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云堂的日子悠闲且宁静。
薛娘子那日将阿渔领来后便离开,未曾交代她应当做何活计。另一边,邹妈妈也仿佛隐了身,对她在栖云堂的一切不再多加过问。
主子不在,两位管事妈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府里其他人更无权置喙,阿渔一下子便闲了下来。
栖云堂风景雅致,可看久了也无甚稀奇。庭院里丁点儿的地方,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,书房外虽每日有两个侍卫轮值,却也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,虎视眈眈地将书房围得严严实实,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。阿渔平日更是离得远远地,不敢靠近分毫。
闲来无事,阿渔便令人送来绣样儿、针线和料子,打算过些时日,待天儿热些,便裁些轻薄衣裳穿。
刺史府并不苛待下人,甭管是粗使的小厮,还是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,一年四季都可以从府里的绣房领到新衣裳。
可阿渔却不稀罕,她生就一双巧手,平日里那些寻常的绣样儿到了她手里,三两下功夫便栩栩如生。
且她爹娘未落难前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,见过的世面自是远高于刺史府的绣娘,阿渔耳濡日染,自小便极有审美天赋,自认同样的东西到了她的手里,做出来的效果远比府里的绣娘好。
这一点便是连不懂半点针线的汀兰都认可。
另有一点,她现在身份不尴不尬的,主子不是主子,奴才才是奴才,若不是像上次那样有刺史夫人特意下令,便只能领到普通丫鬓的衣裳,粗翻翻的,甚是扎人。
可若她特意令人去取料子,依柳氏的性子,便是看在裴大人的份上,也定会从库房里取出上乘的绢帛绸缎送来。
既然能穿好的,阿渔才不会委屈了自己,张口便要了两匹蚕丝,三匹妆花绢和五匹云绵。当然她耍了个心眼,不说是自己想要,而是备着给裴大人裁衣裳。
裴正卿阳春三月自京城而来,彼时北方刚刚化寒,带的自是夹棉的厚衣服。可治理水患之事非一蹴而就,至少需要三两个月,如此一来,既要待到盛夏,没有合身儿的衣裳怎么成?
阿渔正是算准了这点才敢狮子大开口,既讨好裴大人,也要为自己谋些福利才是。
阿渔能想到的点,柳氏自然不会想不到。裴正卿是江南东道水陆运使,一品钦差,巡地官员表现的好坏,全在他上奏圣上的折子里,权势之大可见一斑。
思及此,柳氏咬了咬牙,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,连美人计都使了,岂会在乎这点儿丝锻布匹?遂大手一挥,搬了小半库房的料子送到栖云堂供阿渔挑选。
阿渔倒未料到柳氏这般舍得。
她心知若是趁火打劫,将人得罪太狠,只会过犹不及,便在依言拿了前头说的那些缎料外,只多要了一匹名贵的织金、金线、银线和些许珠串,便让人将剩下送了回去。
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,天儿一天热过一天。
竹笋露出尖角,树叶换了新芽,草长莺飞,蝉鸣不绝,转眼便到了立夏。
正待阿渔即将适应独占栖云堂时,一大早书房却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。
“啪——”
一封奏报被扔在桌上,裴正卿平日眼底的温润谦和尽数消失,只见他眉心紧蹙,脸上满是肃然之色。
寡言沉稳的常福垂首站立,一向嬉皮笑脸的常喜此刻也耷拉着脑袋,眼睛定定地盯着地面,不敢到处乱瞟。
“短短数日,曹清江中游流段连续两次决堤,以至周遭村庄的房屋尽数坍圮,饿殍百人之多,尔等作何解释?”
裴正卿的声音越来越严厉,直到最后一句低沉质问的话落下,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。仿佛逐渐绷紧的弓弦,无论上面架着空矢之箭,还是锋利的羽箭,都能在离弦而去的那一刻引起空气的剧烈震动。
常福冷汗直下,在上首严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上前,弯腰拱手回道:“禀大人,奴才按照您的吩咐,全程监督运河疏浚,不敢有一丝懈怠。修堰分流、除沙、修补已经坍圮破败的堤坝,原本一切都按照大人计划的来,只是不知为何偏偏曹清江中游流段,明明河床的水位已经降低,水流亦不湍急,可修补后的堤坝却依旧不堪一击,甚至......甚至不如尚未修补的下游堤坝。”
裴正卿向后倚着椅背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,骨骼分明的手指一搭一搭地敲着,面上毫无表情,眼底幽深,让人揣度不出情绪。
半晌,他轻嗤一声,声音低沉地缓缓说道:“既不是天灾,那便是有人背后动了手脚。查!给本官彻彻底底地查!常福!”
常福神色一凛,垂首拱手道:“奴才在!”
“暂时不要打草惊蛇,先从修建堤坝的石料入手,从何处采购、价格如何、都有哪些人经过手等......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能放过,务必查得清清楚楚!”
“奴才遵命!”
裴正卿自是相信常福的能耐,否则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,只最后叮嘱道:“做事隐蔽些,不要让任何人察觉,包括吴徐两位刺史。”
常福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拱手称是。
交代完这些,裴正卿疲惫地阖上双眸,揉了揉发酸的眉心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前几日巡查河道,昨日连夜赶路,今儿一早又处理决堤事宜,细算来他已有数日未曾好好歇息。
常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大人,眼下接近日中,可要让厨房送些饭菜来?”
裴正卿起身到内间的竹榻上躺下,合上眼嗓音嘶哑道:“不必,出去。”
我的爷嘞,已经一日一夜不曾吃喝,便是铁打的身子可如何遭得住啊!
真真是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,常喜心里担忧,却见主子似已沉沉睡熟,只得苦着脸,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,轻轻掩上门扉。
一转身,赫然见一道曼妙的身影在窗下做针线。
常喜眼睛一亮,顿时喜出望外地跑过去,伏地做小弯腰请安道:“阿渔姑娘安好。”
阿渔方才隐约听见书房传来动静,心下便猜是否是裴大人回来了。
然而,半晌无人进出。
好不容易听到有人走动,忙不迭去窗边探看,却是个浓眉方脸、相貌普通的沉稳男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又听到书房的门轻微吱嘎一声响,阿渔当即垂首作忙碌状,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内心彷徨不知再见裴大人当说些什么。
却见来人仍不是他。
阿渔掩盖住眼底的失望,笑着回道:“常喜小哥儿安好。”
常喜迭声应下:“好、好,一切都好。”思及接下来要说的话,他不由得弯下腰,双手祈十,脸上堆叠起讨好的笑意哀求道,“可否托阿渔姑娘帮个忙?我们家大人近日忙得废寝忘食,昨儿个更是毫米未进,方才刚刚歇下,可否请阿渔姑娘做些吃食来?”
“我?”阿渔闻言一愣,下意识看向书房方向。
“对、对!若是阿渔姑娘做的,主子定会吃的!”
阿渔闻言羞赧地收回视线,垂首香腮染上绯红。
这油嘴滑舌的常喜,真是什么话都张嘴就来!
“阿渔姐姐你最好了,你一定会答应的对不对,求求你啦!”常喜可耻地拿出了平日在裴府讨好年轻丫鬟的手段,仗着一副细皮嫩肉的娃娃脸一个劲儿地卖萌。
阿渔仍有一丝犹豫:“可是凡主子过口的饮食旁人一律不得过手,我去做岂不是......”
常喜道:“不必担心,大人和我自是信得过阿渔姑娘,你尽管去用厨房便是,至于厨房里的那群丫鬟婆子,身家性命都捏在刺史府手中,自然更不敢有异心。”
既然都这么说了,阿渔也不好再推辞,遂点头应下。
***
东院有独属于自个儿的厨房,一应采买、烧火、起炉等事宜皆由东院的人负责。
穿过东耳房旁边的过道,便可从正院来到后院,再经由东北角院的天井和后罩房,便可到达厨房。
阿渔对这条路并不陌生。倒不是旁的,而是烧水炉灶便紧挨着厨房,先前她在东厢房住时,每晚都会来此担水,故而熟门熟路。
厨房门外。
一棵两人环抱粗壮的槐树静静立在那儿,白色的槐花与青嫩的槐芽轻轻随风摇曳。
贾婆子手里抓着一把甜瓜子儿,一边嗑一边对灶下婢女颐指气使道:“手脚都麻利着点儿!裴大人今儿个回来了,眼下马上便是午膳的点儿,若是误了大人的午膳,害老娘我吃了瓜落,仔细你们的皮!”
厨房内冉起白色的炊烟,烧火的丫头一边咳嗽一边往里添柴,其他婢女该择菜的择菜,该切肉的切肉,紧张又有条不紊地备起了午膳。
贾婆子满意地点点头,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儿碎屑,又从兜里抓出一把瓜子儿,老神自在地嗑了起来。
“请问,哪位是厨房的管事妈妈?”一道轻软柔和的声音问道。
贾婆子斜眼睨了过去,吊梢的三角眼快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来人,只见是个穿着白银挑衫儿,天青素缎鞋,容貌出挑、眉眼顾盼神飞的年轻女子。
贾婆子嘴里嗑着瓜子儿,审视地问道:“我就是,你是哪个值上的,叫什么名字?找老娘做甚么?”
阿渔看出对面这个八成是个有些资历的刁婆子,恐不好对付,遂眼珠一转搬出来路,狐假虎威道:“我是栖云堂的,叫我阿渔便是,敢问嬷嬷如何称呼?”
谁知那婆子听到栖云堂的反应倒在意料之内,反而听到阿渔的名字惊掉了手中的瓜子儿,结结巴巴道:“你、你就是阿渔?”
这反应委实大了点。
阿渔挑了挑眉梢,怎的,莫非这婆子认识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