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倒不是。”阿渔哑然失笑,兀自思忖须臾,到底只叮嘱了一句让她素日里多加留心,旁的没有多言。
汀兰似懂非懂地应下。
两人睡在一张床榻委实有些拥挤,可眼下夜深人静,若推门出去难免会引起动静。
汀兰心大如网,却也知情识趣,见状乖觉地抱着枕头和薄衾去了外间的绣榻,不一会儿便呼吸绵长,沉沉睡去。
阿渔望着帐顶,耳畔听着房间内的动静,心下笃定她已睡熟,便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枕下,很快便踅摸出想要的物件,赫然是一片巴掌大小的树叶。
今儿虽丢了绢帕,却意外捡到这片树叶,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,可它经虫鸟咬食形成的虫洞却不寻常,竟正正好好是颗心形。
房内光暗明灭,月光穿过窗棂洒在地面上,拉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长影。床榻边烛火幽微,是阿渔为以防起夜绊倒,特意每晚燃着的。
她把玩着手中的树叶,心念一动,将心形的虫洞对准烛火,下一瞬墙壁上陡然出现一个放大的影子!
火焰跳动,影子亦跟着跳动。阿渔好奇地将树叶向着烛火的方向移动寸许,墙上的影子随之变得高大无比,可若是将树叶远离着烛火的方向移动寸许,墙上的影子便像湮灭了般缩小许多。
阿渔拉着树叶左右移动,墙上的影子也随着来回变化,可奇的是分明虫洞是心形,可影子始终都是烛火的形状。
阿渔顿生好奇,灵机一动,用手指遮住树叶上的半边心形。
可令她失望的是,墙上的影子依然是烛火的模样,并未因她遮住半边心形而有所改变。
然而,待阿渔凝神观察,却发现影子并非完全没有改变,虽不似她想的那般从烛火状变为心形,却实打实地愈发清晰,连轮廓上跳跃的毛刺都仿佛一根根清晰可见。
阿渔一愣,不知为何突然出现这种现象。她试探地一点点遮着大半心房,只见墙上的影子亦随着愈发清晰,单论外形,几近与床榻边燃着的烛火一般无二,除了......愈发昏暗。
阿渔缓缓垂下手,呆愣愣地看着恢复如常的墙面。心被一点点填满,影子便愈加清晰,却同样愈加昏暗,仿佛在昭示着什么。
阿渔翻了个身,耳边突然出现白天,男人清浅温和的声音。
“我姓裴,名正卿,可记住了?”
位高权重的大官、温文尔雅的君子、过往复杂的中年男子,所以裴正卿,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?
阿渔枕着曲起的手臂,一颗心不住地下沉,辗转反侧终心事重重地睡去。
翌日
天光熹微,阿渔一大早便推醒了汀兰,让她趁着眼下尚且无人起身,悄悄离开,而后便漱口、担水、拂脸擦拭一番收拾,迈出门外正待回身掩上房门。
忽然,她抬眸眼角瞥见门外站着一位浅笑盈盈的青衣女使,赫然是薛娘子。
阿渔一愣,若是没记错的话,这是薛娘子第三次造访东厢房。
第一次是奉邹妈妈的命令,领她们前来东厢房安顿;
第二次,同今儿的情形一样,也是早早便在厢房外站着,表面客套询问,实则打定主意将她调去观雪亭。
这第三次来,又是所为何事?
阿渔心里惴惴不安,脑中瞬间闪过万千思绪,面上却端地一派镇定,提起裙摆,迈着莲步,不急不徐地向前迎了两步,微微颔首见礼道:“薛娘子安好。”
“阿渔姑娘。”薛娘子挂着得体的笑意回道。
果真是来寻她的,阿渔脑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,面上不动神色道:“今儿个什么风,怎的一大早把姐姐吹来了,可是邹妈妈有什么要紧的事吩咐?”
薛娘子语气轻松道:“说是也不是,倒是我要在这儿先恭喜阿渔姑娘了。”
“......恭喜?”阿渔不解道,“姐姐此话何意?”
薛娘子拍了拍阿渔的手,面上仍是那副客套得体的笑意,只眼底真了三分,道:“你啊,从今儿个起就不必再去洒扫观雪亭了。主子给你安排了一份新活计,你快去屋里收拾收拾东西,将平日里用的物件儿都带上,待会便随我走罢。”
主子?裴大人?是他要将她调走?
阿渔心怦怦跳,一个猜测呼之欲出,她抿了抿嘴,反手握住薛娘子的手,追问道:“且等等,姐姐还未说带我去何处?”
二人说话间,东厢房内其他人陆续注意到院里的情形,或是好奇地打开门扉探出身不远不近地站着,或是干脆走出门外,似有若无地从一旁经过。
便是连一向不动神色的瑶琴都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侧窗柩,似是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梳妆台上的箱奁,垂下的眸中划过猜疑、忐忑,最终归为幽深。
只见薛娘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,徐徐道:“自是去——栖云堂呐。”
***
栖云堂是东院风水最好的院落。
它位于正院最深处,与东西厢房通过抄手游廊连接,正对面便是景色优美的园子,内有飞虹、清池、赏梅亭、举荷亭以及枇杷园。
身后一墙之隔便是后院,连接着东北角院的天井、门道,以及西北角院的私汤和枫叶林。
栖云堂内正房三间,房外错落有致地植着一片竹林,清风吹过林声哗啦,阳光照射光影斑驳,极为雅致清幽,故而将三间正房里居于正中,最宽敞最精致的房间名为梧竹居,另两间正房未名。
除三间正房外,栖云堂左右各有一间耳房。西耳房光线明亮,古朴宁静,故而设为书房。东耳房隔为两间,一间储物,一间住着主子的贴身小厮。
薛娘子拿出一份手令交予看守在栖云堂外的裴府侍卫。
侍卫长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,上下扫了一眼薛娘子及身后的阿渔,又朝身边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跟上,方才点头放行。
“书房是栖云堂的重地,等闲人等绝不可靠近。书房和栖云堂外每日皆有人轮值看守,今后你既住在栖云堂,切记未得主子允准,绝不可靠近书房,否则任随何人都救不了你。”薛娘子神色严肃地告诫。
“多谢姐姐提醒,阿渔定不逾矩。”
薛娘子看管东院多年,对栖云堂内的布局了熟于心,边走边介绍道:“裴大人住在正房的梧竹居,两位贴身小厮常福、常喜则住在东耳房。不过今儿个一早,裴大人便带着常喜出去了,既如此,咱们这次便省了拜见这一步。”
常福、常喜?
阿渔默记于心,前者不曾见过,后者昨儿个倒是在观雪亭见到了,是个颇为机灵圆滑的小厮。
阿渔问道:“薛姐姐,大人平日都是何时归府,何时离去。”
薛娘子得体地回道:“主子的行踪岂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可以揣度,且大人有时三五日回来一次,辰时不到便走,戌时过后才归,有时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次,无甚规律可言。你只要尽心伺候,做好分内的事便好。”
三五天、十天半个月?
照这么看,难怪圣上派他来治理水患,委实尽心尽力,连府里的刺史大人都未必如此殚精竭虑,想来昨儿个在在观雪亭碰见他当真是偶然。
阿渔一边琢磨,一边点头应下。
“到了。”薛娘子在正房前站定,指着其中一间屋子道,“东边这间便是你之后的新住处。”
阿渔看了看薛娘子指的那间屋子,又看了看一旁紧挨着的梧竹居,犹疑道:“正房是主子的住处,我一介奴婢住在这儿......”委实不妥。
薛娘子轻笑一声,解释道:“你尽可放心住下便是,我虽是府里的老人儿,却也没那么大能耐,擅作主张将你安置在主子的隔壁。让你住在这儿,是裴大人决定的,我不过是遵命将你领来罢了。”
原来这一切都是裴大人安排的。思及此,阿渔垂下眼帘,羞赧地轻咬下唇。
甫一推开门扉,印入眼帘的便是紫纱烙花墙纸,色泽清淡素雅。阳光穿过竹林,透过素几明窗洒进屋内,暖黄的光线与紫纱重叠,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彩。
一扇梅兰竹菊苏绣蚕丝缎屏风隔出里外。
外间的案几上放着一只圆头圆脑的鸭嘴香炉,正徐徐飘起袅袅轻烟,其间不知燃的何种香屑,闻着凝神静气,细嗅还有股淡淡的栀子香。
内间明晃晃宛如一间女儿闺房,一张黄花梨软榻,上面铺着柔软的云锦,外面罩着细丝纱帐,两侧用银钩挂起,四角坠着镂空香薰球。梳妆台上面摆放莲花铜镜、脂粉箱奁等一应物什,相较于东厢房的更加精致贵气。
除了这些肉眼可见的,新居还有另一个意料不到的好处。
“除了不可用私汤,之后若是沐浴,交代下面的人去做便可,不必再亲自担水。”薛娘子临走前交代。
阿渔闻言受宠若惊,倒不妨还有这等好处。
自进入刺史府以来,她先后做过小厮、浣洗婢女、洒扫观雪亭,各有各的幸苦,阿渔却不曾叫累分毫。
先前碍于身份,不便讲究许多,可阿渔骨子里到底还是爱娇爱俏的,眼下既然薛娘子这么说,她也不会亏待自己,遂迭迭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