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裳得意的笑容陡然一僵。
耳坠先前分明拿去陷害阿渔了,怎的又回到了她的首饰匣中?还有金臂钏,只有丰润的富家女子才会佩戴,她根本就没有这件首饰,怎的突然出现在她的匣子中?
不对不对,重点是她的首饰匣何时平白多了一层夹层,为何她先前从未发现?
云裳焦急地摆手辩解道:“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这个首饰匣不是奴婢的,奴婢先前从来不知里面还有夹层......耳坠,确实丢了,不知怎的突然出现在这儿......”
云裳的辩解显得分外苍白无力,她急得百口莫辩,下意识看向瑶琴,却见她垂眸敛眉,一副毫不相关的模样,分明没有救她的打算。
好你个贱人!想要明哲保身,将锅都推到老娘身上,没门!若是老娘今日被赶走东院,定让你也吃不了兜着走!
云裳一咬牙,索性反水,不管不顾一股脑全给曝了出来:“是瑶琴!一切都是她指使我干的!”
依照云裳所言,她陷害阿渔是出于嫉妒。
“我自认才貌不输阿渔,可大人却看中了她,将她调入栖云堂,我心里甚是不服。正好瑶琴找上了我,说可以帮我想个办法让阿渔遭大人厌弃,甚至将她赶出栖云堂。我一时鬼迷心窍,起了歹念信了她的话,便应了下来。”
“大人明鉴,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想出搜查栖云堂的法子。是瑶琴说,让我拿出一件珍贵的东西,她有门路,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栖云堂,放到阿渔的房间内,如此一来,便可以将家贼的名头嫁祸到阿渔头上。还有,瑶琴还说......说,对了,说阿渔品行不端,兼之未能守好栖云堂,引得众人靠近喧哗,便是大人有心包庇,也不得不将她发落出去,以儆效尤!”
云裳吓破了胆,知道自己今儿个在劫难逃,心想就算是死也要找个垫背的,索性一咬牙一跺脚豁了出去,将瑶琴同她商议的密谋抖落得一干二净。
裴正卿出身世家大族,从小宅院内的明枪暗箭不知见了几何,自然知晓后宅的女人毒起来能有多么不择手段。
“一计接着一计,筹谋缜密只为赶走我房里的人,当真是好心机,将你们留在东厢房倒是委屈你们了。”
一番话透露着寒意恻恻,裴正卿明褒暗贬话里有话,火把和灯笼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,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,阴沉沉的乌云在他的眼底逐渐聚集。
瑶琴突遭云裳反水,却丝毫不见慌乱,迎着裴正卿冷冽的目光,施施然走到人群中央,福身行礼泰然自若道:“回大人,方才云裳所说乃是一派胡言。先前阿渔姑娘住在东厢房时,与奴婢相处客气有礼,且奴婢是裴府出身,而阿渔姑娘又是柳夫人送来的娇奴,自然对她敬重有加。这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,奴婢为何要陷害阿渔姑娘?”
云裳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道:“你才是胡说八道!你个道貌岸然的贱人,端得一副与世无争的白莲花模样,打量谁看不出来似的,你年纪一大把,又无甚姿色,还想痴心妄做大人的通房,我呸!做你的白日大梦去吧!”
瑶琴脸色霎时白了一瞬。
年龄和容貌自古以来都是后宅女人在意的点。论容貌,瑶琴若是在普通人里算得上清秀端正,但同阿渔和云裳相比便差得远,连汀兰都称得上娇俏可人。论年纪,瑶琴七岁被买进裴府,拨给先裴夫人院中伺候。先裴夫人去世后,她一步步被提拔为一等丫鬟,如今年方二十二,比薛娘子之流的管事娘子年轻,却比各院的丫鬟年长,委实有些不上不下。
若不是她一门心思想做裴正卿的通房,早便被府里的主子们指配给小厮,拖到这般年纪,要么给庄子里穷得娶不上媳妇的农夫当正妻,要么给丧妻的管事做续弦。是裴老夫人可怜她的一往情深,才任由她这般不尴不尬地待在裴正卿院中。
见云裳点破了她的小心思,瑶琴黑色的瞳仁骤然幽深,而后很快恢复原样。
“奴婢本不欲多嚼舌根,只是眼下有一句话却不得不说,我和汀兰姑娘平日里同阿渔姑娘并无矛盾,反倒是云裳姑娘,听闻在来东院前便同阿渔姑娘有过争执,后来同住东厢房时,奴婢亦亲眼所见,云裳姑娘常常对阿渔姑娘横眉冷对,明嘲暗讽,多有慢待。是故,云裳姑娘方才一番争辩,想来是阴谋被大人揭穿,情急之下狗急跳墙想要陷害奴婢,请大人明察!”
云裳怒火中烧,跳起来便要扑上去同瑶琴厮打,一旁的薛娘子见状惊得捂住心中,连忙差遣身旁的丫鬟婆子上去拉住她。
“满嘴喷粪的贱蹄子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放开我!放开我!!”
即便两只胳膊都被婆子架住,云裳犹不死心,死命地伸胳膊指去扯扯瑶琴的头发。
“放肆!”
“大人!大人你一定要信我!阿渔我错了,我不该对你起了坏心思,求你帮我跟大人求求情,陷害你的计谋真的都是瑶琴出的!还有匣子里的东西,琉璃耳坠是我的不假,可是那副金臂钏,我从未见过,定是瑶琴想要一石二鸟除掉你我,我是冤枉的,求大人开恩啊!”
云裳扯着嗓子求饶,衣裳云鬓在方才的拉扯间逐渐散乱失了体面。
阿渔看戏看了半晌,原本便打算推进到下一幕,正好云裳开口相求,索性卖个人情,顺水推舟地对裴正卿说道:“如今双方各执一词,真真假假,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,只是不知大人方才可有注意到云裳先前说的“门路”一词?依云裳所言,栖云堂内存在某种“门路”,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琉璃耳坠放入我的房内。若云裳所言为虚,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倒没什么。可若她所言为真,栖云堂门外守卫森严,究竟是何方神圣有通天遁地的能耐,还是说......”
若不是外有强敌,便是家有内鬼。
阿渔是受害者,裴正卿和常喜皆不在府中,内鬼只能是......
人群中,眼看火势即将烧到自己身上,那人冷汗涔涔,后脊一阵发凉,后脚跟悄无声息地挪了挪,见势不妙,意欲先逃。
裴正卿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面无异色,淡淡道:“高虎,动手!”
那人闻言仿佛被兔子咬了一般,不打自招,噌地一下拔腿转身而逃。
“兔崽子,盯你半天了,休想逃!”
高虎甫一得令,立刻朝身旁的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,不消追出两步,便将那名落荒而逃的侍卫牢牢堵住,三两下将他的手脚死死捆住,扔到了主子面前。
“求大人饶命,奴才万万不敢陷害阿渔姑娘,是......是瑶琴姑娘,是她逼奴才的!”
那名被捆得五花大绑的侍卫是裴府的家生子,深知裴正卿治下极严,若是早些交代,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,遂不等严刑拷打,便一把鼻涕一把泪,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出来。
“奴才这段时间趁着下值后偷偷溜出去赌钱,前几日让瑶琴姑娘抓住了,她威胁奴才如果不按她说的去做,就将我赌钱的事禀告大人,奴才一时害怕,便应了她的要求。瑶琴姑娘拿出一副琉璃耳坠,就是大人方才看到的那副,她让奴才趁着所有人不注意,偷偷藏到阿渔姑娘的首饰匣中,至于为何要这样做,有何后果奴才也不知道。奴才知道的通通都说出来了,求大人饶命啊!”
阿渔听罢,心下明了,果然一切正如她所料。
瑶琴的计谋原是极为精妙。
论天时,裴正卿不在府中,且内宅身份最为尊贵的柳氏正好接了帖子外出,二人不在,无人约束,任随瑶琴将事情闹得再大,也不会有人出来阻止。
论地利,阿渔曾经住过东厢房,且近日频频回到东厢房。事实上,阿渔猜测,不论她去没去过东厢房,不论芳姐儿有没有为她送来包裹,瑶琴都会想方设法地诬陷她与云裳丢失的东西有关。或是耳坠,或是任随其他的什么物什,左右都只是个由头,只是因为琉璃耳坠格外珍贵,而且又是柳氏所赏,意义特殊,方才成了所谓的“赃物”。
至于人和,瑶琴在后宅生存多年,看人的眼光总是有的。她算准了薛娘子精明圆滑,不愿淌进这趟争宠的浑水;也算准了邹妈妈偏心于她,同时忌惮身为罪奴的阿渔会给大人带来潜在的隐患,便是看穿了她的计谋,不仅不会拆穿她,还会顺着她去演;最后利用那名好赌侍卫的把柄,威胁他暗度陈仓,将“赃物”藏进阿渔的房内。
按照瑶琴的计划,借着捉赃的名义,闯进栖云堂,搜查赃物一气呵成。而阿渔未能守住栖云堂是一宗罪;证实了她为家贼是另一宗罪;之后再散播谣言,宣称栖云堂密函泄露,至此阿渔便只有死罪一条。
前半段正如瑶琴预想般进展,然而,她却没料到裴正卿会突然赶回来,也没料到他会坚定地站到她阿渔那边,更没料到阿渔实则早就发现了她的计谋,甚至将计就计,反阴了她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