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光阴转瞬即逝,后宫皇贵妃近日打理六宫诸事条理分明、处置得当,深得帝王欢心,当朝会上,皇帝特意下旨,赏赐了大批上好绸缎珍宝。
退朝之后,皇贵妃几欲想请见内阁首辅,但又碍于兴安伯一事,不便与内阁首辅走的太近,出殿门遇上时,二人只简言问候,陌生得感觉令人咋舌,反而让旁人见着,以为双方果真毫无私交、互不牵涉。
内阁首辅自此前被皇帝罚俸惩戒后,行事愈发谨慎勤勉,日日通宵伏案处理公务,憔悴疲惫之态尽数摆在明处,将一副忠君为国、尽心履职的模样做足。天长日久,皇帝心中对他此前的芥蒂渐渐淡化,反倒多了几分体恤与认可。
就这样在各方做戏的局势下,雁氏家主也颇有闲情逸致,常出没在京都的街头商行,与几个好友一起逛街。
盛京街市本就繁华鼎盛,车马穿行不息,人流络绎不绝,白日烟火热闹,入夜灯火璀璨,终年喧嚣不减。
热闹长街之上,数位锦衣华服的世家贵女缓步闲逛,眉眼好奇,沿途驻足挑选物件,一派悠然闲逸。
“要不是陪着雁哥哥出来置办东西,我都不知道京城街巷里藏了这么多稀奇好玩的物件!”说话的少女正是逛的最有兴头的赵昭灵,眉眼发亮,随即转头疑惑问道:“不过雁哥哥,你的雁府还没彻底修缮完毕,这么早采买摆件器物,会不会太早了些?”
“左右修缮收尾不需几日,物件早晚都要置办齐全。”雁岁慈身着一袭清雅青衣,外罩一件柔软藏蓝狐裘,身姿清挺,气质温润。他闻言浅浅一笑,淡笑道:“今日难得天气尚可、空闲无事,索性一次性挑好,省得日后再反复奔波......”
“倒也是这个道理,只是街上人多嘈杂,站着也无处歇息,我看不如我们直接去商行内里挑选,安稳又省心。”魏玉淳走在雁岁慈的旁侧,出于考虑便说了。
“热闹才有逛街的趣味嘛!况雁哥哥还未说累,你怎么就要休息了?”赵昭灵侧眸瞧了雁岁慈神色,见他并无倦意,便对魏玉淳表示着矫情的神情。
“没事的,昭灵,不要欺负魏姑娘......”
“欺负?我哪有欺负玉淳姐姐,你看她委屈的表情,你还帮她说话,太偏心了......”赵昭灵指着不高兴的魏玉淳,自己也露出一副冤枉的表情。
雁岁慈看着二人不禁逗笑一声,三人缓行在街上,才闹完一阵,魏玉淳忽然见前方卖马鞍的商行,走出来一个熟悉身影,目光骤然一凝。
雁岁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一眼便看见了石阶前的身影。
傅赐鸢手持马鞭,负手立在石阶之下,身姿挺拔桀骜,抬眸瞬间,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锁定人群中气质清雅的雁岁慈。
雁岁慈神色不变,冲他淡然一笑,道:“殿帅,好巧,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。”
傅赐鸢迈步上前,身姿散漫不羁,无需官场虚礼,直白问道:“外头秋风寒凉,不在府中静养,特意出来闲逛?”
“二哥哥你不知道!”赵昭灵抢先答话,兴致勃勃解释,“雁哥哥要搬回雁府常住了,今日出来,是特意采买府中摆件器物的!”
雁岁慈看他一直盯着自己,便猜着这人有话,抬眸望着一个商铺,顺势转头对两人温声道:“昭灵,玉淳,你们看前方那家商铺围了不少人,想来物件别致。只是人多拥挤,劳烦你们先替我进去瞧瞧有什么好物,帮我一并看看。”
闻言,魏玉淳抬眸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,只见那个商铺围满了人,心下便以为雁岁慈不喜拥挤嘈杂,点头道:“好,那我们先去看看,你在此处稍作等候。”
一语末了,二人便抬步朝着那个商铺走去。
待人走远后,周遭喧嚣稍稍褪去,雁岁慈抬眸看向身侧的傅赐鸢,抬手指了指路旁的简易茶棚,语气从容:“殿帅可否赏脸,陪我喝杯热茶?”
傅赐鸢随他的脚步坐下,看他秋日就披着狐裘出门,说道:“年岁轻轻,倒比老人还怕冷。”
雁岁慈倒了一杯热茶,递到他的身前,淡声回道:“我是病秧子么,殿帅应当知道。”
傅赐鸢看着他发倦的面色,不等他多言,骤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,指尖轻搭脉门。
雁岁慈微怔,下意识想要收回手腕,可他掌心力道,恰好克制住他动作,不重不侵,让他无从挣脱,只能任由他把脉。
“气色看着很差,头疾又复发了?”傅赐鸢指尖,感受着他平稳却偏弱脉象,眼神沉沉发问。
“是了,殿帅倒是深藏不露,”雁岁慈顺势收回手腕,指尖微微蜷缩,掩去方才一瞬的悸动,笑意清淡道:“世人皆知殿帅武艺超群、骁勇善战,没想到连医术也这般精通,当真是博学多能。”
“我的本事还多着,”傅赐鸢收回目光,道:“前几日,封名禄是不是去找过你?
”
雁岁慈双手拢住温热茶杯,借暖意暖着手心,神色坦然道:“劳殿帅提前提点,前些日子确实与封大监见过一面。”
“他找你,都问了些什么?”傅赐鸢眸光微凝,问话直白。
“谈一些旧事,”雁岁慈抬眸与他对视,淡淡提点道,“眼下忠勇侯与沈姑娘婚期将近,若是傅家对这门婚事存有顾虑、心生不满,殿帅还是尽早想法子止损,推翻为好。”
傅赐鸢指尖摩挲着杯沿,眼神定定锁住他的眉眼,道:“那是我大哥的婚事,他本人未曾发话,我做弟弟的,可不敢拿主意。”
雁岁慈微微仰起下巴,舒出一口气,道:“殿帅素来胆色过人、行事肆意,何时变得这般畏手畏脚了?忠勇侯是个好儿郎,沈姑娘蕙心兰质,虽不通兵法,但精通武学商治,娶回府上能掌家,也能防身,没准还能庇护你,这般一举多能的才女与侯爷,着实相配,殿帅,你傅家当真是好福气。”
他句句夸赞二人良缘,坦荡大方,反倒让傅赐鸢心底的试探更甚,莫名生出一丝闷涩,心中总觉得,他极力撮合的背后,藏着他看不透的筹谋。
傅赐鸢抬手为他续上热茶,动作自然,道:“你对沈竹音了解得这般透彻、知根知底,看来你们交情不浅,怕是早就相识相熟了吧?”
“只是有数面之缘、略有交情罢了,谈不上深厚。”雁岁慈迎着他探究的目光,从容不迫回视,顺势轻轻反将一军,道:“倒是殿帅,如今也快二十了,早已到了娶妻立室的年纪。这般时时盯着旁人、执着探究琐事的模样,若是被盛京世家贵女瞧见,难免会惹人误会,平白耽误自己名声。”
傅赐鸢闻言低笑一声,散漫不羁道地道:“我不像你有那么多姑娘惦念,便是被误会又如何,旁人误会便误会,我本就是盛京出了名的纨绔,素来不惧流言,也偏爱纠缠琐事。”
“纨绔子弟我见过不少,”雁岁慈眸光轻扫街面归来的两道身影,语气带讽,
道:“但像殿帅这般执拗难缠,偏偏心思深沉的,我倒是头一回遇见。”
傅赐鸢笑意微敛,淡淡应了一句:“是吗?”
说话间,两人同时起身。傅赐鸢手握马鞭,率先走出茶棚,目光落在快步归来的赵昭灵与魏玉淳身上,适时收敛了方才试探神色。
看着两人眉眼带笑、兴致勃勃的模样,雁岁慈语气柔和发问:“看你们这般开心,是淘到什么稀罕好物了?”
“雁哥哥你太厉害了!果然被你猜中!”赵昭灵快步上前,满眼欣喜,“我们本来以为铺子里都是寻常赝品,没想到藏了不少好东西,件件都精致稀罕!”
话音未落,她立刻从身后取出一尊小巧玉佛,递到两人面前,正要细细展示,变故骤然发生。
忽地,远处一辆行的飞快马车疾驰而过,雁岁慈背对着定定不动,傅赐鸢身手最好,自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长臂一伸,眼疾手快,一把稳稳拽住雁岁慈的衣袖,将他整个人轻轻往后带了半步,同一时刻,魏玉淳也急忙伸手拉开身侧的赵昭灵。赵昭灵立足不稳,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,恰好堪堪挡在了雁岁慈身前。
驾车车夫头戴竹笠,全程低头遮面,余光飞快扫过身前几人,瞥了一眼傅赐鸢,随即迅速收紧缰绳,调转马头,不敢多做停留,急急打马疾驰而过,转眼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魏玉淳刚要出声呵斥,何人如此大胆,还未问出就听见赵昭灵突然“啊”的一声,手中的玉佛摔在地上了。
旁人被这清脆响声都吸引了注意,一齐垂眸望着地上,摔得四分五裂的玉佛,伸手同时扶稳了赵昭灵,急声问道:“可有撞到哪里?身子有没有事?”
“我的玉佛......”赵昭灵皱着眉,脸拉得长长的道:“这个玉佛可是专门买给我祖母的......”
魏玉淳扶人站稳后,给她拍了拍衣裙上沾的漫天粉尘。
雁岁慈面露忧色,道:“玉佛是小事,人没事就好,若是出甚意外,叫老夫人知道就该担忧了。”
“这么好的玉佛,便是宫里大师手艺,也不一定能雕出来,祖母见了一定会喜欢的,真是可惜了!”赵昭灵连连叹息。
魏玉淳长呼一口气,道:“幸好是你挡在了外面,如果撞的是雁公子,指定直接飞了出去......”
闻言,赵昭灵回过眸,瞧着魏玉淳这没心没肺的样子,恨恨地道:“玉淳姐姐,什么叫幸好是我挡在外面?我要是被马车撞了,你很高兴吗?你还有良心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