衣、晕开一串珠链,他才把笔放回架上,该怎样告知她朔州呼啸的风、干燥的天、还有枉死的战士。

揉揉眼睛,他又提起笔,睡了吗?白日间一排排鸿雁离去,你会否在抬头时收到川流不息的我想你?

不好,这话不好写。

索性闭目养神,把笔放回原处。

青山惯常是像楚昭衡一样冷着脸面无表情,此刻却舒展了面容,一路穿行过黑色的木桩,步伐坚定有力,逐渐提速。

来到楚昭衡帐前却又缓了气息,灿灿烈火在青山眼中燃烧,嘴角微微颤抖。

终于大踏步进入帐内禀道:“王爷,成了。”

这一袭玄衣,带来了想要的消息。

楚昭衡站起身之前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白衣之上繁复的纹路随着身形变化和移动至明至暗。

扶起青山对视,眼神仿佛越过了重重阻碍望见高峰。拍拍青山的肩膀走到营帐门口抬头望,月亮那样圆,那样亮,想她的心情莫名到达山巅。

他弯起眉眼温柔笑一下,眸中盛着漫天繁星,愿以江山为聘。

转身回来时青山逆着光,面上阴影深邃。

“辛苦了,好好休息。”

青山回到住处摸黑绕行,双腿才挨上床沿便软成了稀泥栽倒。

幽都,陈府,陈太夫人近来病情好转总想吃五里坊的八珍糕,陈玉妹出门的次数变得多起来,拂开车帘,五里坊内排排渐矮的民房自成一幅画卷。

琳琅终于攒了些积蓄,母家哥哥今日娶亲,在旧巷口遥遥望着自家门前被乡邻围成一个黑点,黄昏了,嫂嫂的牛车该来了罢?

探着身子巴望,只能看到那么个黑点。

“回家去见见父母吧。”陈玉妹下车行至丫头身侧观望,拿出荷包递过去。

“小姐快收起来!琳琅有些积蓄,能跟着大小姐已是掉进了福窝,再不能腆着脸接了!”

“拿着吧,这些话也不必说,我知你心意。男儿娶妻一辈子只一次,我懂的。”她笑着塞给琳琅便转头离开,小丫头追了几步,但见大小姐不回头也不说话,遂吸吸鼻子转身投入暮色,嫂嫂的牛车在远方已能看到一个点,刚好,多谢大小姐成全!

琳琅奔向自己的家,禁不住热泪盈眶额头也浸了汗,跑散了双髻一头扎进老母亲怀里。

陈玉妹原想着自己逛逛不走远,奈何陶醉于眼前的质朴风景无端迷了路,更不知天色说暗也快,竟滴滴答答落下雨来,慌忙中躲至忘忧桥下,总不算淋雨狼狈,再等等罢。

雨幕里店家在门口摆出油纸伞来唱卖,下意识一摸腰间,什么也没有……才想起碎银给了琳琅接济家里,无法买一把伞回家了,只好再等等。

“怎么是你?”一道声音混着急促雨点从身后传来,似乎听过又想不起属于谁。

陈玉妹一惊,这大雨天的,能是谁呢?桥底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最是多的……你莫过来啊!我不认得你!

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中,深呼一口气猛地回头,嗯?

“陈妹妹也在这儿?”冯霁川脸上还滚着雨,他说罢弯下腰抹一把水又拧拧衣袖,脚下土路溅起泥珠。

陈玉妹远远站着,这里是一处低洼的大坑,原来春草尚能挡得住,但水势已渐渐淹没草丛汇流而来。

冯霁川抬头看天,估摸一时半会停不下,又见陈玉妹小心翼翼往边上挪步,积水快要漫上她的鞋底,二话不说低头冲进雨幕中。

陈玉妹正不解这人是发什么疯时冯霁川已搬来一块大石放在她脚边,“陈妹妹站上来避避罢莫湿了鞋,这雨怕是没时候。”一面自己踩踩试了平不平稳。

姑娘捏起帕子遮了半张脸,自己都不曾察觉地笑了一下极速收回视线,记住了雨水自他流畅颌角汇至下巴再滴落的样子。

“多谢……”陈玉妹轻声说道,柔和语音令冯霁川耳朵一软,反挠挠头羞怯起来:“快别揶揄,上次妹妹到家里做客,我失礼在先未听到问话,后又执拗拌嘴,这声‘抱歉’也至今才有机会再致,请妹妹莫要怪罪。”他倾身,一如既往的诚恳。

“我也未必无错,嗯……冯家哥哥言重了。”姑娘斟酌该叫他什么,直呼姓名不太合适,叫‘哥哥’又难为得紧,明明家里四个哥哥嘛。

“如今不太平,谁又能想到朔州边境一役是兵器断裂致戍边将士兵败,损失惨重。”冯霁川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,当下竟说了出来,只好悄悄看向站在石上的人。

“这……国之祸矣。但听其中传来一则令人动容之讯?”陈玉妹记起近日闺中流传的故事,倒令她悲戚中平添一丝敬佩之心。

“妹妹是说朔州某村一名女子劈刀救母的事迹?那女子好似姓杨,年十六,父兄死于战乱只剩病母,据说持刀壮汉踹开她的家门时此女不哭不跪不求饶,反从灶边摸出柴刀,在三名悍匪要劈向母亲时冲上去手刃之。”

“正是!”姑娘眼里一下有了光,他也晓得这件事。

才十六岁的女儿家便有如此胆魄,陈玉妹仿佛能看见杨姓女子第一刀砍下领头的头颅、第二刀劈开来人的胸膛、第三刀划穿最后一个恶徒的腹部,血溅三尺,而那女子巍然屹立,眼里只是病弱的老母。

幽都女儿这个年岁尚在插花品茶、待字盼嫁,若有反贼杀进幽都来只怕乱成一锅粥。她同样手无缚鸡之力自愧不如,也更欣赏这杨姓女子些,心下期盼冯霁川有何见解。

“此女一腔孤勇世间少有,其心可敬可佩。”冯霁川如是说着,似也在眼前浮现那个十六岁的女子以手中一把柴刀为信念,为母亲筑起城墙。

陈玉妹点头,与心中所想如出一辙,不由得接了话:“这位女子值得陛下一诏褒之,事迹广为天下流传。”

冯霁川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能理解的话,挑了眉略显惊讶,说出四个字:“不足为训……”

陈玉妹渐渐凝固笑容,不足为训?不足?

雨势愈大,一汪水存在桥底,没着她脚下的石头底部汩汩流淌,蜿蜒通向幽深处。

“如何不足?是否既身为女子便该是温柔小意贤良淑德,打打杀杀上不得台面也不该为世人称颂。还是你想说,那是男子的事?”陈玉妹语毕定定看着他,仿佛要从他脸上烧出一个窟窿,顺便看看他脑中在想什么。

冯霁川立时被唬住,陈家妹妹看着乖巧可爱还怪凶的嘞……

“这……妹妹息怒。我以为此女足够幸运,以一敌三尚能全身而退,可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这般得天眷顾,妹妹不知悍匪何等危险,故不该立此为标榜误导女子以身犯险。”

他真诚得不知所措,低下头不再看陈玉妹的目光——好妹妹休要生气,我当真这样想的,哪怕你今日吃了我也会如是说。

陈玉妹被气到,白皙脸庞飞上红霞,他说的什么话?什么话!

“那李继斩蛇,不也是女子?”脱口而出后又觉语不中的,“到你口中,杨姑娘以一敌三竟成了‘天顾’?”

陈玉妹几乎咬牙切齿,哼哼别过头,若非这雨不停绝不再与他共处这桥下。

冯霁川缄口,哪里是这样意思?

“我并非是……”

罢了她已然背过身不愿搭理,多说无益,遂低头拧自己的衣袖。

雨已小了,桥下积水不会再涨可也不能就走,又过了半刻功夫只剩毛毛细雨,冯霁川回到雨中不厌其烦地搬石头回来。

陈玉妹听到声响转头看,他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安放好,铺成一道可以抵达台阶的路。

……

她动了动嘴唇,转念细想似乎不无道理,但这怎能归功于“天顾”?杨姓女子每日劈柴烧饭,怎么不能有气力对抗恶徒?

此人到底是心高气傲,所言也尽是些陈词滥调,油盐不进、刻板、固执……她已经想到各式各样的词句塑造冯霁川。

陈玉妹撇着嘴忍不住翻白眼,越发愤愤然起来。

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?

又等了许久雨才真正息鼓,看到一排石头路也只撂下一句“多谢!”

姑娘提起裙摆踏着石头离开,大抵是雨后清新明朗竟慢慢绕回了那条旧巷,车夫正收着华盖,看到大小姐平安无恙简直喜极而泣,命保住了,大雨倾盆去哪找?

陈玉妹:我脾气好,不打人也不怼人

冯霁川:嗯,记在小本本上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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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偶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