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,皇贵妃宫里的熏香,浓郁甜腻,闷闷地萦绕在殿内。
菱花镜前,她正捏着新得东海明珠步摇,往发髻上比量,镜里那张脸妆容精致华贵,保养得宜,眼角眉梢,却拧着股算计劲儿。
“娘娘,”心腹宫女轻手轻脚溜进来,麻利挥手屏退左右后,快步凑到皇贵妃耳边,“宫里刚传来绝密消息!陛下派封大监暗中彻查豫州疫病一案,如今已经有明确眉目了!”
皇贵妃描眉的笔,顿地停在眉尾,眉梢立马吊了起来,转头时珠钗,都跟着晃了晃:“封名禄?那只老狐狸,查到什么底细了?”
“线报说,”宫女缓缓道,“线索直指国子监祭酒戚继雨!还牵扯着外朝谍者,说是......通敌卖国呢!”
“戚继雨?”皇贵妃眼睛唰地亮了,嘴角直接咧到耳根,抬手一拍梳妆台,桌上胭脂盒都震得跳起来,“这个老匹夫!太后的私臣、贴身笔杆子!靠着太后撑腰横行朝堂,处处跟本宫作对!今日总算栽到朕手里!简直是天助我也!”
她来回踱着步,满身珠翠碰撞的清脆声响,此刻听着竟满是雀跃。
“本宫隐忍这么久,早就看他碍眼得很!还有太后那个老东西,死死压在我头上,把持后宫掣肘前朝!今日这机会千载难逢,本宫定要让她们一党狠狠栽个大跟头,往后再也爬不起来!”
可兴奋劲儿刚过,她骤然收住脚步,高涨情绪瞬间冷静大半,纵使素来张扬急躁,可混迹后宫多年,她依旧懂分寸知利弊,知晓朝堂消息真假难辨。
她皱眉沉声追问:“先别急着高兴,这消息来源靠谱吗?封名禄是陛下身边第一心腹,嘴严得滴水不漏,这种绝密查案内情,怎么会轻易泄露出来?”
“娘娘放心,来源稳妥得很。”宫女谨慎回道,“消息是司礼监一个小火者漏出来的,说是无意中听见封大监身边的小内侍嘀咕。奴婢查过,那小火者是个没背景的,跟各宫都没牵扯,看着句句属实,不像作假。”
这自然是雁岁慈暗中的眼线精心安排的,看着偶然,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,刚好能拿捏住皇贵妃贪功冒进的性子。
皇贵妃摸了摸鬓边珠花,沉吟片刻,眼里疑虑渐渐散,道: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!这是实打实扳倒太后核心党羽的绝佳机会,错过这次,再想寻这么好的突破口,难如登天!绝不能白白放过!”
她当即转头厉声吩咐宫女:“快!立刻去请魏贵妃过来,就说本宫有天大的要事,务必让她即刻赶来!”
宫人领命匆匆退下,不多时,魏贵妃便缓步踏入殿内。
她穿一身藕荷色宫装,料子素雅,没戴多少首饰,看着低调谦和,步履从容,进门就露出恭顺的笑,嗓音软和温婉,恭顺行礼:“姐姐这般急切传召,可是宫里、朝里出了什么紧急变故?”
皇贵妃一把拉住她的手,拽着她往内室走,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倒了出来,末了攥着她的手,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妹妹你听听!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戚继雨是太后最倚重的左膀右臂、朝堂喉舌,他一旦倒台,太后一党直接断了一臂!届时前朝后宫势力洗牌,本宫便能彻底站稳脚跟,稳稳占据上风!”
魏贵妃闻言,脸上立马露出震惊神色,双眼微微睁大,满脸难以置信,道:“竟有这等谋逆大事?戚祭酒身为国子监之首,居然敢罔顾国法、通敌卖国,暗中散播疫病祸乱天下?这真是罪该万死!”
她话锋一转,眉头轻轻皱起,语带忧虑:“只是姐姐,此事太过惊天动地,牵扯极广,万万不可冲动。封大监是陛下心腹,查案向来绝密,口风最是严谨,这般掉脑袋的秘事,怎么会轻易从他身边泄露出来?咱们贸然出手,万一消息有假,便是引火烧身,得不偿失啊。”
她不动声色就点到了关键,可皇贵妃正被狂喜冲昏头,满心都是扳倒太后的快意,
直接摆手打消顾虑,道:“消息来源错不了。妹妹,当下根本不必纠结消息来路,最关键的是,咱们如何借着这件事,给太后一党致命一击!”
魏贵妃垂下眼,故作沉思,指尖轻轻摩挲衣袖。
片刻后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,语气温和,蛊惑道:“姐姐,兵贵神速,此事宜早不宜迟!咱们是最先得知内情的人,占尽先机!一旦拖延,留给太后销毁证据、找人顶罪、反手构陷咱们的时间,后患无穷!依妹妹之见,今夜就动手!”
“让太子殿下牵头,联合朝中几位与咱们交好的朝臣,连夜草拟奏章、入宫面圣,当众弹劾戚继雨祸乱苍生的重罪!恳请陛下下旨严查,要么交由三司会审彻查,要么由陛下指派心腹重臣专审,绝不给对方半点喘息余地!”
皇贵妃闻言瞬间犹豫,双手紧紧搓在一起,顾虑:“让太子直接出面会不会太过张扬扎眼?况且封名禄还在暗中查案,咱们抢先一步发难,动作太过突兀,陛下生性多疑,万一疑心咱们私窥朝堂秘事怎么办?”
魏贵妃往前凑了凑,指尖轻轻搭在皇贵妃手腕上,语气真挚恳切,耐心安抚道:“姐姐怎么糊涂了?这正是最好的时机!”
“咱们主动弹劾奸佞、揭发罪证,是为国除奸、为陛下分忧为朝堂清乱,光明正大,问心无愧!太子身为储君,心系朝堂,检举叛臣,恰恰能彰显储君正气,家国担当,陛下只会欣慰赞许,何来怪罪疑心之说?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消息来源,姐姐放心,咱们一口咬定是风闻奏事、为国谏言,陛下就算有点疑虑,在实打实的罪证面前,也不会深究。况且......陛下派封大监秘密调查,消息却能漏到姐姐这儿,陛下心里难免会想,这宫里宫外,还有多少事是陛下不知道的?这对陛下而言,也是个警示,这朝堂后宫,早已被太后把控!”
“这般一来,陛下的猜忌,只会尽数落在太后身上,与你我与太子毫无干系!”
这番话彻底打消了皇贵妃所有顾虑,句句说到她的心坎里。
皇贵妃心头火热,那点犹豫彻底没了,拍了拍魏贵妃的手,兴奋道:“妹妹这番分析太通透了!说得极是!就按你说的办!快!赶紧去通传太子和和交好的阁老,让他们连夜准备奏章,明日早朝直接上奏!本宫这一次,非要让戚继雨身败名裂,也让太后知道,这朝堂到底谁说了算!”
魏贵妃看着她志在必得样子,垂下眼睫,应声附和。
......
岭南的冬天,和京城截然不同,没有北方凛冽清透的寒风,沉甸甸的湿热空气,死死糊在衣物上,黏腻闷堵,挥之不去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傅融雪勒住马缰,低头看了眼自身行装,忍不住暗自失笑。一身利落英挺的黑底镶白劲装,本是常年驻守西境,披霜踏雪的武将模样。可一路跋涉岭南,衣摆沾满半尺厚重红泥,腰间佩剑的垂穗蔫蔫耷拉着,还挂着几片干枯碎叶,褪去了朝堂军营的肃穆威严,反倒添了几分风尘烟火气。
他此行奉密旨行事,不搞仪仗排场,极为低调。只带了羽霖四名亲信亲卫守在院外警戒,孤身一人,掌心紧攥着密旨,缓步踏入了一座偏僻的院落。
院门虚掩经年,老旧木轴早已腐朽失修,轻轻一推便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响。
院内一棵老榕树肆意生长,遮天蔽日,繁茂枝桠,气根垂落如帘,将毒辣日光切得细碎,零零散散落在地面。
树荫之下,一道清瘦身影静静蹲在泥地里,正摆弄泥地里几株兰草,身姿单薄得如细竹临风,穿件素色粗布短衫,领口磨出了毛边,偏生还扣得整整齐齐。
那男子脚踝上,锁着镣铐,每动一下,便发出哐当一声钝响,与他清俊出尘、风骨凛然的面容格格不入。
这哪里是戴罪流放,落魄苟活的囚徒,分明是被蛮荒瘴地无端委屈,蒙尘落难的天之贵胄。
傅融雪心底清楚,戍守此地的兵役纵然忌惮皇家血脉,不敢肆意折辱苛待,却也绝不会半分礼遇。无非是扔些粗杂活计消磨他的傲气与时日,硬生生将当年金殿之上、意气风发的少年储君,磋磨成这瘴疠之地无人问津的囚徒。
开门的动静惊扰了树下之人,那人手上还沾着湿泥,手里捏着一片嫩绿兰叶,动作不慌不忙,缓缓抬眸抬头。
他神情淡然松弛,既无意外错愕,也无惊喜期盼,仿佛早已预知有人到访
看清那张阔别数年的面容,傅融雪呼吸骤然一滞,五指下意识收紧,攥住腰间剑柄,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。
这位,就是旧八皇子李珏。
他比记忆中苍白憔悴,非病态惨白,而是常年困于蛮荒,不见天日的暗沉虚淡
连唇色都偏淡,眉骨清挺,眼窝略深,长睫浓密低垂,昔日眼底的锋芒尽数褪去,
周身满是倦怠之气,像是一块蒙尘寒玉,看着世事漠然无谓。
“忠勇侯大驾光临岭南蛮荒之地,真是难得的稀客。”李珏慢悠悠站起身,抬手拍了拍手上泥,道:“此刻西境应当风雪正盛,你堂堂镇边大将,不在京城安稳述职、不去西境镇守疆土,跑来这穷山恶水,看我一个阶下囚种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