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来越多证据指向瑶琴,真相似乎呼之欲出,裴正卿淡淡地瞥向瑶琴:“如今两人都指向你,你可有话什么要说?”
到底是裴老夫人特意指来随他南下的奴婢,裴正卿这么问,是打算再给瑶琴一个解释的机会。
瑶琴脸色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泰然,却仍强自镇定道:“回大人,奴婢委实冤枉。今日分明是云裳姑娘叫嚷着柳夫人赏她的琉璃耳坠丢失,还急赤白脸地要搜查奴婢的房间。奴婢见她不似作假,宽宥了她失礼的要求,还好心陪她四处寻找。结果她不但不感激,闹大了事情收不了场,见大人要责罚于她,还想倒打一耙陷害奴婢。”
云裳怒目圆睁:“你才倒打一耙!别拉我!我非得给这毒妇一点颜色瞧瞧!”
“依奴婢看,想来是云裳姑娘收买了侍卫,让他偷偷将耳坠藏在阿渔姑娘的房内,以此试图栽赃陷害于她,若是失败,便推到奴婢身上。”瑶琴拿出之前想好的脱身说辞。
之前类似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。
裴家是京城有名的勋贵世家,裴正卿身形高大,温润儒雅,方至中年便官至工部侍郎,正头娘子早逝,后院干净不像其他大官一般充斥着莺莺燕燕,府里的,外头的都削尖了脑袋想要爬上他的床榻。
裴夫人“去世”后,不管是府里的丫鬟,还是外头送来的女人,瑶琴多少都做一些小动作,没有一次让主子怀疑到她的身上。
然而,这一次瑶琴却失算了。
裴正卿不是不知道底下人的动作,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这次祸及阿渔,彻底触及到他的逆鳞。
突然,裴正卿没头没尾地问道:“你进府多少年了?”
瑶琴不明所以,规规矩矩地回道:“回大人,奴婢七岁入府,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裴正卿念着这句话,淡淡道,“既如此,你应当知晓我虽然平素待人宽厚,却治府极严,容不得有人说谎,更容不得有人自作聪明。事到如今,你还不说实话吗?”
瑶琴身形一晃,一种被看穿的狼狈难堪,一种害怕遭到厌弃的惊惧悚然,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蔓延全身,迅速攫住她战栗的心脏。
一旁的邹妈妈悄悄地替她捏了把汗,心跳提到了嗓子眼,若不可察地向瑶琴轻轻摇了摇头,默默道:不要,千万不要......
“回大人,奴婢当真......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邹妈妈疲惫地阖上双眼,喟然地叹了口气,何苦来哉!何苦来哉!
裴正卿蹙起眉心,同样轻轻叹了口气,失望道:“你入府十五年,聪慧伶俐,甚得老夫人的欢心,可你却妄以为借此便可将世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,殊不知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
说罢,裴正卿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,面色骤然冷厉,不容置喙道:“事情已经水落石出,瑶琴为奴不忠,蛊惑婢女云裳,收买侍卫,陷害阿渔;且无视禁令,企图擅闯栖云堂,桩桩件件,证据确凿!主犯瑶琴,念及你尚未来得及酿成大错,罪不至死,却再已留你不得。念在主仆一场,还与卖身契,驱逐出府!”
瑶琴霎时间面无血色,身形颤巍巍一晃,终于支撑不住,侧身跪倒在地上。
裴正卿见状无动于衷,淡淡道:“劝告你一句,不论你曾经听说了什么,或者不小心看到了什么,最好都闭紧你的嘴,否则届时没有人能救得了你。”
留下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后,裴正卿不再去看瑶琴的反应,走到那名五花大绑的侍卫面前,眸底聚气狠意,一脚踢得那人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。
“高虎——!”
“奴才在!”
“将这个背主的奴才拖下去,乱杖打死!”
高虎浑身一抖,主子爷平日虽然治下严苛,但由于他气质温润,又在朝廷内任文官,以至于常常让人忘记他祖上是武将起家,实实在在文官的脑子,武官的体格,真要发起狠来惩罚治下人,半点都不含糊。
高虎咽了口唾沫,垂着脑袋抱拳应下:“遵命!”
说罢,便招呼两个兄弟将那名试图挣扎的叛徒抬走,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,传来一声接一声清脆响亮的“啪啪——”声,混合着风声,每一声都夹杂着沉重痛苦的闷哼。
纵然众人没有亲眼所见,但光是听到这般骇人的声音都吓得两股战战,瑟瑟发抖。
随着闷哼声越来越小,直到彻底听不见,打板子的声音也停了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一声浓重血腥气的高虎走了过来,拱手回道:“回大人,一切都照您的吩咐办好了,奴才检查了两遍,确信他没了呼吸。”
裴正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,吩咐道:“一卷草席裹起,遣两人趁夜扔去乱葬岗,任何人不准替他收尸!”
“奴才遵命!”
裴家是武将世家,对于背叛绝不能容忍,胆敢背叛主子的家奴,只有死路一条。
那名侍卫平日便有赌瘾,一开始只是小赌,后来越赌越大,赌得妻离子散。后来痛改前非悔过了一阵儿,戒掉了赌钱的毛病。谁知此番随侍南下吴州,分外新奇,心痒难耐,旧病再犯,以致让瑶琴抓住了把柄,威逼利诱,结果却将命都搭进去了。
裴正卿打眼望在场诸人一扫:“至于另一个从犯云裳——”
方才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打死,云裳彻底晓得眼前看似温文儒雅,实则雷霆手段之人的厉害,吓得涕泗横流,连忙磕头求饶:“大人,我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,求大人饶我一条命,求大人——”
裴正卿使了个眼色,让常喜过去查看。
原来云裳方才惊恐交惧,加上哭得太厉害,一时上气不接下气,晕了过去。
不管真晕假晕,裴正卿原本也不打算要了她的命。与方才两人不同,云裳不是家奴,而是柳夫人送来的,便是喊打喊杀,理应由柳氏动手,只是他多少应当给云裳一些教训,遂吩咐高虎:“婢女云裳乃是从犯,谅其及时坦白,从宽发落,杖责二十,受刑过后由薛娘子带出东院,交由柳夫人处置。”
三名主从犯的处置雷厉风行地吩咐了下,裴正卿睃巡下首面色各异的众人,忽瞥见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邹妈妈,思忖了一瞬,淡淡道:“邹妈妈年纪大了,不宜终日劳累,院子里的事宜便先放下,交由常喜处理,邹妈妈便安心歇息些许日子罢。”
“老奴遵命”
邹妈妈知道主子这番敲打是对于她方才当众为难阿渔的警告,她到底是府里的老人儿,不能罚得太过,罢权便是一种无声的提醒。
今夜在场掺和进这场闹剧的丫鬟婆子,无一幸免皆受到了处罚,连闹不清状况的汀兰,以及明哲保身的薛娘子都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银。
至于高虎,因着他先前不得不听从邹妈妈的命令,原要对阿渔动手,幸得裴正卿回来得及时,令常喜用弹弓石子儿击中了他的手腕,方才没让邹妈妈得逞。
裴正卿冷冷瞥向高虎的手腕,高虎顿时冷汗直下,心中暗悔先前没能守住立场,忙不迭跪下谢罪:“奴才该死!”
死倒不至于,只是小惩大诫一番定是逃不了。
突然阿渔开口道:“大人且慢,请大人容我一言。我知大人治下极严,赏罚分明。今日之事,高虎固然有不足之处,只是他平日守卫栖云堂尽职尽责,今日欲将我劝离栖云堂亦非出自本心,而是身不由己。另一则,今日之事,不论是惩治叛奴,还是捉住搅乱内宅的家贼,高虎亦出力不少,还望大人见他并无二心,本性纯厚的份儿上,让他功过相抵,宽宥则个。”
阿渔这番话倒并非圣母心泛滥,而是深思熟虑,权衡利弊后方才说出。
当时情况紧急,高虎等人不敢违抗邹妈妈的命令,不得不对强硬守在栖云堂外的她动手,委实情有可原。但阿渔替他求情,却是出于另外的考虑。
裴正卿待她极好,这不假。但他到底需要常常离府,外出巡查河道,督察粮草、运河疏浚进展,以及巡按沿途官员等等诸多事宜,不能每时每刻都待在府中。
而一旦裴正卿离开,纵使她万千宠爱于一身,只她一个空架子,恐怕会如今日这般拦不住任何人。故而她今日替高虎在裴正卿面前求情,便是卖他一个好,让他承她的恩情,日后若再有这般的事,总好过孤立无援。
显然,裴正卿也想到了这点,眉梢一挑,就势一唱一和道:“既然阿渔替你求情,今日便且放你一马,日后定牢牢谨记,万不可再犯今日的错误!”
高虎感激涕淋地磕头道谢:“奴才谢大人宽宥,谢阿渔求情,日后定牢牢守住栖云堂,决不让旁人踏入一步!”
东院的众奴仆见势心里发了紧,看明白了如今东院的主子不是好糊弄的,一改以往不以为意的态度,愈发谨慎了起来。
至于阿渔,为了服众,同样自请罚了一个月的月银。
待众人散去,阿渔默默跟在裴正卿身后回了栖云堂。
一路上,见身前高大的身影闲庭散步,仿佛未曾注意到方才那起事件中,隐隐约约的草蛇灰线,异于寻常的蛛丝马迹。
莫非他未曾留心?
若是之前阿渔或许还抱有一丝侥幸这样认为,但是今日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男人的心思有多缜密。
他绝不可能没发现,所以,是在等她主动坦白?
阿渔轻咬下唇,犹犹豫豫,欲言又止,直到男人走到梧竹居门外,终于下定决心,扑通一声,跪了下去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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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定风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