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,裴正卿终于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。
“那......你呢?”
阿渔长睫微颤,须臾眼珠一转,眨了眨杏眸,一本正经地回道:“回大人,奴婢用的雨水。”
男人似是受到惊吓,结结巴巴道:“......当、当真?”
温文尔雅的贵人难得失态,阿渔心里的小人笑弯了腰,面上仍不动声色地信口胡诌:“自是当真,大人熟读诗书,当知晓古诗有云,雨水洗春容。古人尚沐以春雨,洗尽铅华,奴婢虽身份卑贱,然身在刺史府,当耳濡目染,行古人之雅事,效古人之雅风。”
“更何况诗中曾记载,所谓涂香莫惜莲承步,长愁罗袜凌波去,便是指女子月下沐浴,将香膏皂角涂抹在足上,待夜雨降临,香膏融化,仿若凌波而去,步步生莲,可谓美哉!”
阿渔脸不红心不跳,睁着眼说瞎话,说罢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宽慰道:“不怪大人不知,此乃女子秘事,等闲男儿定不知晓,大人虽学富五车,终究男女有别,不知内情亦情有可原。”
裴正卿干巴巴道:“原是如此,受教了。”
阿渔欣慰地摆摆手: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
裴正卿温润的双眸染上几抹真心的笑意,心下觉得她分外可爱,不仅不愿拆穿她,反而愈加恭维了两句。
阿渔心虚地讪讪一笑,见好就收。
正好此时常喜将茶水端来,她忙不迭接过放下。
裴正卿端过香茶送至嘴边,浅浅地抿了一口,顺便将手中的书册翻了一页,随意地扫了一眼。
似是瞧见什么有趣的,突然他呛了一口茶,肩膀不停地抖动,眉眼染上笑意。
阿渔原本准备告身退下,见状顿时有些好奇,遂脚步一顿,伸长脖子飞了一眼。
只见书册上是一首五言八句四十字的律诗,看着无甚特别之处,为首的句子简短而又朗朗上口:雨水洗春容
“......”
阿渔终于反应过来男人方才所笑为何。
她的脸仿佛要烧起来似的,一股热气窜出天灵盖,当即捂着绯红的香腮脚底抹油飞快地逃走了。
一双含着笑意的双眸从书后抬起,看着阿渔逃走的方向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西向角院内除了观雪亭,还有一间落了锁的旧屋,里面堆放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,落了一层厚厚的灰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,是故阿渔只能在屋檐下躲凉。
烈火炎炎,亭子里裴正卿先前坐的地方还有方寸阴凉,然而随着日头升高,观雪亭彻底曝露在烈日下,便是身强体壮的武将亦耐受不得,更遑论裴正卿一介文官。
兼之,庭院内花木扶疏,以至蚊虫鸟鸣不绝,长久呆在院内,恐招来叮咬。阿渔原以为男人差不多应当离去了,却不曾想看到常喜抱着一堆东西来来往往地进出庭院,一会儿给主子端茶扇风,一会儿撑伞遮蚊帐,忙乎地脚不沾地。
当真是做主子的,瞧着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,实则将人使唤得团团转,阿渔撇撇嘴,心下觉得他委实有些作。
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,金乌西坠,亭内若再支着纸伞蚊帐难免影响光线,遂一番折腾又将那些物什撤了下去。
阿渔眯着眼看了看天色,提起裙摆,踏入亭内,对上男人询问的目光,踌躇片刻后劝道:“大人,眼下日落西山,瞧着天色约莫已是申时四刻,余晖虽没有晌午灼烈,到底还有余热,且天色渐暗,看书伤眼,不如回去歇下罢。”
裴正卿默了一瞬,问道:“你平日何时下值?”
阿渔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,当即警惕起来。
莫非他今日这般折腾,不是为了那夜溪边的事兴师问罪,而是来监督她干活的?
阿渔垂眸敛眉,一本正经地回道:“邹妈妈安排我们申末酉初下值,不过我每日都会多待一刻钟检查各处的器具。”假的,她每日提前半个时辰离开,从不检查器具,反正此处无人监督,傻子才按时下值。
裴正卿闻言抿了抿嘴,略作思忖,温和地问道:“可否请你多留一刻,将这亭子再洒扫一番?”
“......”她不愿意。
阿渔在心里拼命摇头,主子使唤人,只需简单嘴皮子上下一动,下面的奴才就要累死累活,她才不愿意呢!
然而,纵使心里百般不愿,阿渔嘴上仍喏喏称是,而后拿起扫帚不情不愿地打扫起来。
往日虽无人来观雪亭,好在阿渔仍每日洒扫,今日白间也已经擦拭过一次,是故无甚脏污之处,只需清去浮灰即可,倒不麻烦。
男人站起身换了个地方,片刻后冷不丁地问道:“你现下住在何处?”
阿渔扫了扫男人方才所坐的石凳周围,随口回道:“奴婢住在东厢房。”
东厢房,裴正卿似乎听邹妈妈提起过一嘴,心念一动问道:“你是刺史夫人送来的婢女?”
“回大人,正是。”
阿渔边说边把灰尘往台阶下扫,与亭外的落叶聚拢在一起。
裴正卿眸光微闪,身形一动,仿佛信步闲庭地向前走了两步,倏然脑海中联想起先前的一件事,心下不解,犹疑地问道:“为何那日......”
阿渔手中的动作一顿,当即反应过来,他是想起了为何那日薛娘子领的人里没见到她?
阿渔觉得今儿一天说的胡话恐怕比过去一年都要多,眨巴眨巴眼睛,面不改色地搬出那日的说辞:“奴婢那时有事耽搁了,落在后面,故而未能拜见大人。”
“原是如此。”男人换了个站的姿势,闻言温和地笑了,不知是信了没信。
阿渔古怪地向男人瞥去一眼。
是屁股上长钉子了?
还是见她做活,不好意思坐着?
明明先前一直端坐在石凳上稳如泰山,为何眼下突然动来动去搔首弄姿?
莫非是她拂地的动作太大,扬起的灰尘呛着他了?
阿渔晃了晃脑袋,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甩出脑中,加快了手中的活计。
“回大人,奴婢已将观雪亭里里外外清扫了一番。眼看便是酉时,奴婢需及时去西厢房将角院的钥匙交还邹妈妈,若大人没有别的吩咐,奴婢就先退下了。”
阿渔说罢,福了福身便袅袅而去。
看着阿渔告退离开的背影,裴正卿温润的双眸逐渐幽深,似在酝酿着什么。
一旁的长喜突然冒了出来,盯着主子的后颈欲言又止。半晌,他委婉道:“大人,若不然奴才替您寻个大夫进来看看?”
裴正卿闻言莫名其妙:“寻大夫做甚?”
“大人您.......”常喜欲言又止,眼神不住地瞟向他的后颈。
裴正卿后知后觉地反手摸向后颈,只觉触手一片火辣辣地疼。
尚未入伏,薄暮的太阳便这般毒辣。裴正卿轻笑一声,怪道世人常言老房子着火,一发不可收拾,这还没怎的,便把自己烧着了。
亏得京城里那些人说他沉稳,若让......知晓,不定怎么嘲笑他。
“丁点儿小事便不必寻大夫了,若要邹妈妈知道了,定要将院里的人折腾得人仰马翻。”
“可大人您这晒伤......”
“明儿一早要去巡查河道,营帐内应当备有消肿的药材,届时敷几贴便好,此事不急,但另有一件事需你尽快去做。”裴正卿招手,让常喜附耳过来,三言两语将话交代清楚。
常喜闻言眉头一跳,大人这是......
***
阿渔将角院的钥匙还交邹妈妈后,便回了东厢房。
甫一推开院门,庭院里静悄悄的,四间屋子俱未燃起烛灯,看着黑乎乎的。
奇怪,往日此时不都应该回来了么?
阿渔按下心中疑虑,照例儿烧水、担水、沐浴、歇下,直到躺上床榻,她才发现绢帕不见了。
仔细回忆,最后一次见到那方绢帕就是今儿白天在观雪亭时,她拿出帕子打算擦拭石凳,却被裴大人拦下,之后......之后便不曾再见过那方绢帕。
莫非是贵人顺手拿错了?阿渔兀自揣度。
到底是女子的贴身之物,虽不是什么值钱儿的物件,可若是外男捡着总归不妥,更何况那人还是如今刺史府里顶顶尊贵的钦差大人。
思及今儿白天见到的裴大人,阿渔轻咬下唇,初初听闻只模糊觉得他是位遥不可及的贵人,后来阴差阳错发生了一些事情,她心里既惶恐又有迷茫,还有一丝藏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,她一边得过且过地躲藏,一边隐秘地期待。
初见的第一眼,阿渔便觉格外惊诧,怎的会有人年过而立、位高权重的同时,竟这般年轻俊秀,仿佛与传闻中不是同一人。
阿渔侧过身,砰砰的心跳仿佛撞击着床板,一声一声地砸入她的耳中。想起今儿白天说的那些胡话,她不由得扑哧一笑,那样温文尔雅,和睦宽厚的君子竟也信得那些不着调的胡言乱语。
“笃——笃——”
屋外传来两声轻微的敲门声,阿渔骤然回过神,脸色肃然,悄悄将手探入枕下,踅摸出一支先前特意藏匿用以防身的锋利银簪,警惕地看向门外。
来人透过门缝,用气声飞快说道:“阿渔,是我,快来开门!”
阿渔一愣,汀兰?
雨水洗春容,出自诗人元稹《咏廿四气诗·雨水正月中》
涂香莫惜莲承步,长愁罗袜凌波去,出自苏轼,这首词较有争议,有人认为存在庸俗化倾向,有人觉得是批判缠足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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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巧言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