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破木桌旁坐下,姿态随意松弛,后背挺得笔直,自有一股矜贵傲骨的气场。桌上摆着个缺了口粗盏,他指尖搭在盏沿,轻轻摩挲着缺口边缘,语气懒懒散散的,听不出是嘲讽,还是真的随口问问。
傅融雪喉间微微发涩,压下心底的陈年旧事与愧疚心绪,稳步向前。
他没行君臣礼,身为武将,最重情义赤诚,此刻面对这位蒙冤落难的旧储君,礼数远不及心意重要。
直接将怀中密旨轻轻掷在木桌之上,纸张落在木头上,发出啪的一声轻响,然后拉过旁边的木墩坐下,那木墩粗糙得硌屁股,可他浑不在意,西境帐篷漏风,黄沙打脸都熬过来了,这点不适算个屁。
只是看着李珏脚踝上镣铐,昔日金殿惊世一幕骤然撞入脑海,少年皇太子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立于金銮大殿之上,手里攥着那道构陷傅家圣旨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毅然将圣旨撕得粉碎,掷在龙椅前,直言傅家忠良绝不可诬,那份孤勇,震慑满朝权贵,无人敢再多言。
也正是这一纸傲骨,断送了他的储君之位,换来数年流放蛮荒、戴罪囚居的结局。
“八殿下,别来无恙。”傅融雪嗓音微微沙哑,一半是千里赶路的疲惫,一半是藏于心底,多年未散的愧疚与敬重。
李珏自始至终,连眼角都没扫那密旨,目光落在那只缺角的茶盏上,语气凉薄:“岭南常年湿热熏蒸,瘴气缠身,蚊虫彻夜不休,连觉都睡不安稳,哪里比得上京城朱墙金瓦、锦衣玉食的自在。侯爷若是来体察民情、巡查边荒,该去山下市镇酒肆茶坊。可若是专程来叙旧......”
他忽然抬眼,冷声道“我与傅家的旧情,早在我当庭撕诏时,便没什么旧可叙了。”
傅融雪眉心微蹙,却没有半句辩驳。
他懂这话的意思,傅家世代铭记这份天大恩情,可李珏心里的坎,哪那么容易过去。
“陛下有旨,召你即刻回京。”傅融雪收敛心绪,神色沉定。
这次,李珏终于正眼看向他,眸里漾着嘲讽,似笑非笑:“回京?做什么?是觉得岭南的荔枝还不够甜,想让我回去尝尝京城的牢饭,是什么滋味?”
傅融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直言道:“豫州疫病大案爆发,牵连极深,牵扯太后派系、朝堂外戚,甚至勾连境外谍者,朝野上下,唯有殿下能镇住这场乱局。”
“哦?”李珏低低轻笑一声,道:“父皇终于想起我这个不肖子了?还是说,京城的浑水太深,旁人不敢蹚,便想把我这弃子拉回去当刀使?”
沉默片刻,傅融雪才缓缓道:“陛下听闻你染了瘴气,久病不愈,心中挂念担忧,特意命我赶来,接你回京诊治休养。”
“挂念?”李珏笑声渐歇,道:“侯爷,你我皆是在这局中打转的人,何必演这些父慈子孝的戏码。是宫里的哪位高人,给我编排了这么个病入膏肓的戏本?”
傅融雪没答,只垂眸看着地面腐叶,沉默便是默认,李珏通透,从来都不输任何人,这点小伎俩,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。
李珏站起身,抬手拂了拂衣袖上灰尘,动作从容。
“让我回京,去查太后与皇贵妃的党羽?父皇这招借刀杀人,倒是越发熟练了。侯爷觉得,我看起来像那种任人摆布的傻子?”
傅融雪抬眼,目光灼灼,语气郑重:“殿下,这不是任人摆布,这是一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李珏嗤笑一声,缓步走到院墙边,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群山,声音疲惫,“机会是给有选择的人的。我如今,身戴镣铐,形同废人,除了这岭南泥泞与瘴气,还有什么?”
傅融雪看着他的背景,直白道:“臣知道陛下有制衡朝堂借势清局的私心,臣也清楚,你回京必然要深陷纷争。可殿下,朝堂奸佞未除忠良寒心,外敌窥伺疫病祸民,这天下不止是帝王的棋局,更是万千百姓的山河。”
“你当年当庭撕诏,护的从不是傅家一门荣辱,是朝堂公道世间正气。如今乱象丛生,奸邪当道,正是你重立本心匡扶正道的时机。你若执意蛰伏,放任奸党横行,当年你舍尽前程护住的公道,才是真的白白白费了。”
一番话,番话字字赤诚,李珏闻言,身形微顿,缓缓转过了身。
方才眼底倦怠凉薄尽褪,眸光锐利,昔日少年储君的孤勇刚正与风骨,尽数归来。
“也罢,”他语气清淡,道,“这岭南风土人情,我也看腻了,回去看看京城的戏台,顺便......会会那些老朋友,倒也不错。”
他答应得如此轻易,让傅融雪愣了一瞬,原以为还要再多说几句,却没料到李珏这般通透,早已看透了这其中权谋与转机,所谓借刀杀人,未必不是他的顺势而为。
李珏走到他面前,镣铐哐当一声响,抬眼看向傅融雪,道:“吩咐下去,收拾妥当,明日启程。记得备最好马车,最好雨前龙井,流放多年,也该好好体面一回。既然陛下想利用我这把刀,那我便亲自握稳刀柄,看看这京城风雨,到底能奈我何。”
傅融雪回过神,眸底浅暖,郑重颔首:“臣,遵令。”
慈宁宫内,太后斜倚在软榻上,指尖捏着竹制鸟食勺,慢悠悠往笼中百灵鸟的食罐里添料,神色平淡,气带威压。
忽然,帘幔微动,一名服侍嬷嬷,神色仓皇的疾步而来。
待走近太后耳边,低声惊惶道:“太后,是......是戚大监出事了!国子监祭酒戚继雨戚大监!方才、方才首辅大人与太子殿下联名上奏,弹劾戚大监与外朝谍者勾结,通敌叛国!还指控他暗中操纵,诬陷首辅大人,散播此前豫州疫病,致使生灵涂炭,动摇国本!”
太后手中的鸟食勺“当啷”掉在榻边,勺里粟米撒了一地。
“胡说八道!”她脸色一皱,眼底卷起怒火,声音冷沉,道:“戚继雨是哀家看着提拔起来的!他执掌国子监,清誉满太学,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?阁老和太子,他们好大的胆子!”
笼中百灵鸟被惊得扑棱翅膀,太后却没看一眼,戚继雨是她安在清流里的钉子,是她的脸面,动戚继雨,就是明着和她反目,更是要断她一臂!
殿内气氛凝重,四下服侍的宫女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侍立在太后身侧的曲逐艳始终没动,直到这时才上前一步,抬手示意宫人退下,她眉眼平静,神色恭顺,眼底却藏着精明,擅观人心,更擅借力打力。
待殿内只剩太后与那嬷嬷,及她三人,曲逐艳才缓声安抚太后怒火,垂首开口:
道:“太后息怒,保重凤体要紧。”
“太后,”曲逐艳声音轻柔,循循善诱道:“奴婢安插在阁老那边的眼线未得消息,如今却捅到了御前,您不觉得,此事来得太过蹊跷?”
太后余怒未消,冷哼一声道:“蹊跷?分明是那对母子按捺不住,想要趁此一举扳倒哀家!”
曲逐艳微微蹙眉,道:“太后明鉴,皇贵妃与太子固然与娘太后不睦,但以往争斗,多在分寸之内。此次出手如此狠辣,罪名更是直指通敌叛国这等死罪,这已非寻常争权,而是......不死不休之局。以皇贵妃心智与太子目前的根基,若非有十足把握,或是被人蛊惑怂恿,岂敢与阁老行此险招?”
她顿了顿,余光扫过太后神色,继续道:“戚大监或许在朝堂上有些政敌,但在通敌疫病这等事上,他有何动机?此举于他有何益处?奴婢愚见,这更像是一石二鸟之计,既除了戚大监这颗碍眼的钉子,更是要借此......重创太后清誉,动摇太后根基啊。”
太后眼神微动,怒色稍敛,被曲逐艳的话引入深思。
是啊,皇贵妃那个蠢女人,何时有了这等魄力和狠劲?
曲逐艳见状,又添了一句,道:“太后不妨想想,谁最乐意见太后与皇贵妃斗得两败俱伤?谁又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?近来,京中可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?”
她的话语,悄无声息地将嫌疑引向了别处,虽没有明说,但意想不到的变数几个字,足以让太后联想到,那个自己刚动了雁氏商会各大通商港口的雁岁慈!
太后的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猜疑:“你的意思是......有人躲在背后,借刀杀人,报复哀家?”
“奴婢不敢妄下定论,”曲逐艳谦卑地低下头,道:“只是觉得,皇贵妃与太子消息来源,至关重要。他们手中的证据从何而来?是谁给他们的胆子?不查清源头,只怕我们应对再力,也难防暗处冷箭。”
沉默了片刻,曲逐艳分析,立刻让太后猜疑了起来。
“查!”太后猛地坐直身子,声音威严,语气决断,道:“给哀家动用一切力量,彻查皇贵妃和太子近期的所有动向!他们见了谁,收了什么东西,宫里宫外,都给哀家查个底朝天!”
“是,太后。”曲逐艳恭顺应道。
“重点查雁岁慈”太后目光锐利,顺着曲逐艳暗示方向,道:“她近来的一举一动,都给我报上来。”
“奴婢明白,”曲逐艳心中冷笑,面上却愈发恭顺,“奴婢明白。只是戚大监那边,如何处置?”
太后眼神一暗,冷酷道:“给他递话,让他管好自己的嘴。什么该认,什么不该认,让他掂量清楚。若是敢胡言乱语,攀扯不清......”
她顿了顿,语气森寒道:“他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,太后,奴婢会妥善处理。”曲逐艳深谙此道。
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,曲逐艳悄无声息地退下,去执行太后旨意。
然而,这旨意已然在曲逐艳巧妙谏言下,偏离了真相轨道,朝着雁岁慈,乃至更多无辜之人笼罩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