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子当着一众奴仆的面儿下了她的面子是一方面,最让邹妈妈受不住的是,她从小看到大的哥儿竟然会指责她不忠。这对于邹妈妈这种一生从小到大,婚丧嫁娶皆与裴府息息相关的老人儿而言,简直是可以以头抢地的死罪。
“另外,”裴正卿淡淡地扫视众人,说出的话却极为严厉道:“从今日起,府里任何人不准提“罪奴”二字,凡有违背者,掌嘴五十,再犯,轰出府外!”
“奴才/奴婢遵命。”众人忙不迭诺诺应下。
邹妈妈心梗地捂住胸口,无奈地垂上眼眸,她的主子哥儿在人生的前三十多年是最克己循矩的君子,如今遇到喜欢的人,连“罪奴”两个字都成了不能言的忌讳,究竟是福是祸?
无论是福是祸,邹妈妈心里明白,大人已经彻底陷了下去,无法自拔,也对旁人伸出的援手视若无睹。
罢了罢了,她原就不该淌进这趟浑水,如今什么还没做,大人就这般宠着护着,左右要不了多久她们便会返回京城,大人愿意宠就随他罢,不过是个落不得结果的玩意儿。
想通这点,邹妈妈长长叹息,垂首福身道:“老奴遵命。”
裴正卿微微侧首看向阿渔,眼底的寒潭瞬间化作盈盈的温润,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阿渔原本被裴正卿方才的冷厉严肃吓到,不曾想平素温文尔雅的人发起火来这般可怕。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后,她怯怯地抬首,却一头撞进他的温柔视线里,顿时心头一暖,生平第一次在爹爹去世后感受到成年男子满满的宠溺,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,抿笑羞涩地垂下眸子。
裴正卿清浅一笑,眼角瞥见或是举着火把,或是拿着灯笼的众人,嘴角的笑意很快便淡了下来。
邹妈妈方才所言,固然有她自己的私心,但裴正卿觉得她有一句话没有说错,那便是事情闹到这般地步,即便他是主子,也不能当作无事发生,终归要给众人一个交代才是。
裴正卿不动神色地在脑中快速思索对策,眼角忽瞥见人群中的薛娘子,心念一动,将她点了出来,问道:“邹妈妈年纪大了,我知道这些日子东院里的杂事都是你在负责。一件微不足道的耳坠丢失之事便将小小的东院闹得天翻地覆,甚至要查到我的栖云堂,莫非是刺史夫人认为我无识人之能,错将偷鸡摸小之徒调入房内,还是说,觉得我惦记她赏给婢女的耳坠,故意指使房内的人前去行窃?”
薛娘子是柳氏的人,她的一举一动自然让人联想到柳氏的意图,裴正卿这一句话直接将问题的性质变得严重得多。
薛娘子吓得连忙上前几步跪下,诚惶诚恐地磕头:“大人明鉴,奴婢位卑言轻,怎敢搜查大人的栖云堂,大人和邹妈妈先前抬爱,让奴婢管理院里杂事,奴婢向来尽职尽责,只是这次的耳坠丢失牵扯甚广,奴婢不敢擅专,才遣人去请邹妈妈拿主意。至于我家夫人,求大人明察,方才正院遣人回话,夫人早先收到城中贵妇人的帖子,今儿个一早便出门赴宴,直到现在尚未归来,决计不可能对大人和阿渔姑娘有任何旁的念头,求大人明察!”
薛娘子不愧是柳氏调教出来的,当真是一脉相承的精明圆滑。今日这起事仔细算来确实怪不到她头上,若真追究起来,也只是决策不当,可她名义上只是个二把手,便是顶罪也该是邹妈妈这个名义上的管事妈妈。
至于柳氏,阿渔早就注意到薛娘子先前悄悄派了个丫鬟出去,想来便是去正院。柳氏不在府里应当是真的,否则动静闹这么大,她一个当家夫人不可能躲着不出现,只怕这也是云裳和瑶琴她们算计好的。
裴正卿淡淡道:“这么说,问题便简单了。柳夫人送来的婢女连自己的东西都保管不好,丢了东西便劳累整个院的下人陪她找,甚至胡闹到要搜查我的住处,这样的大佛东院承受不起,让她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。”
薛娘子一愣,这是要赶云裳走?
也是,这样的惹祸头子,主子眼中岂能容得下她。眼下的情形,耳坠无处可寻,栖云堂自是查不得,若想给众人一个交代,撵走惹祸的源头是最简单的办法,还不会殃及任何人,薛娘子心念一动,遂起了丢卒保车的念头。
云裳见状,当即乱了阵脚,忙不迭泪如雨下地跪下求饶:“奴婢认错,求大人不要赶我走,求大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,奴婢再也不敢靠近栖云堂了......耳坠,对,耳坠不是......”
瑶琴闻言脸色微变,当即上前一步打断了她的话:“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裴正卿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瑶琴默了两秒,颔首淡淡道:“说罢。”
“回大人,事已至此,将云裳姑娘赶走固然可以堵住悠悠众口,可阿渔姑娘的清白便彻底成了悬案。若今后府里再发生类似的事情,只怕......”
阿渔心下冷笑,云裳是个遭不住恐吓的软骨头,偏这瑶琴倒是个硬茬子,宁愿冒着忤逆犯上的风险,也要攀咬住她。
瑶琴方才所言算是将裴正卿架在那儿,表示他想要护住阿渔,也不能不考虑旁人的看法。
可惜,裴正卿却根本不吃这一套,他漫不经心地抬眸,温润的薄唇轻启,清亮温柔的嗓音却说着霸道无比的话:“裴府祖上武功起家,治府如治军,若是有胆敢违抗命令者,任随何人,一律施以仗刑扔出府外!”
众人闻言皆颤巍巍地噤声,瑶琴身形一抖,垂下眼眸,不敢再言语,只在无人看到的地方,眼底盛满怨毒。
凭什么!
凭什么一个新来的婢女就能得到大人的青睐!凭什么一介罪奴都可以住进栖云堂!凭什么那个人不可以是她!!!
“我觉得瑶琴姑娘说得不错。”
突然,阿渔缓缓开口道,而后不顾众人惊诧的眼神,抬首对裴正卿莞尔一笑,一反常态地说道:“大人护我,我自是一千个一万个感激。不过瑶琴姑娘有句话说得不错,闹剧一场,总归在我身上留下一个抹不掉的泥点子,与其藏着掖着禁止旁人言语,不如正大光明地证明给众人看,耳坠并非我所偷窃。”
裴正卿看着阿渔眼角狡黠的笑意,眼中温柔、不解、狐疑、打量和宠溺交织在一起,沉吟片刻后,他认真地说道:“你当真决定如此?你大可不必勉强,我说过凡是你不愿的事,都可以不去做,我定会好好护住你。”
有他一句话,阿渔眼底的笑意愈深,她意味深长道:“我自信我没做过的事,就不会发生,当然若是有人做过一些事,便是想要隐藏亦无处可藏。只是栖云堂到底不是寻常的地方,大人身份尊贵,自然不能劳烦大人亲去;我身有嫌疑,为自证亦不能去;高虎等人位卑同样不可踏足正房,如此一来,便只能劳烦大人身边的贴身侍卫常喜前去搜查。瑶琴姑娘,还有——”
阿渔点到另外两人:“薛娘子,邹妈妈你们三人可同意?”
薛娘子最识时务,忙不迭应道:“自是同意。”
邹妈妈不置可否:“一切但凭大人决断。”
瑶琴见阿渔一改先前的推三阻四,反而主动提出自证清白,多疑的心性让她不仅不拍手称快,反而疑窦丛生。
阿渔绝不是云裳这般空有美貌,毫无城府的蠢女人,她的心机绝不在自己之下,先前咬死不松开才是正常。现下突然改口,到底是见了大人太过得意忘形,失了防备,还是方才趁人不注意同常喜偷偷串通好了?
瑶琴脑中霎时间闪过诸多想法,却都因找不到明确的线索而不得不放弃。她定了定神,强自安慰自己莫要多想,左右先前已经做足了准备,定能稳操胜券。
“常喜是大人的贴身侍卫,奴婢和嬷嬷们定是信得过。”
裴正卿深深地看了阿渔,侧首下颌轻抬,示意常喜按阿渔的吩咐去做。
常喜平日嘻嘻哈哈没个正经,然而能在裴正卿身边做事,又怎会只是表现得那么简单?
虽然阿渔方才只说搜查她的房间,但常喜是个粗中有细的,只除了书房和裴正卿的寝所梧竹居,不仅搜查了阿渔的房间,还将储物的东耳房、他自个儿的房间,以及竹林的方方寸寸,犄角旮旯搜了个遍。
在这期间众人的反应亦极有趣。
裴正卿站在阿渔身旁,垂眸看向她毛茸茸的头顶。阿渔气定神闲,反倒是瑶琴不知为何,愈发不安,总觉得阿渔的反应不对劲,却又不知为何不对,她拿着绢帕的手逐渐攥紧,心跳如鼓,惴惴不安。
云裳没有瑶琴想的那么多,她的幸灾乐祸简直要写在脸上了,生怕旁人不知阿渔即将大祸临头。
看着云裳自以为是的得意模样,阿渔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轻嗤。
当真是个蠢货,连自个儿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,真真是蠢到极点。
阿渔漫不经心地扫过邹妈妈、薛娘子、瑶琴,最后视线在瑶琴脸上多端详了片刻,心中不得不感叹不愧是世家大宅培养出的一等丫鬟,不论心机和直觉都是一等一的好,能想出那么精准歹毒的计谋,光是这点便比云裳强百倍,更别提还能预感到事情不妙,当真是聪明至极。
只是,可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才好。
众人各怀鬼胎地等了半个时辰后,常喜终于千呼万唤,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,眼尖的人快速在他双手打量了一圈,没有看到半点耳坠的影子。
常喜擦着汗,气喘吁吁地回道:“回大人,奴才将栖云堂翻了个遍,不曾见到所谓的琉璃耳坠。”
裴正卿颔首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怎么会,明明......”
云裳不敢置信地喃喃道,意识到眼下是什么场合,她立刻捂住嘴悄悄后退两步,将自己藏进人群中。
瑶琴的脸色同样异常难堪,虽然不知何处出了岔子,但她确信她的计谋定然已经被阿渔识破,不仅如此,对方还耐着性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陪她们唱了好大一出戏。
瑶琴嘴角绷紧,心知这一次是她输了,经过今日一遭,阿渔定然愈加防备,下一次若想对付她便更难了。
可惜,阿渔却根本没打算再给她下一次的机会。
“先前云裳和瑶琴姑娘都说了那么多,现下奴婢也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阿渔挑眉问道,那模样像极了娇气的狸奴抻了抻懒腰,四爪开花,两处锋利的指甲,拱起腰背,走到主人身边身简单地点了点头,示意自个儿要外出打猎,让他莫要碍手碍脚。
裴正卿低低一笑,温柔宠溺道:“我说过,你不用自称奴婢,想说什么便说罢。”
阿渔得了准话儿,心里愈发有底,踱着步子缓缓走到对面,不急不徐道:“相信众人方才已经听到了,云裳丢失的那副耳坠并不在栖云堂,是故同我并无干系,只是有一点,我分外好奇,说丢耳坠的是云裳,说私藏耳坠是我的亦是云裳。恕我妄自揣测,丢失的那副琉璃耳坠是否当真有其物,或者当真丢失了不成?故而我想请大人做主,前去搜查一番云裳的屋子和脂粉奁。”
“不可!”云裳立刻反驳道,“琉璃耳坠是真的,是夫人在我进府那年所赏,府里许多人曾见我佩戴过,至于丢失亦确有其事,奴婢不敢撒谎,求大人明察!”
“为何不可?”阿渔反问道,同时将先前云裳对她说过的话如数奉还,“只是搜查一番,也好还你一个清白。”
“......”
云裳嗫嚅半晌,说不出所以然来。
裴正卿见状,示意常喜和薛娘子二人前去搜查云裳的住所。
须臾,常喜捧了个匣子回来,里面是满满的珠钗首饰,当着众人的面他一一清点了一番,确实没有所谓的琉璃耳坠。
依云裳先前所言,府里曾有不止一人见过她佩戴琉璃耳坠,那么耳坠应当确有其物,眼下既不在首饰匣中,应当是失窃无疑。
云裳心有余悸地偷偷瞟了不远处的瑶琴一眼,幸好当初听了她的话,忍痛将耳坠交了出去,否则若是依着自个儿先前假栽赃的建议,此刻定然被当众揭穿了。
瑶琴却不像云裳想的那般简单,她的脸色愈发难看,她确信那副琉璃耳坠就在栖云堂内,为何突然不翼而飞?阿渔不是毫无心机之人,为何突然要去搜查云裳的首饰匣?
“等等。”
常喜突然出声,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。他将那些珠钗首饰尽数取出,交给一旁的薛娘子,而后曲起食指在匣子不同位置敲敲打打,放在耳边仔细倾听。
“嘟嘟——”
匣子是木制的,敲起来是闷闷的响声,在试了好几处后,终于在匣子底部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,听起来是一道格外清脆的空响,显然匣子底部有夹层!
常喜灵机一动打开匣子,从里面拆掉隔板,果然见到一副成色极好的琉璃耳坠躺在其中,旁边还有一副亮闪闪的金臂钏和五块整整齐齐的银铤!!!
常喜将琉璃耳坠、金臂钏和五块银铤呈给裴正卿。
裴正卿接过随意地打量了一番,淡淡道:“这便是你不惜大闹栖云堂也要寻的琉璃耳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