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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谜团

夜色已深,庆王府书房内,却灯火通明。

院内,一年貌五十有余的黑发老夫子,身着素色衣袍,束发戴冠,面容清朗,下巴长着一团黑长须,后背挺的板直,抬眸望着院中被寒风吹动的树枝,此人正是雁岁慈派来,进入庆王府担任幕僚的纪仲。

儿时家中窘迫,无银钱上学念书,一直在街边卖豆腐,偶然恰逢懿贵妃出游,看他抱着本书,便给了些许银两上书塾。

自那之后他便一直记着这恩情,少时中过举人,在太学当过几年老师,之后因琅琊王一案,就离开了京都,在世家望族里边私塾教书,因着所教名门子弟不少中榜,因此在贵族门第里边颇有盛名。

庆王受太后扶持,背后虽有太后党派,但那些势力终究是听从于太后的,庆王只是太后为夺皇权的一个工具。

因着自身缺乏实际支持自己的势力,于是便暗自招纳了不少听命于自己的幕僚,今后若是争得储位,也有摆脱太后控制的能力。

纪仲从阆苑行至客院,随后抬步踏入了庆王的书房,只见他神情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,玉带扣碰在木桌,发出沉闷声响。

彼时,庆王手中捏着一封密报。

尚未走上前,庆王就见纪老先生迎面而来,苍老面庞上,露出温和谦笑,目光深邃如海,似能洞穿一切。

纪仲躬身行礼,缓缓入内,道:“王爷神色如此忿然,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情?”

“简直岂有此理!戚继雨这个老东西!平日里道貌岸然,满口仁义道德,竟敢在疫病上做手脚!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!”庆王愤然,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嗡嗡作响,道:“太后......太后怎么就用了这么个蠢货!”

他猛地转向坐在下首的纪仲,语气急切和惶恐:“纪先生,如今案情已发,父皇震怒,眼看就要查到戚继雨头上了!他可是国子监祭酒,清流领袖,更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!他若倒了,太后......太后在朝中的文臣必然倒戈,如今可如何是好......唉!”

纪仲抬手,拾起桌上那封被庆王揉皱的密报,目光平静,温和道:“王爷稍安勿躁,事已至此,焦躁于事无补。”

“本王如何不急?”庆王几步走到纪仲面前,俯身低声,道:“戚继雨一旦招供,攀扯出太后,甚至牵连到本王,那便是万劫不复!纪先生智计无双,快替本王想想,如何能息事宁人,叫抓住的那几个乱贼认罪,将这事推脱到阁老身上最好,如若不成,当以诬告证明与戚祭酒无关便可。或者......至少,不能让他乱说话!”

问此言,纪仲抬起眼眸,目光严肃地直视着庆王,问道:“王爷,您想要平息化了,可是忘了其中最关键之人,掌印大监封名禄?”

庆王微微一愣,很快面色平静了些,过往如此行事惯了,习惯性地脱口而出,控制住情绪道:“封名禄......手里捏着的证据,的确有些难办,正因如此,等他将证据交给审理人后,这如何审是由审理人说了算,只要审理人肯偏向这边,判定是诬告,之后事情都好处理了。”

纪仲凝目瞧着他,只看得对方后背发冷,才冷声道:“王爷,此案若真与戚祭酒有关,太后和王爷若执意要为戚祭酒作保,就不怕殃及池鱼,满盘皆输,最后无法自保么?”

庆王放下茶盏,怔声道:“纪先生,这是何意?”

“太后虽身处后宫,但日夜心系国政不歇,身份地位更是德高望重,如此厚载气度深得群臣拥戴。可王爷忘了,在这律法朝纲之中,有一个罪是皇上万不可能开赦的,”纪仲眼神冰冷地凝视着他,语调清冷如刀锋,道:“此罪一旦犯下,便等同于谋逆,那就是通敌卖国。”

闻言,庆王一惊,霍然起身道:“戚大监何曾敢通敌卖国?”

“王爷仔细看这后半密信,皇贵妃私言戚祭酒与渝国有私通之嫌,此消息是从何而来?渝国时疫又为何会莫名在大明境内散播开来?空口诬陷朝臣,皇贵妃会不知道将要担什么罪名么?这些问题王爷当真没有想过么?皇贵妃胆敢让太子奏言,那便说明她一定是从封名禄的手里,知道了有朝臣与渝国私通证据!这些证据必然与戚大监有一定关联,陛下才没有降罪于太子,而后陛下又以身患恶疾,性命垂危为由,把废太子召回京都,王爷还没明白,其中的干系吗?”

“皇上不仅要查戚大监,更是要借此案一举摧毁潜藏在大明境内的谍者,谁胆敢阻碍,谁就是谍者同谋!您以为皇上是为见废太子最后一面,才命人把他接回京,实则是皇上早知晓案情,有意让他来对付太后和皇贵妃!如果戚大监真与渝国蝎子有私通之嫌,这时候有人强行要给戚大监作保,那陛下必然也会怀疑,这些谍者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?种种后果代价,王爷可能承担?”

听得幕僚这么一分析,庆王顿了一顿,面色显然有些愣怔,想了大片刻,面色才稍缓平静。

“王爷,”纪仲见他已然跟着自己节奏走,今日这事他清楚知道雁岁慈目的,就是想要断了戚继雨继续倚仗太后保命的这条活路。

于是,他语调阴冷,继续说着道:“通敌卖国可不是小罪,戚继雨是否真忠心于太后,也犹未可知啊。”

通敌卖国远比散播疫病,贪污**之罪重......

戚继雨与渝国谍者是否真的有私相授受,庆王在看密信时,应当就有分析过这个问题。

不过因没有探得封名禄手里情报,自也只认为是皇贵妃等人的人诬陷。

加上且皇上突然将罪皇子李珏召回,也当以是皇上久别思子。

戚继雨这些年鞠躬尽瘁,事事忠心于太后,要说行通敌卖国之事,几乎是不可能,如此便让太后和庆王心里都留存了,想要把戚继雨与这件案子撇清关系。

可如今听得纪仲的分析,无论戚继雨是否真的有与渝国谍者私通,他都是个危险。

通敌叛国......风险太大了,一旦太后给戚继雨出言作保,他们就是通敌卖国主谋者。

其实戚继雨于庆王而言,无足轻重,但对太后而言,私交还是很深的,这些年在朝堂上与各部官员交涉,都是戚继雨在为太后打理的。

若是以前,听得朝臣文官弹劾戚继雨私通,太后顶多当以无稽之谈看待的,然而昨夜却听得太子亲口密奏戚继雨有通敌卖国之嫌的情报后,心头颤然,不仅是太后,就连他自己都越觉心沉大海,一方面是失去戚继雨的沉重,另一方面质疑对他们二人的忠诚。

纪仲目光不动,抬眸看了庆王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平稳:“王爷,可有决断?”

庆王脸色一变,道:“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,眼睁睁看着戚继雨把我们都拖下水?”

“非是眼睁睁地看着,”纪仲语气淡然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道:“而是让他,成为一个孤例。”

他站起身踱到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缓声道:“王爷请想,戚继雨身为国子监祭酒,职司教化,却行此通敌卖国、散播疫病之滔天罪行,此乃人神共愤之罪。陛下龙颜震怒,朝野瞩目,天下百姓翘首以盼一个交代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庆王脸上,道:“王爷想要把太后摘干净,此刻要做的,就是踩他。”

“此话何意?”庆王瞳孔微缩。

纪仲颔首,道:“不仅要踩,而且要踩得狠,踩得彻底,踩得让所有人都看到,王爷与此等国之蠹虫,绝无瓜葛,甚至......深恶痛绝。”

他走近几步,声音压低道:“王爷应立即上表,以惊闻戚祭酒恶行,痛心疾首为由,主动请求陛下彻查,并言明若案情属实,当以国法严惩,绝不姑息。同时,联络与王爷交好,且素来与戚继雨不甚和睦的御史,上奏弹劾,罗列其过往种种失德之举,将此事定性为其个人品行不端,利欲熏心所致,与朝中其他势力,尤其是......与太后毫无干系。”

庆王听得眉头紧锁,脸上肌肉抽搐,道:“这......如此一来,戚继雨必死无疑,他在清流中的势力,也将土崩瓦解,太后那边......”

纪仲打断他,语气冰冷道:“王爷,太后是陛下的母亲,是大明的国母。只要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指向太后,陛下便不会、也不能动太后分毫。牺牲一个戚继雨,保全太后清誉,稳住朝局,这才是真正的忠孝。若一味想着保全戚继雨,一旦被他反咬一口,攀诬太后授意或知情,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。届时,王爷您又该如何自处?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庆王变幻不定的神色,继续道:“断尾求生,虽痛一时,却可保全身。若优柔寡断,恐有倾覆之祸啊。王爷,当断则断。”

庆王沉默良久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
静默许半,他喉咙吐出一口浊气,颓然道:“纪先生所言......极是。是本王一时情急,失了方寸,就依纪先生之计,本王明日......不,今晚就起草奏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