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正卿觉得这段时日自己当真是着了魔。
没缘由的,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一般,裴正卿莫名笃定那女子就在身旁,可每每待他去寻时,却总不是她,以至每日茶不思饭不想,辗转反侧寝食难安。
思及这段时日的种种反常,裴正卿自嘲地摇了摇头,心下奇道:当真是魔怔了不成?
翻身下马,迈入院门,正待过垂花门,裴正卿忽脚下一顿,想起前几遭经过枇杷园时的不堪甚扰,顿时愈发觉得头疼。
蓦地,他的眼角不经意扫过西侧一座寂静幽微的院落,脑中还在思索脚下已然做出动作,足尖一转,朝着那处角院走去。
推开虚掩的门扉,一股木料瓦片腐朽的霉味,混杂着太阳甜丝丝的暖香扑鼻而来,一间朴素陈旧的屋子出现在眼前。门扉吱嘎的轻响在寂静的环境中陡然放大,随即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有人?
裴正卿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,只见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六角亭,上刻“观雪”二字,周围花木扶疏,一片薄衫衣角倏然闪过。
蓦地,裴正卿心念一动,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。
身后是男人靠近的身影,阿渔攥着手帕,捂着狂乱的心跳,慌不择路地埋头遁逃。
明明是天大地大,庭院却只尺方寸,小到她无处可逃。
方才还蝉鸣鸟叫不绝于耳,此刻世上的声音却仿佛全都消散,唯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儿上。
心脏仿佛要用嗓子眼跳出来,阿渔加快脚步,埋头一个劲儿地向前走,分不清这般为何,她的脑海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:逃!再快点逃!
直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。
“站住!”
闻言,阿渔霎时头皮发麻,恨不能当即拔腿就跑。
然而事实却是,在男人那句话落下后,她的脚步陡然一滞,生生顿住。
阿渔低着头,绝望地闭上双眼。
好闻的熏香越来越近,直至从阿渔的身后绕到身前,如同一个弥天大网,将阿渔牢牢围住。
窘迫难耐的寂静在两人间蔓延开来,阿渔死死垂着脑袋,感受到头顶上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,心跳霎时间漏了一拍。
裴正卿喉咙剧烈地滑动,那夜的惊鸿一瞥,那些难以启齿又难以忘却的梦境全都在此刻涌上心头,让他无法回避,也不想回避。
期待、沮丧、四年、煎熬在胸口凝成一股复杂的情愫,化成一道火引子,将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滚滚熔炎彻底点燃,一发不可收拾。
过了许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,男人一字一顿,强硬且不容拒绝道:“你、抬起头来!”
阿渔咬了咬唇,在男人愈发压迫的视线下,终于缓缓抬起头,眼睛不由自主扫过他骨节分明的双手,玉色窄袖锦袍、乌皮革带、最终视线定格在他宽阔的肩膀。
阿渔在观察对方的同时,裴正卿亦将阿渔的容貌看了个清楚,仿佛一根羽毛轻轻地拨散了迷雾,梦境中模糊的人脸逐渐与眼前的女子一一对上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阿渔垂眸敛眉,恭敬地回道:“奴婢阿渔。”
裴正卿逐渐平静下来,稍稍后退两步,弯腰垂首看着阿渔的双眸,温文尔雅地问道:“哪个渔?”
甫一触及到男人的视线,阿渔一惊,香腮染上飞红,抿嘴垂眸道:“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渔。”
裴正卿闻言有些惊诧:“你读过书?”
阿渔轻轻摇了摇头,回道:“不曾,奴婢只粗略识得几个字。”
裴正卿一笑:“能知道枫桥夜泊,便不算只识粗略几字。”随后沉吟半晌,试探地问道,“你可知道我是何人?”
阿渔闻言飞快地扫了男人一眼,只见他剑眉挺鼻,唇红齿白,眼神温润,一袭锦绣玉袍衬得他温文尔雅,气质清朗。
若是手执一柄折扇,定会让人以为他是个不识人间疾苦的谦谦公子,与同年的吴州刺史刘文会相比不似同辈,反而更像叔侄,更与传闻中年过而立、行事雷霆的钦差官吏相去甚远。
饶是阿渔先前远远瞥见过一次,却不曾想男人竟果真这般年轻,不由得愣了一下,随即回过神,恭敬地回道:“是京城来的裴大人。”
裴正卿饶有兴味道:“既然知道,为何方才躲我?”
“奴、奴婢方才急着去洒扫庭院,未曾留意到大人。”阿渔飞快地思索出一个借口。
不知男人是否信了,只见他清浅地笑了一下,嗓音清亮温和道:“我姓裴,名正卿,可记住了?”
阿渔愣愣地点了点头。姓裴,名正卿,京城人氏,倒是不难记,只是为何要让她记住?阿渔不解。
裴正卿笑了笑,话头一转道:“今日风光正好,我打算在此处看看书。”
阿渔看了看天上正值晌午的烈日,又看了看只有一个亭子和稀稀拉拉草丛树木的庭院,不由得纳罕:当真要在这儿看书么?便是他非要在此地看书不可,与她说作甚。他是主子,难不成她一个做奴婢的还能不许怎的?
许是她的腹诽太过明显,男人又轻笑了一声,道:“可否请阿渔姑娘为我端一杯茶来?”
阿渔闻言当即反应过来,脸上一片通红,暗道自己当真是许久未伺候人了,竟连给主子看书时奉茶的规矩都忘了,怪道方才男人轻笑。
阿渔红着脸飞快道: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说罢,便一溜烟儿逃至院外。
其实阿渔也不需要做什么,凡是主子过口的吃食茶水一应皆由贴身小厮经办,轮不到她过手。
不一会儿,茶煮好了,阿渔小心翼翼地将香茶端回院中。
许是日头太晒,男人已经换了处位置,站在亭中。阿渔将茶奉给他后,见一旁的石凳还未打扫,落了一层细灰,遂赶忙扯下腰间的绢帕,正待擦拭。
“等等。”裴正卿出口拦下,接过阿渔手中的绢帕道:“你这帕子精细,用来擦灰倒是糟蹋了,用我的吧。”
说罢,他便悄无声息地将绢帕收入怀中,从袖中拿出一块帛帕,在石凳上擦了擦后自顾自坐下。
阿渔一时也未察觉少了点什么,见男人已经开始翻开手边的书册,便识趣地去一旁洒扫了。
午后正是犯困的时候,观雪亭偏僻平日鲜有人至,往日这个时候,阿渔常溜回东厢房歇晌,只是今日贵人在此,倒不好光明正大地躲懒,只好装模作样地洒扫一番,便借口整理杂物去陈屋的廊檐下躲清闲了。
亭子里的贵人倒坐得住,半天没动静,阿渔一只手抬起袖子挡着灼目的光线,一只手托着下巴,神思逐渐飘远。
方才胆战心惊,便是怕他问起那夜溪边之事,自己还未想好如何作答。幸好对方没问,不过转念一想,不问究竟是因为他当真不记得了,还是装作不记得了呢?
阿渔咬着下唇,脑海中闪过种种猜测,愈发乱作一团。
亭子那边仍没有动静,阿渔撇撇嘴心下忍不住腹诽,装腔作势!看了半晌书都不翻一页。
阿渔祖上耕读传家,祖父更是三甲同进士出身,自幼爹爹教她读过不少诗文典籍,故而见状心里忍不住有些好奇,他看到是什么书?庄子?春秋?亦或什么高深莫测的孤本?
她偷偷抬眼望了过去,结果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幽深的黑眸中。
阿渔霎时间心跳漏了一拍,待回过神,见男人眉梢微挑朝她示意,便只好硬着头皮过去,讪讪地问道:“大人可要添茶?”
裴正卿嗯了一声,不等阿渔收拾,便朝院外唤来常喜,吩咐他去续茶,而后抬首看着阿渔,似是好奇地问道:“府内用水皆出自何处?”
阿渔回道:“主人和下人平日起居皆用井水,不过泡茶用的是东边的山泉水。”
裴正卿闻言作恍然大悟状,阿渔心下却纳罕他为何问这个问题,莫非是觉得招待不周?
先前只曾听闻鹓鶵非醴泉不饮,后来听说茶圣在《茶经》中将天下名泉排了座次,将谷帘泉奉为天下第一泉,惠山泉为天下第二泉,兰溪泉为第三,前朝甚至有官员尝饮惠山泉,自毗陵至京置递铺。
千里飞马,只为送水,委实矫情,莫非如今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是这般讲究?阿渔不由得胡思乱想。
“那——”裴正卿目光幽深地接着问道,“汤池的水呢?”
“自然亦是山泉水。”阿渔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,话说罢反应过来,当即警铃大作,抿了抿嘴试探地问道,“大人问这个做甚?”
裴正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:“只是有些好奇罢了,府里其他人沐浴也都用山泉水?”
阿渔小心翼翼地琢磨腹稿,一板一眼地回道:“回大人,仅东院的汤池可引山泉水,府内其他院不论主子,或是下人皆汲井水沐浴。”
裴正卿嘴角的笑意不变,接着问道:“那......你呢?”
江枫渔火对愁眠,出自唐张继《枫桥夜泊》
鹓鶵非醴泉不饮,出自《庄子秋水》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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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相见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