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听清来人的音色,阿渔松了一口气,将银簪藏回枕下,靸上床边的绿绸子睡鞋,走至门边,拔下插闩,透过门缝见来人果然是汀兰。
只见她穿着一件藕丝对衿纱衣,外面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青布大袖衫,披头散发,抱着睡枕和薄衾站在门外,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一番,便推着阿渔一起进到屋内。
“你这是......”阿渔不解。
“嘘!”汀兰竖起食指放在口边,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阿渔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,附耳小声道,“有个不得了的事要与你说。”
说罢,汀兰踮着脚尖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走到床边,胡乱地踢掉脚上的睡鞋爬上床榻,双手拽着薄衾的两角将自己笼起罩住,只稍稍透出一道缝隙,伸出手招了招:“快上来!”
什么事这么神秘?阿渔不明所以,将信将疑地上了床榻,甫一躺下,便听到汀兰第一句话如是问道:“关于栖云堂里那位裴大人的事你知道多少?”
阿渔闻言盖衾被的手一顿,眸光闪烁,笼统地回道:“大抵便是府里下人都知道的那些。”
京城来的大官、年过而立、鳏夫。
随后她面上不动神色地问道:“怎的,这便是你要说的不得了的事?”
汀兰被这话一激,顿时觉得被自个儿被小瞧了,愤愤道:“才不是!”
似是为了证明自己,汀兰不再藏着掖着兜圈子,语气骄傲炫耀道:“你们知道的不过九牛一毛,他的来路可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。你们只知他是个鳏夫,可知他先前的正头娘子是何人?”
阿渔诚实地摇了摇头,有些好奇:“是谁?”
汀兰神神秘秘道:“是他的表妹!”
“......”
世家贵族间相互联姻不足为奇,更何况不论是京城还是江南,表亲间的姻亲嫁娶比比皆是,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。
阿渔撇撇嘴,大失所望,了无兴趣地翻身背了过去。
“哎,我还没说完呢!”汀兰看出阿渔脸上的失望,赶紧去掰她的肩膀,见她不动,索性直接爆出底牌:“重点不是表兄表妹,重点是据说先头那位亡故的裴夫人与宫里的贵妃长得一模一样!”
听到后一句话,阿渔神色一动。
她隐约中仿佛想起,有一次她偷偷溜去溪边洗澡前,就是误打误撞碰见裴正卿那日,曾听其中一位小厮同样提起过,当今圣上的宠妃与亡故的裴夫人容貌极为相似。
若传言为虚,到底是朝堂上有人陷害裴大人?还是后宫争宠波及前朝?
若传言不虚,那是有人意欲借传言之口,质疑皇室血统,目的是......立储?
阿渔如今虽沦为罪奴,可身为官眷后代,即便家族落魄,亦难免耳濡目染,比寻常人思虑得更多。
思及此,她当即坐起身,捂住汀兰的嘴巴,警惕地向门外看了半晌,确定无人后才放下手,琢磨着用词一字一顿道:“你生在江南,长在江南,既不曾见过先裴夫人,亦不曾见过宫里的贵妃,怎的知道她们二人是何模样?此事关系天家颜面,不好空口无凭乱说。”
汀兰以为阿渔不信,当自己是骗她的,顿时忘了顾及隔墙有耳,急切地反驳道:“我没......唔唔唔!”
幸亏阿渔反应及时,汀兰方一出声,她便眼疾手快死死捂住她的嘴。
门外月下幽期,唯鸟影、树影、窗影子,暂无人注意。床边隔墙的一侧是汀兰的屋子,再隔一间方是云裳住的耳房,应当并无大碍。唯独对面隔墙的一侧是瑶琴的居所,此刻夜深人静,不知方才的动静是否惊动了她。
“嘘!”阿渔竖起耳朵认真听了半晌,确信方才门外没有传来脚步声,才将提起的心稍稍放下。正犹豫是否松开捂着汀兰嘴巴的手,便见她扑闪扑闪地拼命朝自己眨巴眼睛,可怜巴巴的,心下不忍便松开了。
汀兰张大嘴巴,吐着舌头狠狠呼吸了两口空气,正待说话,想了想,拉过一旁的薄衾盖在她和阿渔的头上,方才放下心来,小声地继续刚刚未说完的话:“我没有胡言乱语,方才说的都是真真的。我虽不曾见过先裴夫人,也不曾见过贵妃,但你别忘了眼下咱们府里可有不少京城裴府的下人,他们未必没有见过。”
“更何况,十五年前裴府大婚时曾闹出过一个不小的丑闻,便是新娘在婚礼前曾失踪过半日。偏此时,正好有人曾看到当时的三皇子,也就是如今的圣上,策马带着一袭红衣,满脸泪痕的女子出现在皇庄附近。”说到这儿,汀兰挑了挑眉,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。
“虽然后来裴府的婚礼如常进行,三皇子府上的太监亦做证,三皇子那段时日并未离开府邸,而是一直潜心整理吏部案牍,这则轰动的逸闻才不了了之。但京中的人,或者常出入京城做买卖的行商定然都听闻过此事,只消稍稍打听,便能从多方得知,何故需要我编排。”
一下子听到如此多匪夷所思之事,阿渔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,暗自琢磨消化了片刻后,迟疑道:“照你的意思,当今圣上在做皇子时,便看上了裴夫人,只是奈何裴大人与裴夫人有婚约在先,且碍于皇家体面,不能出手阻拦。后圣上登基,便使了手段将裴夫人抢入后宫为妃,而裴大人作为臣子,无可奈何便只能捏着鼻子应下,对外则称裴夫人亡故。”
阿渔边说边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既然先裴夫人同宫里的贵妃是同一人,那么岂不是......”
汀兰点点头,替她将那四个字说了出来:“君夺臣妻。”
阿渔震惊地半晌未回过神。
仔细一想,若传言为真,便不难理解为何圣上会钦点裴大人作为运使,遣来江南。毕竟运使之职虽权大、品阶高,但到底只是为了应对水患之灾特设,并非常职。水患侵扰江南数百年之久,治得好是本分,治得不好则受罚,委实不讨好。
听罢今日汀兰带来的消息,阿渔认为圣上看重裴正卿作为工部侍郎的才能固然是一方面,但恐怕还有另一层私心。
君夺臣妻本就不体面,何况裴大人与贵妃不仅青梅竹马,更是一日夫妻百日恩,留在京城彼此面上没什么,心里终究是膈应,倒不如支出京城,眼不见心为静。
“这些传闻你都是从何处听来的?”阿渔不由得有些好奇地问道。
她可不认为裴府的那群小厮会大剌剌地将主子的阴私拿出来讲。裴正卿治府极严,既下令府里任何人不得允准,不得靠近书房,守在栖云堂外的裴府小厮果真围得严严实实的,连只母蚊子都非不进去,更遑论同她们这些外人谈论主子的事。
汀兰嘿嘿一笑,眉飞色舞,得意洋洋道:“如今可晓得我人脉广的好处啦?”
阿渔睨了她一眼,脸上写满了不信。
汀兰在阿渔质疑的目光下坚持了不到十秒便败下阵来,心虚地挪开视线,脸朝下扑倒在床褥上,闪躲着阿渔审视的目光。
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继续如影随形。
“好了好了,告诉你罢。”汀兰心里藏不住事,终于忍不住透露了出来,“我从云裳那儿听到的。”
阿渔一愣:“你何时同云裳这般要好了?”
先前两人碰到一块儿便争锋相对,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的。后来云裳剪坏了汀兰好几件稀罕衣裳,更是直接撕破了脸,二人之间即便不是形如水火,也是势不两立。
闹到这种难堪的地步,云裳怎的可能会主动向汀兰透露这等隐秘消息。
果然,汀兰得意地勾起嘴角:“傻子才跟她这个蛇蝎心肠的坏女人要好呢,我是趁她偷偷同人打探消息时,悄悄尾随在身后听到的。”
阿渔好奇:“她不是被禁足了吗?”
邹妈妈罚云裳禁足半月,眼下堪堪过几日而已。
汀兰轻嗤一声,不足为奇道:“邹妈妈下令让云裳禁足,却又没派人守着东厢房。云裳是刺史夫人送来的婢女,除了裴大人从京城带来的那些下人不给她面子,府里其他下人多多少少都会卖她一些好。况且她做的那些事也不算太出格,只要暂时不去主子跟前蹦跶,不出东院,邹妈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阿渔若有所思,琢磨半晌后,问道:“除了云裳,你可有注意到瑶琴这些日子的动向?”
“......瑶琴?”汀兰已经有些睡意朦胧,听到阿渔这么问,强行驱散困觉,回忆片刻后摇了摇头,“不曾注意过,她可有何不对?”
阿渔不确定是否是自个儿多心了,犹豫再三,到底还是多提醒了一嘴:“瑶琴此人不简单,你平日多留心着点。”
云裳张牙舞爪,虽然有时使坏,但表情易懂,手段简单,只要将她看懂其实不难应对。
反而是不动神色的瑶琴,单凭她是裴大人此番南下唯一带来的年轻婢女,便可见此人心计绝不一般。
汀兰闻言顿时吓醒,期期艾艾道:“难、难不成她要害我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