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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煽动

这边,皇贵妃宫里的熏香,腻得人鼻子发堵,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,她正对着菱花镜,指尖捏着新得东海明珠步摇,往发髻上比量,镜里那张脸保养得宜,眼角眉梢,却拧着股算计劲儿,半点不含糊。

“娘娘,”心腹宫女轻手轻脚溜进来,屏退左右后,往她耳边凑近,“刚得的信!陛下派封大监查豫州疫病的事,有眉目了!”

皇贵妃描眉的笔顿地停在眉尾,眉梢立马吊了起来,转头时珠钗,都跟着晃了晃:“封名禄?那老狐狸查到啥了?”

“线报说,”宫女缓缓道,“线索直指国子监祭酒戚继雨!还牵扯着外朝谍者,说是......通敌卖国呢!”

“戚继雨?” 皇贵妃眼睛唰地亮了,嘴角直接咧到耳根,那点算计都被狂喜盖过去了,抬手一拍梳妆台,桌上胭脂盒都震得跳起来,“那老匹夫!太后的狗腿子、笔杆子!可算栽了!真是天助本宫!”

她来回踱着步,珠翠碰撞叮当声都透着兴奋,“本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!还有太后那个老不死的,处处压着本宫!这回非得让他们娘俩栽个大跟头,爬都爬不起来!”

可兴奋劲儿刚过,她脚步一顿,眉头皱起来:“这消息靠谱吗?从哪儿听来的?” 她再冲动,也知道后宫的消息虚虚实实,不能全信。

“是司礼监一个小火者漏出来的,” 宫女谨慎回道,“说是无意中听见封大监身边的小内侍嘀咕。奴婢查过,那小火者是个没背景的,跟各宫都没牵扯,看着不像撒谎。”

这自然是雁岁慈的眼线精心安排的,处处都透着合情合理。

皇贵妃摸了摸鬓边珠花,沉吟片刻,眼里疑虑渐渐散,道: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!这可是扳倒太后一党的好机会,绝不能放过!”

她转头吩咐,“快!去请魏贵妃过来,就说本宫有要紧事跟她商量!”

不多时,魏贵妃便到了。

她穿一身藕荷色宫装,料子素雅,没戴多少首饰,看着低调又温和,步履从容,进门就露出恭顺的笑,声音软乎乎的:“姐姐这么着急唤我来,可是出了什么急事?”

皇贵妃一把拉住她的手,拽着她往内室走,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倒了出来,末了攥着她的手,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妹妹你听听!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戚继雨一倒,太后就断了一臂!朝中势力重新洗牌,咱们可就占上风了!”

魏贵妃脸上立马露出震惊神色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不敢置信:“竟有这种事?戚祭酒身为国子监之首,竟敢通敌卖国、散播疫病?这真是罪该万死!”

她话锋一转,眉头轻轻皱起,语带忧虑,像是真心替皇贵妃担心:“只是姐姐,这事太大了,证据确凿吗?封大监是陛下的心腹,嘴巴严得很,他查案的消息,怎么会轻易漏出来?”

她不动声色就点到了关键,可皇贵妃正被狂喜冲昏头,半点没起疑,道:“消息来源错不了。妹妹,现在关键是,咱们怎么利用这事,给太后党羽致命一击?”

魏贵妃垂下眼,看似在认真思索,心里却冷笑,这蠢货,一撺掇就上钩。

片刻后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,语气温和,蛊惑道:“姐姐,此事宜早不宜迟!咱们既然先得了消息,就不能给太后留销毁证据、反咬一口的机会!依妹妹看,该让太子殿下联合几位跟咱们王氏交好的朝臣,今夜就上奏陛下,弹劾戚继雨通敌卖国、散播疫病的罪名!请求陛下严查,要么交三司会审,要么让陛下指定信得过的大臣专断!”

皇贵妃有点犹豫,搓了搓手:“让太子直接出面?会不会太扎眼了?而且封大监还在查,咱们抢先发难,陛下会不会疑心咱们的消息来源?”

魏贵妃心里笑得更欢了,要的就是陛下疑心!

可表面上,她却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,往前凑了凑,指尖轻轻搭在皇贵妃手腕上,道:“姐姐!这时候不冲,更待何时?难道要等太后反应过来,把罪证都抹干净,反过来咬咱们一口吗?咱们这是为国除奸、为陛下分忧!太子是国本,出面弹劾奸佞,正是彰显他储君正气的时候,陛下只会高兴!”

她顿了顿,语气意味深长:“至于消息来源,姐姐放心,咱们一口咬定是风闻奏事、为国谏言,陛下就算有点疑虑,在实打实的罪证面前,也不会深究。况且......”

她瞥了一眼门外,“陛下派封大监秘密调查,消息却能漏到姐姐这儿,陛下心里难免会想,这宫里宫外,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?这对他而言,也是个警示 —— 太后的势力,早就渗得太深了。”

皇贵妃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火热,那点犹豫彻底没了,拍了拍魏贵妃的手,兴奋道:“妹妹说得太对了!就按你说的办!快!赶紧去通传太子和几位阁老,让他们连夜准备奏章!本宫非得让戚继雨身败名裂,也让太后知道,这后宫到底谁说了算!”

魏贵妃看着她志在必得样子,垂下眼睫,眼底那点讥讽快藏不住了,这把火算是烧起来了,皇贵妃和太后斗得越凶,皇帝对王氏一族猜忌就越深,而她,只需要坐山观虎斗。

......

岭南的冬,可谓邪门,无半分帝都清寒,空气湿热,糊在人的衣服上,甩都甩不掉。

傅融雪勒住马缰时,自己都觉得好笑,一身黑底镶白劲装,本该是西境三将的利落模样,这会儿却沾了半尺红泥,腰间佩剑穗子耷拉着,挂着几片枯叶,倒比在京城时多了些烟火气。

他没带什么排场,只让羽霖他们四个亲卫守在院外,手里攥着封密旨,独自往院里走。

院门虚掩着,木轴早朽了,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绵吟,在这闷气午后,听得人耳朵发痒。

院里,老榕树长得疯,枝桠铺得漫天都是,气根垂下,像一道灰黑色的帘,把日光剪得碎碎的。

树下蹲着个人,正摆弄泥地里几株兰草,瘦得像根细竹,穿件素色粗布短衫,领口磨出了毛边,偏生还扣得整整齐齐。

那男子脚踝上锁着镣铐,每动一下,便发出哐当一声钝响,跟他那张清俊得不像话的脸格格不入,这哪是流放的罪臣,倒像是被这岭南泥地委屈了的贵公子。

傅融雪知道,兵役们碍于皇族血脉,不敢苛待,却也绝不会礼遇,无非是丢些杂活让他消磨时日,把当年金殿上那个敢撕圣旨的少年皇子,磨成了这瘴疠地里的囚徒。

开门声响惊动了他,那人手上还沾着湿泥,指尖捏着片兰草叶子,动作慢悠悠地抬了头,不急不缓的,仿佛早知道有人来,又好像只是被打扰了闲情,眼里没什么波澜。

见着那男子面容,傅融雪呼吸猛地一滞,下意识攥紧了剑柄。

是李珏。

他比记忆中苍白许多,不是惨白,是久不见日光,连唇色都偏淡,眉骨清挺,眼窝略深,睫毛又密又长,面上俨然褪去了当年意气风发,周身满是疏离与倦怠之气,像是一块蒙尘寒玉,看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。

“忠勇侯大驾光临,倒是稀客。” 李珏慢悠悠站起身,抬手拍了拍手上泥,指缝里还嵌着点褐土,偏指甲修剪干净,“西境的风雪该正烈吧?怎么有空来这破地方,看我这阶下囚种花?”

他走到破木桌旁坐下,姿态随意得很,后背挺得笔直,自有一股不容轻慢骨相。桌上摆着个缺了口粗盏,他指尖搭在盏沿,轻轻摩挲着缺口边缘,语气懒懒散散的,听不出是嘲讽,还是真的随口问问。

傅融雪喉间发涩,压着那股翻涌回忆往前走。

他没行君臣礼,把怀里密旨往桌上一掷,纸张落在木头上,发出啪的一声轻响,然后拉过旁边的木墩坐下,那木墩粗糙得硌屁股,可他浑不在意,西境帐篷漏风,黄沙打脸都熬过来了,这点不适算个屁。

只是看着李珏脚踝上镣铐,当年金殿上画面突然就撞进了脑子里,少年皇太子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手里攥着那道构陷傅家圣旨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得粉碎,掷在龙椅前,直言傅家忠良,绝不可诬,那份孤勇,把满殿权贵都惊得说不出话。

“八殿下,别来无恙?” 傅融雪声音有点沙哑,是赶路赶的,也藏着点没处说的杂绪。

李珏连眼角都没扫那密旨,目光还落在那只缺角的茶盏上,语气淡淡:“岭南湿热,蚊虫能咬得人睡不着觉,哪有京城的朱墙金瓦自在。侯爷要是来体察民情,该去镇上的酒肆茶寮;若是来叙旧......”

他忽然抬眼,那双黑沉眸子直直落在傅融雪脸上,语气凉薄,“我与傅家,早在我撕了那道圣旨时,便没什么旧可叙了。”

傅融雪眉心微蹙,却没辩解。

他懂李珏的意思,当年傅家遭难,满朝文武都闭着嘴,唯有这位少年皇子挺身而出,最后落得个废除太子身份、流放岭南的下场。

这份情,傅家记了这么多年,可李珏心里的坎,哪那么容易过去。

“陛下有旨,召你回京。” 傅融雪沉声道。

这一次,李珏终于正眼看向他,眸里漾着嘲讽,似笑非笑:“回京?做什么?是觉得岭南的荔枝还不够甜,想让我回去尝尝京城的牢饭,是什么滋味?”

傅融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将密旨核心之意道来:“陛下有意让你主审豫州疫病大案,那案子牵扯甚广,太后党羽与外域谍者皆牵涉其中,非殿下不足以镇住场面。”

“哦?” 李珏低低笑了起来,“父皇终于想起我这个被流放的不肖子了?还是说,京城的浑水太深,旁人不敢蹚,便想把我这弃子拉回去当刀使?”

沉默片刻,傅融雪才缓缓道:“陛下听闻你染了瘴气,忧心忡忡,特命臣接你回京诊治。”

“忧心忡忡?” 李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声渐歇,“侯爷,你我皆是在这局中打转的人,何必演这些父慈子孝的戏码。是雁岁慈,还是宫里的哪位高人,给我编排了这么个病入膏肓的戏本?”

傅融雪没答,只垂眸看着地面腐叶,沉默便是默认,他不必瞒,也瞒不住,李珏的通透,从来都不输任何人,这点小伎俩,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。

李珏站起身,抬手拂了拂粗布衣袖上灰尘,动作从容得很,仿佛拂去的不是泥尘,是这几年流放的屈辱与不甘。

“让我去查太后与皇贵妃的党羽?父皇这招借刀杀人,倒是越发熟练了。侯爷觉得,我看起来像那种任人摆布的傻子?”

傅融雪抬眼,目光灼灼,语气郑重:“殿下,这不是任人摆布,这是一个机会。”

他是真心觉得,这是李珏翻身的唯一机会。

“机会?” 李珏嗤笑一声,缓步走到院墙边,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群山,瘴气缭绕在山尖,把山峰糊得模模糊糊的。

他声音疲惫,“机会是给有选择的人的。我如今,身戴镣铐,形同废人,除了这岭南泥泞与瘴气,还有什么?”

傅融雪看着他背影,想说当年冤屈尚可昭雪,想说他的风骨从未磨灭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懂李珏的不甘,懂他的戒备,就像懂西境的风沙有多烈、战场惨烈有多痛,有些苦,只能自己熬,旁人说再多都没用。

可下一刻,李珏却转过身,方才倦怠与凉薄褪去大半,转而变成锐光,那光带着当年少年皇子的孤勇与锋芒,像藏在鞘中的剑,终于露了刃。

“也罢,”他淡淡道,“这岭南风土人情,我也看腻了。回去看看京城的戏台,顺便……会会那些老朋友,倒也不错。”

他答应得如此轻易,反倒让傅融雪愣了一瞬,原以为还要再多说几句,却没料到李珏这般通透,早已看透了这背后权谋与转机,所谓借刀杀人,未必不是他的顺势而为。

李珏走到他面前,镣铐哐当一声响,没半分狼狈。

他抬眼看向傅融雪,道:“吩咐下去,收拾妥当,明日启程。记得备最好的马车,最好的雨前龙井,流放多年,总该好好享受一番,才不算辜负这趟回京恩典。”

傅融雪回过神,眸底浅暖,缓缓颔首:“臣,遵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