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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依嫔

须臾之间,院外寒风穿堂入户,吹得窗扇轻响,漫天黑云稍稍褪去,几缕清幽月光穿透夜幕,洒落屋内,驱散了些许昏暗。

“近日雁氏商会频频遭人打压,我听闻风声很紧,是有人刻意针对你?”魏玉淳轻声问着道。

“我知道是谁的手笔,”雁岁慈淡淡地回道:“等过几日,这个风头自会过去的。”

魏玉淳听得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慌张,原来所有明枪暗箭,她尽数知晓,却从来独自扛下所有,半句委屈难处都不肯对外言说。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这个温润清雅的人。

隐心上前,轻轻扶着雁岁慈起身。

雁岁慈轻缓了一口气,道:“这几日沈大姑娘都会来府上看我,不会出什么事情的,你也早些回去吧。”

“好,不必送我了,”魏玉淳呆呆地站起身,眸中泛着苦涩,客套道:“你要小心些,明日......罢了,还是不要给你添麻烦,等你搬回雁府安稳下来,我再登门探望。”

雁岁慈浅淡一笑,送人走到屋门口,静静伫立目送她远去。看着她那沉重落寞背影,眼中方才关切柔和的目光,一点点化作了淡漠哀戚。

他收回目光,轻声吩咐隐心:“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,莫留半点痕迹。”

烛火摇曳之下,从屋内往外看去,那弱不禁风的少年,原本薄弱身姿被氅衣盖得略显挺拔,那小小烛光不停地跳动闪烁,仿佛少年高挺身姿被寒夜的风雪肆意吹打着,即便知道寒冽彻骨,却又得迎面而立。

不论迎面吹打来的风雪多冷冽,他都不能倒下,就算知道,那些吹来的风雪,将会是一场发狂的风暴。

他也不能退缩,也不会因谁而改变放弃,停止自己往前走的脚步。

“玉淳,若能让你守住本心,一碗毒药,又算得了什么......”

雁岁慈同情地低叹了一句,而后很快便收回了沉重思绪,隐心转身关闭了房门,随后扶着他进入了舍榻。

几日后,雁岁慈提笔修书一封,遣人送入宫中递往魏贵妃处,随后收拾走了入住时带来的一些行李,马车摇摇往雁府行去。

原雁岁慈以为自己低调迁居,无人知道他搬回雁府了,却万万没想到,这座沉寂多日的雁府,刚换了新主入住,入夜之前,便等来了一位最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。

暮色渐沉,雁岁慈缓步穿过长廊踏入正屋,一身狐裘尚未褪去,抬眸便见案上静静摆放着一个精致食盒。

他眼底微光微敛,神色未变,吩咐:“隐心,去外院守着,任何人都不必通传,也不必进来伺候。”

待侍女退下,屋内只剩他一人,他方才缓步走向侧边衣架,淡声道:“出来吧。堂堂殿帅,往日在朝堂军营威风凛凛,如今倒是越发不拘小节,爱翻墙潜入别人寝房,倒是新鲜。”

帘幕轻动,傅赐鸢一袭常服,手中随意拎着一卷闲书,慢悠悠挑帘走出,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,上下打量片刻。

“搬回自家老宅,底气倒是足了不少。”傅赐鸢缓步走近,语气散漫,道:“这么大一座空宅,身边就一个贴身侍女伺候,夜里毫无防备,你就半点不怕出事?”

雁岁慈解下裘衣带子,轻轻地放置在衣架上,从容地道:“听殿帅这意思,是打算自掏腰包,给我添置些家丁仆役、护院侍卫?”

“没钱,”傅赐鸢坦然摆手,顺势走到案边落座,随手掀开食盒盖子,端出几碟热气犹存的精致菜肴,眉眼带笑,道:“我就是一个闲人,十年半载没个官职,哪来俸禄给你买家仆,不过你跟那个姓沈的,借人手弄那么多匹百色马入京来卖,故意设这么大个套子引我们上钩,连赵家丫头都诓骗了,倒是够狠心的啊。”

“傅家如今权势煊赫,要什么没有呢,这点银子洒洒水的事情,你也不必说的这般可怜,”雁岁慈早就闻到味儿了,走到桌前落座,随手拿起一双筷子,反问道:“眼下牢狱案务堆积如山,你本该在狱中连夜审案、梳理供词,这般大忙的关头,特意抽空跑来我这,是给我送饭的?”

傅赐鸢给他夹了一块鱼肉,故意说道:“看你每日废寝忘食的,忙得三餐不继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过来尝尝,这个鱼专门找江南厨子现做的,鲜嫩无腥,味道绝佳。”

雁岁慈看着那菜碟上的鱼肉,小时候他在草原十分爱贪玩,每到吃饭都随便糊弄两口,根本耐不下性子挑鱼刺,傅赐鸢儿时去草原玩,与他吃过不少回饭,对他不爱吃鱼肉也是知道的,今故意带这一碟鱼肉来,不消多想必是来试探自己的。

他恍若未闻,动了筷子,道:“味道鲜香细嫩,确实不错。”

傅赐鸢见他吃了鱼肉,自己也动筷了,虽没试探出结果,但来日方长机会多的是,他就不相信这人会没有一点破绽,想罢边吃边给他夹菜,一碗米很快见了底,反观他自己,满心都是思虑与打量,反倒只草草吃了半碗米饭。

“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,”雁岁慈吃饱了,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,道:“饭我吃完了,直说吧,今日专程过来,到底想跟我谈什么?”

傅赐鸢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抬眸深深凝望着他,道:“还能是什么事?专程来给你贺乔迁之喜。咱们快有大半个月未曾见面,我日日记挂、时时惦念,你倒是半点不念旧情,从未主动去我府上半步,未免太过绝情。”

“殿帅怕是审案审得头昏脑胀,糊涂了。”雁岁慈浅啜一口清茶,接过他递来的帕子轻轻擦去唇角茶渍,神色疏离,道:你我皆是男子相交,倒不必这般记挂,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。对了,皇陵失窃一案,如今审得如何了?”

傅赐鸢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刻意拉近两人距离,道:“你别跟我装糊涂,

你把这案子推给我,随后又叫沈竹音来府上请我大哥奏言,是为了拖住皇贵妃和太后,让她们互相撕斗分散注意力,好让八皇子顺利入京铺路,我说的没错吧?”

傅赐鸢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,昼夜不歇地一直待在牢狱审案子。

今日该审的都审的差不多了,就差整理供词了,正好得空听手下传来消息,称雁岁慈已经回雁府了,立马回家泡了个热水澡,换了身新衣裳,迫不及待打马赶来,只为当面印证自己的猜测,更想多见他几面。

他定定看着他,继续追问道:“大哥跟羽霖已率近卫,前往岭南护送八殿下归京,这些事情都在你的掌控范围内,你也该给我个交代了。我好心陪你看院子,转头你就送我这么个命案,害我没了自由,总得赔偿我点什么吧?”

雁岁慈眉梢微挑,神色从容,道:“礼尚往来,这桩案子,难道算不上我送傅家的回礼?如今朝堂局势僵持对立,傅家早已无法独善其身、保持中立,顺势站队八殿下,才是保全家族地位、避开祸事的唯一出路,这点道理,殿帅比我更清楚。”

傅赐鸢微微颔首,似赞同他的说法,笑道:“你归京不过两月余,太后和皇贵妃的心腹,接二连三地被你折断了,我是该夸你天资绝顶、智计无双,还是该说你心思深沉、老谋深算?这些年你蛰伏青州,学的就是这些本事?”

“殿帅若无事情,还是早些回去查案吧。”雁岁慈避开他的追问,不愿谈及过往,道:“你我今夜私会独处,若是被有心人撞见,难免惹人揣测,对你我二人,乃至傅家,都无益处。”

傅赐鸢非但不退,反倒低笑出声,道:“雁岁慈,你当真冷酷薄情。对外人尚且温善体恤,对我怎么就这般冷薄无情呢。”

“殿帅怕是真的审糊涂了。”雁岁慈侧过眸子,对视道:“当初在庆功宴动手时,可不是这么说的,如今反倒来怪我冷淡?”

“你说了的,那是无可救药的事情,都过去多久了,雁岁慈,你怎么还记仇?”傅赐鸢眸光定定地瞧着他,语气放软,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,说道:“如今周尔骞已经审讯完毕,供词规整妥当,只要呈上便可结案出狱。说说看,下一步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
雁岁慈微微侧过身子,避开他灼热的视线,语气轻描淡写,道:“暂且压下供词、拖延几日,不必急于呈上。等八殿下回来接手疫病案后,你再呈递供词。”

他下意识闪躲对视的小动作,被傅赐鸢尽收眼底。

他心头暗自轻笑,素来沉静冷静滴水不漏的人,脸皮竟这么薄。

正当两人静谧相持之际,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隐心快步入内躬身禀奏:“主子,纪仲老先生传来消息,庆王已正式将老先生请入府中,聘为贴身幕僚。”

雁岁慈闻言,当即收敛所有闲谈心绪,神色沉定,起身吩咐道:“我知晓了,让纪老先生按原定计划稳步行事,切勿急躁冒进。”

一语末了,隐心便退了出去,傅赐鸢跟他插科打诨聊了一会,见他要出门去就没有继续长留,也随着雁岁慈站起了身,主动走到衣架旁,取下他的狐裘外袍。

傅赐鸢给他披上狐裘,瞧着他发白面色,关切道:“看你精神状态比前些日子还差,夜夜思虑过重,怕是睡得极不踏实吧?”

雁岁慈没有刻意躲闪,任由他替自己拢衣襟系带,低声轻叹道:“如今好戏开场了,思虑事情也多了,自不敢有半分松懈,只能时时警惕步步谨慎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,自然睡不安稳。”

“除了银子,别的什么你也不缺,我送几个人给你看院子,如何?”

雁岁慈抬眸看他,眼中掠过一抹浅笑,坦然道:“可以,不好的人,我可不要。”

傅赐鸢被他直白的模样逗笑,指尖轻轻替他拢好凌乱的衣领,接话道:“怎么说你我也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,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,我能送你不好的人吗?”

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,多谢殿帅。”雁岁慈应下,随即轻声叮嘱,道:“下次想来,不必再翻墙冒险,白日也别大张旗鼓打马过来,太过招摇惹眼。后院门檐挂着一串风铃,你敲三响,自会有人从后院开门迎你入府。”

说罢,雁岁慈不再多言,抬步径直踏出房门。

傅赐鸢心头一动,立在原地看着他瘦弱背影,渐渐消失在雪风中,也动身循着后院小径,悄然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