漏夜,吴州城外
营帐外传来兵士巡逻的脚步声,人影宛如皮影戏般在帐帘上攒动。不远处河水澎湃涌上堤坝,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汗臭萦绕在鼻端。
裴正卿已经接连数夜未曾安寝,脑中仍思虑水患之事,眼皮却止不住上下打架,终是忍不住睡了过去,恍惚间仿佛做了个梦。
梦中,一位身着白色纱衣的女子,如丝绸般顺滑地卧倒在他的怀中,待看清女子相貌,竟是那夜在溪边见到的宛如洛神仙女的年轻女子!
裴正卿呼吸一窒。
“登徒子!”女子媚眼一瞪。
裴正卿艰涩地解释道:“那是意外......我、我那日不知你会出现。”
“都怪你!”女子杏眼一瞪,娇声娇气地指责道,“登徒子!为老不尊!大坏唔——”
梦里的裴正卿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克制,听见女子宛如刚出窝的幼猫般嫩生生的声音,脑袋里想的竟然不是如何解释,而是不停地回忆着她那一张一合的樱桃小口。
他阖上眼,感受到心脏在剧烈跳动,仿佛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,即将冲出藩篱。
喉结不住地滚动,裴正卿强自在心中默念君子慎独。陡然一个瞬间,他猛地睁开双眼,将眼前女人搂腰抱起,抬首狠狠吻去。
夜色逐渐迷离,笼罩起混沌的瘴气。忽然,营帐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。
“大人可在帐中?下官刘文会有要事求见。”
“......大人在否?”
“......大人?”
女子长睫微颤,攥起粉拳抵在他的脖颈,像一只抗拒人亲近的狸奴。
裴正卿不悦地向帐外扫了一眼,不予理会,扭头去捉怀里的怯猫儿。
“大人若是不便,下官明日再来求见。”说罢声音远去。
如同草原上的雄狮,平素慵懒优雅,只有在捕猎时才会展露出凶猛的力量,跃起、扑杀,轻而易举地一把摁住猎物,以一种强势的姿态,狼吞虎咽地一番饕餮,而后眯了眯眼,慢条斯理地慢慢享用起来。
裴正卿缓缓从梦境中醒来,彼时辰时将至。
他撑起胳膊缓缓坐起,只见身上的中衣被汗水浸得湿哒哒、黏糊糊的。见状,裴正卿眸色微闪,眼底晦暗不明。
须臾,他仰躺在榻上,一只胳膊搭在额前,盖住大半张脸,嘴角泛起一抹苦笑。
原以为早便将那夜所见场景忘在脑后,早已年过而立之人,何等场面不曾经历过,怎会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放在心上。
不曾想他越是故作无事,越是反弹得厉害,白日里他是不形于色、运筹帷幄的水陆转运使,梦里却将他藏在心底那点子说不得的心思暴露得一干二净。
怎就惦记至此。
裴正卿坐起身,想要唤常喜担水进来,刚要开口霎时梗住,换了身儿干净衣裳,想了想又将沾了污浊的脏衣物团了团,藏在怀中。
他掀开营帐悄然潜去伙房,将包裹迅速地扔到火堆里,待亲眼看着火苗将罪恶彻底湮灭,又如来时般悄然离去。
翌日
“大人,京城来信。”
裴正卿接过信,一目十行,待看完心下大定,吩咐常福:“去告诉二位刺史,圣上已经准了本官的折子,让他们一切依计行事。”
常福拱手,领命离去。
说回那日,裴正卿提出治理水患的对策便是除沙。
“江南河道弯曲,水流平缓,泥沙淤积严重,以致河床抬高,每每汛期河水暴涨便会引发溃堤,故而若要彻底根治连年侵扰江南的水患,必得除沙。”
裴正卿指着河图道,“依我之计,在洪州流段,设杩槎于江心,以竹笼和卵石填充,将河水分离为两侧。如此一来,每逢夏季汛期来临,夹带着大量泥沙的水流流经此处,便会大部分冲向外江,再在吴州流段疏通一条泄洪道,将少量夹带泥沙流入内江的水流排沙。”
裴正卿看向下首两州刺史:“洪州虽税收不丰,但却有数千流放沿海采珠的罪奴。当今圣上不喜各地进贡祥瑞之事,与其让罪奴采珠,不如调度年轻力壮者前去疏浚河道。至于粮草,则暂从吴州筹调。”
洪州刺史徐彭听闻此策自是诺诺应允,只吴州刺史刘文会仍心存犹豫。
“大人此计甚妙,只是......如此一来,所需钱财人力不可小觑。下官惶恐,圣上可会......”
刘文会不愧是官场的老狐狸,知道根治水患于他这个当任刺史乃是一项大功绩,日后考满升迁大有助益,可又半分责任不愿担,故而犹犹豫豫,左右摇摆。
裴正卿早便知吴州刺史是个趋利避害,滑不溜手的。只是,圆滑过头了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裴正卿眼含深意地敲打道:“本官自会上折子陈情此间利害,圣上授本官钦差之权,可越级处理渎职地方官,刘大人莫不是觉得我这个运使指挥不动你?”
刘文会忙不迭起身告罪,抬袖拭汗。
事实果真如裴正卿所料,圣上准了他提出的除沙之策,并准他一应便宜行事。如此一来,总算解了一件心头大事。
“大人今日可要回府?”常喜问,“”您已数日未曾好好歇息,如今一切皆如大人所料,这儿有常福盯着,出不了什么岔子,大人不妨先回府歇息几日?”
“也好。”裴正卿揉了揉额角,又交代了一些事宜后,便带着常喜动身策马回了刺史府。
甫一进东院,邹妈妈迎了上来,一边指使常喜接过主子取下的披风,一边让丫鬟担水过来给主子洗手。
裴正卿拿起帕子拭手,随口问道:“这些日子府中可发生什么事?”
邹妈妈:“倒是一切如常,只刺史夫人那边三番两次派人过来,说是东院先前未住人,没安排多少下人,恐怠慢大人,欲送几个婢女过来伺候。”
裴正卿闻言眉头一皱。
邹妈妈急忙说:“大人不在,老奴不敢擅作主张,便借口等大人回来再说。只是看架势,刺史夫人恐怕不会轻易放弃......”
裴正卿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。他为官十余载,自然知晓一些属地官员会行雅贿好上官,如赠送美人、字画。他虽不贪好美色,却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,若行事过于刚直,油盐不进,反而不利于行事。
左右不过是几个婢女,不理会便是,裴正卿抬步去往书房,交代道:“下次那边若再来,把人收下便是,之后嬷嬷看着安排罢。”
邹妈妈闻言一顿,诺声应下。
***
后罩房
晌午汀兰用完饭,端了碟芙蓉糖糕回来。
“阿渔妹妹,快来尝尝糖糕,我特意从厨房给你拿的。”汀兰对坐在绣榻旁的阿渔招招手,然后突然“呀”了一声,“妹妹你的手真巧,张妈妈让你去浣洗衣裳实在可惜,你描的这些花样儿比绣房的还好看。”
阿渔抿嘴一笑,将绣筐递了过去:“左右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,姐姐若是喜欢,挑几个喜欢的送你便是,届时选几块好料子,可以用来绣些帕子和香囊。”
“真哒?”汀兰眼前一亮,埋头找了起来,“阿渔你真好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二人一边吃着糕点,一边说笑。
就在此时,云裳捂着脸冲进房内,扑到床上嘤嘤啼哭,后面两个素日里同她交好的婢女跟进来连声安慰。
汀兰和阿渔对此见怪不怪。
自从前日,东院那位贵人回府后,云裳每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又是去小花园扑蝶,又是深夜在池边弹琴跳舞,唯恐有人注意不到。
然而,她的一番努力却丝毫不起效果,东院那边始终无动于衷。
在意识到那位可能不吃这一套后,云裳立马改变了思路——给东院的看守小厮塞银子,企图放她溜进去。
至于溜进去后做什么,自然是爬床。
然而,东院那边是什么来路,怎会看上云裳给的三瓜两枣。那看守小厮当即便将银子扔到地上,给云裳闹了好大一个没脸,这才又秀又恼地捂嘴哭着跑了回来。
以上之事,云裳自是都避着人去做的。但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,况且刺史府就这么大点的地儿,总会有人看到,一传十十传百,除了那等眼瞎耳聋的,怕是府里已经人尽皆知。
阿渔这边也总算弄明白云裳那日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何处,也弄明白她口中说的“当侍妾”是何意。
关于东院的那位贵人,阿渔之前在当小厮的时候,或多或少听其他小厮提起过。
说是姓裴,年过而立,和刺史大人一般岁数,南下之前任工部侍郎,正三品大员,为治理江南水患,被钦点为江南东道水陆运使,阿渔祖上当过官,知道运使应当是个不低的官阶。
另外,他还是个鳏夫。
重点便在此处。原来东院贵人南下匆忙,只带了几个惯常伺候的小厮,一个四十多年纪的婆子和一个年轻的女使。
刺史夫人见状,一则恐下人太少伺候不周,另一则也存了巴结的心思,便捉摸着送几个婢女过去。
若贵人无意,便只当个粗使丫鬟便可;若对方是个喜弄风月的,顺水推舟收作通房也是常例儿,无论是哪种,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,何乐而不为。
不得不说,刺史刘文会和刺史夫人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儿,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。
云裳本就是刺史夫人特意买来的扬州瘦马,用来行雅贿送给上官同僚的礼物,原打算借安排婢女之由送给东院的运使大人。
若不是东院的婆子借口主子不在,三推四推不敢擅作主张,刺史夫人早便将人送了过去,何至于耽搁到今天。
云裳自知身份卑贱,东院的大人出身世家,正值壮年,且家中正头娘子亡故,未留下嫡子。
只要她能攀上这位贵人,一旦诞下子嗣,便有可能扶作姨娘,世家大族的姨娘可是贵妾,从此她便不再是任意摆布的玩意儿了。若将来儿女有了大造化,为她挣得一份诰命也未可知,这几乎是瘦马最好的出路。
一切本来是最好的安排。
只是她未曾料到,半路竟然杀出个比她还要貌美的阿渔!
本文架空背景,请勿考究哈,除沙治理水患那段参考古代都江堰工程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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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如梦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