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渔脑中快速回想先前是否同这婆子打过交道,面上不动神色地含笑问道:“嬷嬷可是先前曾认得我?”
“认得、认得!”贾婆子忙不迭点头。
只见她一脚扫开地上的堆成小山的瓜子壳,脸上堆叠起菊花般的笑意,殷勤地上前套近乎:“不不不,应该是听过,那个叫什么闻名......还是什么不见人......”
贾婆子大字不识几个,平日里跟人吵架牙尖嘴利,若让她搜肠索肚说些附庸风雅的好听话儿,那真真是抓耳挠腮都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贾婆子话到嘴边,偏怎的也想不起来,锤头跺脚地急道:“哎呀就在嘴边了,叫什么来着,就是没见过但是听说过,叫什么什么名儿......,还是什么名儿什么......”
厨房里的婢女们一边做着手里的活计,一边留心门外的动静,见贾婆子难得吃瘪出糗,互相间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,低头暗暗嗤笑。
最后,不知是谁悠悠道:“贾婆子,是久闻大名哩!”
“对对!久闻大名!就是久闻大名!”贾婆子经一提醒,豁然开朗,腆着菊花般的笑脸解释道,“我老早便听薛娘子提起过你嘞!”
薛娘子?
阿渔眉梢微挑,顺坡下驴问道:“薛娘子和您是......?”
见对方果然顺着她的话问,贾婆子可算逮着一个显摆的机会,抖擞肩膀,得意洋洋地炫耀道:“嗐,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,我也不瞒你。我娘家呀,和薛娘子的男人是三代以内的姑表亲哩!”
阿渔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!”
难怪这婆子鼻孔朝天,原来是关系户啊!
薛娘子是东院的管事娘子,虽然眼下东院的下人名义上都是邹妈妈管着,但一方面薛娘子管理东院多年,一应事宜章程了熟于心,做起事来自然比初来乍到的裴府众人更加熟稔。
另一方面,裴大人作为特设的水陆运使,只是借住在刺史府,至多三个月便会离开,而作为照顾裴大人而来的邹妈妈同样也会离开。
是故除了裴大人的事,邹妈妈每必躬亲过问外,东院里的其他事宜则一应交由薛娘子照着先前的例儿办。
阿渔作为柳氏送来的通房婢女之一,如今又住进了栖云堂,这些事都有薛娘子在其中经手。眼前的这个婆子既与薛娘子是亲戚,知道她的身份不足为奇。
想来薛娘子应该还提点了这婆子一番,例如最有可能成为主子通房云云,否则不会在知晓她的名字后,突然态度大转,殷勤备至,例如现在。
“老婆子我姓贾,厨房里的人都管我叫贾婆子,阿渔姑娘突然来厨房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阿渔提起衣摆,踏入厨房,半真半假道:“大人近日胃口欠佳,故而特意令我来厨房为他准备午膳。”
贾婆子殷勤地跟在后面:“明白明白,那大人可有说想吃什么,今儿个厨房里备有烧鹅、还有猪脸肉,额还有、还有......”
贾婆子心虚地挠了挠额头,朝身边一个切菜的婢女使了个眼神,让她赶紧接话。
那婢女被贾婆子威胁的眼神一扫,不敢装在一旁看热闹,遂诺诺放下手中的活计,垂着脑袋接上贾婆子的话,小声道:“荤菜还有猪蹄膀、鸡翅尖、鲢鱼,素菜有新采的荠菜、茄子、酱腌酸笋......”
阿渔听罢眉头微蹙,问道:“还有吗?”
听常喜说他们昨日连夜骑马赶路回来,想来路上喝了不少凉风,有一日一夜未曾进食,阿渔担心荤菜油腻,吃了恐闹肚子。
那婢女想了想,“啊”了一声似想起什么,回道:“还有一些和好的面团。”
阿渔眼前一亮:“在何处?拿来我看看。”
贾婆子在一旁附和地催促道:“不早点儿说,快去快去!”
只见那婢女小步跑到一个带盖的木盆旁,揭开盖子,从水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,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什。
打开油布,里面赫然是一团裹着细纱的面团。
阿渔看着婢女手中光滑的面团,问道:“这是何时和好的面?”
婢女回:“是昨儿个的。”
放了一夜?阿渔有些迟疑。
担心阿渔误会,婢女赶紧解释道:“姑娘放心,这团面没坏。昨儿个和了一盆面,还有些未用完,我便将它用细纱裹起来,在外面包上油布,放在盛满冷水的木盆里,盖上盖子,便是六七天后拿出来也不会坏。”
阿渔凑近浅浅嗅了一下,确实没有酸味:“确如你所言。”
婢女高兴地继续道:“是哩,不仅不会坏,还会更劲道呢。抻成面条,做成冷淘、馎饦、水滑面,都爽口又弹牙。只是眼下天气炎热,若是放得再久便要馊了,故而往往至多放六七天就要吃完。”
阿渔眼含欣赏地看着她,说道:“难为你这般用心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婢女回道:“回姑娘,我叫李七儿。”
贾婆子在一旁殷勤地补充道:“对对,她爹姓李,是城里有名的生不出儿子的老酒鬼,把婆娘生的七个丫头片子都卖了,换了钱买酒,结果一头溺死在河里。这妮子是老幺,打五岁起就卖进了府里,我们都管她叫李七儿。”
贾婆子话音刚落,李七儿顿时红了眼。虽然贾婆子说的是事实,但伤疤再次让人揭起,未免太过令人难堪。
“李七儿。”阿渔口中念着这个名字,随后说道,“今儿个便由你来做大人的午膳吧。”
阿渔虽是应下了常喜,为大人准备午膳,却也没说亲自动手。
她擅针线,却不擅庖厨,倒是舌头娇贵,让她提要求,或是品尝鉴赏佳肴可以,亲自动手却万万不能。
“啊?”李七儿大吃一惊,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,结结巴巴道:“我、我吗?”
不止李七儿,连贾婆子也大为吃惊,连忙劝阻道:“阿渔姑娘要不再想想?李七儿一个小丫头片子,先前没有为主子做过膳,老话儿说大姑娘坐花轿,那还是头一回。万一要是出了岔子,岂不是连累了我......我们?”
贾婆子越说越激动,最后差点把真心话说了出来。
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,打算给阿渔推荐几个经验丰富,稳妥可靠的厨下婢女。至于李七儿,给粗使下人做做饭就得了。
阿渔却摆了摆手,态度坚定道:“不必了,谁都有第一次,你可以么?”最后一句话她是在问李七儿。
“我、我......我可以!”李七儿咬了咬牙,嗓音颤抖地表决心道,“我、我虽然先前没有为主子做过膳,但我自打入府便进了厨房,从烧火丫头做起,到今年已经在厨房待了十一年了,寻常的吃食我都会做!”
五岁入府,十一年,这般算来李七儿和自己一般大呢,阿渔默默想到。
李七儿呼了一口气,郑重其事地问道:“姑娘需要我做甚么?”
阿渔摩挲着下颌,盯着李七儿手中的面团想了想,灵机一动说道:“今儿个立夏,便做一碗清凉爽口的冷淘吧。”
“是!”李七儿立刻应下。
只见她利落地揪下几个面团,熟练地拉抻,直到每一根都又细又长,像根根白色的琴弦。
随后将面条下到咕噜噜冒着沸水的铁锅里煮熟,用笊篱沥水捞出,却不直接放入盘中,而是在冷水中又过一遍再捞起,浇上豆豉酱,最后铺上豆腐、乳饼子、芦菔等菜码,呈送到阿渔面前。
阿渔夹起一根,尝了一口,入口爽滑,嚼之劲道弹牙,又不会觉得厚重,拌匀后的面身上裹满酱料,挟着不同风味的菜码,咸香中带着回甘,着实美味。
只是——
阿渔总觉得缺点什么,蹙眉不语。
李七儿见状,嘴角原本信心满满的笑意不由得逐渐落下,忐忑不安地抿了抿嘴角。
贾婆子当即落井下石,撺掇道:“老身早说李七儿功夫不到家,姑娘还不信,不如让桂儿来......”
阿渔摇头,打断了贾婆子未说完的话:“倒不是李七儿做得不好,而是......”她看着盘子里的冷淘,总觉得差点什么。
李七儿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敢问姑娘觉得何处不妥?是味道,还是食材?”
阿渔轻轻摇了摇头,迟疑道:“都不是,你做的冷淘味道极好,只是我先前所说大人近日食欲不佳,若只是寻常膳食,恐他不愿下口,总要特别些才好。”
此话一出,厨房内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阿渔口中的“特别”是为何意。
突然,阿渔想起厨房门外的那棵槐树。
眼下正是立夏,槐花白乎乎、甜丝丝的,槐芽嫩生生、绿油油的,若是在面中掺上槐汁,做出来的冷淘不仅味道上会多一丝清甜,颜色上青翠欲滴,比普通的冷淘更加诱人。
阿渔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,不管一旁贾婆子迭声劝阻,自顾自地指挥人去摘下槐叶。而后让李七儿择出最嫩的叶片,焯水撕开研磨捣碎,过滤出碧绿的汁液后,揉进面团里。
只见原本白白胖胖的面团,此刻仿佛一块碧绿的翡翠。
接着便是重复先前制作冷淘的方式,抻、煮、沥、过水、浇酱,铺菜码,呈送到阿渔面前。
旁的先不论,单论这颜色便可称得上“翠华香扑水光遥”。夹起一根顺着喉咙吸入腹中,只觉别有风味、口齿生香。
阿渔满意地点点头。
李七儿见状心下松了一口气,喜悦止不住地涌上心头,她好奇地问道:“阿渔姑娘怎的突然想到在冷淘中加入槐叶?这想法当真妙极!”
阿渔笑着摇了摇头,道:“这槐叶冷淘并非我独创,不过是拾古人牙慧罢了。我只是突然想起曾在一本典籍中看过类似的做法,言槐叶亦可食用,若以汁和面,则做出的汤饼便是绿色的。故而槐叶冷淘又称作,翠缕面。”
本文架空,部分美食参考书籍《食在宋朝舌尖上的大宋》,冷淘就是今天的冷面
翠华香扑水光遥,出自唐诗人唐彦谦《翡翠》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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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翠缕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