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是巧合,还是人为,既然邹妈妈派薛娘子过来这么说,便没打算给她选择的余地。
阿渔当即反应过来,笑着回道:“一切但凭邹妈妈做主。”
薛娘子招了招手:“既如此,你便随我来吧。”
阿渔被支去观雪亭,汀兰和云裳倒未另有安排,依旧去了枇杷园。
自那日见到瑶琴后,云裳顿感如临大敌。原先有貌美的阿渔珠玉在前已经足够令人苦恼,不曾想东院早有人近水楼台,虎视眈眈。
以云裳的火眼金睛,怎会看不出瑶琴那起子小心思,听说她原先是先头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,后来裴夫人亡故才被提拔为一等丫鬟。若说瑶琴不想再更进一步,云裳死也不信。
前有瑶琴捷足先登住进东厢房,后有汀兰小妮子蠢蠢欲动,云裳当即警铃大作,决定先下手为强。
枇杷园是出入东院正房的必经之路,若想在此处偶遇裴大人并非什么难事。
然而,那位裴大人委实是个名副其实的真君子,云裳每每还未近身便让他身边的贴身小厮拦住,莫说当面眉目传情表诉衷肠,便是连半片衣角都摸不到就给扔了出来。
真真是半分都不肯怜香惜玉,云裳羞恼地跺跺脚,一身儿本事无处施展。
云裳未尝没有想过,若不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爬床生米煮成熟饭。可正房看守极严,西耳房更是主子的书房,里面不知有多少朝廷密函,故而邹妈妈当着院内众奴仆的面三令五申,未得主子准许绝不能靠近,一旦靠近不论缘由,一律当场打死。
是故,云裳不得不歇了这个念头。
但云裳并未就此死心,一计不成她又生一计。东院的西北角有一处私汤,是刺史府特意修葺,以供贵人享用。
云裳眼珠一转,拿着两块崭新的银铤,买通了府里负责打扫汤池的小厮,在打探出裴正卿何时去汤池沐浴更衣后,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,悄然混了进去。
然而,不知何处出了岔子,那日汤池中人并非是身份尊贵的裴大人,而是一个趁主子不在,胆大包天偷用私汤的下贱小厮。更糟糕的是,待云裳反应过来后,原想悄无声息地躲走,却被前来捉贼的邹妈妈一并捉住。
如此一来,此事可大可小。若当真追究起来,便是男盗女娼,合伙欺上瞒下,秽乱后院的罪名,届时无论是云裳,还是那个偷用汤池的小厮都要被打死。
然而,出人意料的是,邹妈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,到底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,只罚那日负责看守私汤的四名小厮各杖责二十,并罚没三个月的月钱。至于云裳,则禁足半月。
而那个偷用汤池的小厮便没那么好运,听说被打得半死,落得个残废扔出府外,至于之后生死如何众人便不得而知了。
汀兰将上述听来的闲话当作笑话讲给了阿渔听,心高气傲的死对头难得跌个大跟头,汀兰边说边笑得乐不可支,顺手从荷包中拿出一个皮青个小的枇杷咬了一口。
“哎呦,呸呸呸,酸死我了!”汀兰的脸被酸得皱成一团,连忙扔了那颗酸涩的青枇杷,吐着舌头到处找水。
阿渔想起今早自个儿煮那壶杏仁茶还有一些,遂忙不迭回房取了来,斟在青瓷敞杯里递给汀兰,哭笑不得道:“可不就是酸的,枇杷果最早仲夏才熟哩。眼下清明方过,你怎的想起摘这青枇杷了?”
汀兰急忙接过阿渔手中的杏仁茶,接连牛饮了几盅,方才缓解口中的酸涩,只舌头仍有些发麻,口齿不清道:“前几日见裴大人路过枇杷园时对着树上的青皮果子看了许久,我就是一时心生好奇,没忍住摘下来尝了尝,真是害死我了。”
汀兰捂着发酸的两颊抱怨,嘴里还嘟嘟囔囔道,那裴大人看着怪怪的,像是在寻什么人似的......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阿渔咬了咬唇,眸光微闪。
莫非是在找她?阿渔心跳陡然变快,而后又笑自己自作多情,可......万一呢?
她脑中一团乱麻,不知应该期待那人是自己,还是不是自己。继而又忍不住去想,他为何要寻她、当真见到他后应该说什么、装失忆还是干脆装作不认识......
“啊!我的衣裳!”汀兰惊慌失措地尖叫。
阿渔回过神,顺着声音望去,只见汀兰眼眶含泪一脸心痛,而一旁原本应该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的白纱挑线镶边裙,此刻两只袖子齐肩断落,前后两面皆被划成数道凌乱的布条,显然是被人刻意剪坏的。
汀兰紧紧攥着衣服,满脸怒容,恨恨道:“定是云裳!知道我有这件衣裳的只有我们几人,白日里我和你都在园子里上值,只有云裳被禁足不能出去,定是她在捣鬼!”
说罢她猛地转身,怒气冲冲地出门要同云裳对峙。见状阿渔及时一把拦住,说道:“你这样去,她不会承认的。即便我们心知肚明,此事多半是云裳捣鬼,但到底没有证据,就算闹到邹妈妈那儿,多半也只会不了了之。”
汀兰不服:“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吗?”
阿渔叹了口气,劝慰道:“来日方长,总会讨回来的。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补救,你可还有其他衣裙?”
汀兰知晓阿渔说得在理,不得不捏着鼻子强行咽下这口气,思索一番后说道:“倒还有两件簇新的衣裳,是那日来东院前,夫人让绣房送来的两件丁香云绢妆花衫。”
既是打算给上官送作通房,柳氏自是下了血本,给三人都用了上好的云绢做衣裳,既舒服又体面,便是放在外面的绣楼铺子也值当不少银子。
阿渔擅女红,自然知道柳氏给的两件衣裳不差,于是说道:“虽不比你的白纱挑线镶边裙清丽,却也做工精致,用料讲究,是件好衣裳。”
听阿渔这么说,汀兰定下心来,去柜子里寻摸那两件以上。然而,待汀兰打开柜门,却发现其他穿过的衣裳都好好的,独独那两件丁香云绢妆花衫同样被剪得破破烂烂。
汀兰捧着那两件衣裳的残骸,心疼地眼泪直往下掉:“太欺负人了,太欺负人了!她把我的衣裳都剪坏了,我没指望了呜呜。”
原来汀兰之所以准备漂亮衣裳,是见云裳这段时日被禁足,便寻摸着眼下正是自个儿的好机会,遂蠢蠢欲动,伺机小意打扮一番给裴大人送糕点。
汀兰虽然在枇杷园当值,不负责院里的厨房,却并不妨碍她娘是府内厨房的管事妈妈,想要拿到一盘点心还是轻而易举的。除此之外,汀兰她娘还让人送进来了一件精致的衣裳,便是方才那件被剪得如同破布条的白纱挑线镶边裙。
如此一来,万事俱备,只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汀兰便可梳妆打扮一番,端着点心去裴大人面前露脸。
只是如今衣服还未穿出去,便遭了毒手。
阿渔看着汀兰手中被剪坏的衣服,亦不免觉得可惜,思忖片刻后说道:“不妨事,我有一件丁香云绢妆花衫未曾穿过,平日里锁在匣子里,藏在床下,想来应该还在。汀兰姐姐若是不介意,可以穿我的。”
汀兰闻言眼前重新恢复光亮,连忙握着阿渔的手确认:“妹妹果真愿意借我?”
阿渔笑着点了点头。
枇杷园里
裴正卿难得眼前清净,手中握着一卷诗集背在身后,看着树上的青皮果子,不由得想起那句“花褪残红青杏小”。
忽地,他闻道一抹茉莉香味,仔细一闻是茉莉香膏的味道,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微弱馨香。
“大人。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细细的女声。
裴正卿心念一动,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。
“奴婢做了一碟儿酥油泡螺,大人若是看书累了,不妨尝一尝。”女子垂首弯腰娇羞道。
失望在心底不停地翻涌,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,不需要进一步确认,裴正卿已经确定眼前的女子不是她。
“常喜,扔出去!”
“是,大人!”不知何处突然钻出来一个相貌机灵的小厮。
“!!!”汀兰惊呆在原地,然后便被那个叫做常喜的小厮连人带物一并扔出了枇杷园。
汀兰哭哭啼啼地跑了回来,伏在床榻上抽抽嗒嗒。
“不吃......嗝,不吃可以留给我啊,倒了做甚呜呜呜。”
阿渔听罢来龙去脉,顿时哭笑不得。
***
阿渔被支去的观雪亭是东院的西向角院。
东院大体可以分为前院、正院和后院。
前后院是丫鬟婆子小厮的住所,其中前院包括观雪亭所在的西向角院、小厮们住的倒座房、南向角院和院门。后院则包括私汤所在的西北角院、小厨房、丫鬟婆子们住的后罩房和东北角院。
穿过垂花门和两侧的壁影便进入正院。入目便是飞虹、清池、数座假山亭阁以及枇杷园。东西两侧是厢房,其中邹妈妈住在西厢房,瑶琴和阿渔、汀兰、云裳住在东厢房。穿过园子,便是东院贵人所住的栖云堂,内有正房三间,并左右耳房。
在看清东院的布局后,阿渔便明白自己被邹妈妈针对了。
且不说她所在的观雪亭位于前院的西南角,平常等闲不会有人经过,更遑论此刻已然初夏,以观雪为目的建造的楼亭根本不需要打扫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眼下的观雪亭无异于关押妃嫔的冷宫、流放官员的宁古塔。
阿渔不知何处惹怒了邹妈妈,让她突然改变主意,将她从枇杷园调来观雪亭。她思来想去,唯有一个解释,便是邹妈妈知道了她是罪奴之后,恐她这样身份的人做了主子的通房,会引来后患无穷。
罪奴不同于其他奴婢,除非遇到圣上大赦天下,否则一律不能赎身,更不能离开流放地,便是有了子嗣,生下来亦是罪奴。
邹妈妈出于这些考量,不愿让她出现在裴大人眼前,阿渔倒不难理解。只是她甚好奇,是何人将她是罪奴的身份透露给邹妈妈的?
阿渔很确定,在张妈妈领她们来东院前,邹妈妈应当并不知晓她的身份。
裴大人治宅甚严,不准院里的下人随意同府里的人攀谈,便是她做小厮的时候都不曾东院的下人在府内闲逛,是故不可能是府里的下人主动泄露。
柳氏?应当不会,柳氏为人圆滑,除非邹妈妈问起,否则不会主动提及。
最有可能的便是云裳和汀兰。只是她们当日与她一样,初来乍到,便是想泄密也不会那么快。
一番排除,是何人告密便不难猜了。
阿渔之所以笃定是瑶琴,一来,恐怕连瑶琴自己都没发现,她看阿渔的眼神同云裳是一样的,那种嫉妒又夹杂着不甘。即便她隐藏得很好,但阿渔自小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,对她人细微的表情变化能更敏感地察觉出来。
二来,当日薛娘子突然寻来,将阿渔调去观雪亭,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,汀兰是意外,云裳则自鸣得意、幸灾乐祸溢于言表,唯独瑶琴无动于衷。她若不是当真不在意,便是早就知晓。
何人能提前知晓?唯有泄密者。
相通这点,阿渔便不难看清眼下情形。
在这小小的东院,每个人都各自为营。邹妈妈定然更偏向同样出自裴府的瑶琴,却不反对云裳和汀兰做通房;云裳经汤池之事后,禁足半月,元气大伤,却仍小动作不断;汀兰没心没肺,虽蠢蠢欲动,到底手段有限。而她,已经躲至观雪亭偏安一隅,眼下一时半会应当波及不到她。
至于裴大人自己呢,他又作何想法?阿渔突然有些好奇,随后自嘲地笑了笑,怎的就想起他了。
“吱嘎——”
忽然阿渔耳尖一动,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动静,眼角余光瞥见一双熟悉的高靿方头缎面皂靴。
阿渔呼吸一窒。
花褪残红青杏小,出自苏轼的《蝶恋花·春景》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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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寻觅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