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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乔迁

因为受任皇命,封名禄归京之后,除了在圣前待令,便是在暗中隐秘查案,行动的踪影低调无张扬。

但因他被指定查探豫州发疫一案,不少有心人时刻盯着他的行踪,封名禄警觉,即便发现有人跟踪也装作不知道,任由对方盯着。

原本大家以为封名禄这么快归京,定是已经查明了“豫州发疫”一案真相,令人意外的是,此案依旧还在调查当中。

因此风声也并未如预想般炸开,然不知对方手里查到了哪些证据的焦急感,是最让人不安难熬的,此案虽涉及首辅大人,但因尚未查明,首辅大人依旧按例出席朝会。

此事虽没有什么风声,但另一件事却让众人引起关注,被皇上赐婚的沈大姑娘,自兴安伯一事后,就一直在家养伤,皇帝赏赐了些玉器,催促她与忠勇侯早日完婚,忠勇侯也被皇帝召进宫饮茶闲谈,而后婚期定在了下个月中旬,而沈竹音因上回兴安伯围杀受伤不轻,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养伤。

这一日,忠勇侯府,书房静谧。

傅融雪正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边疆军务公文,墨笔起落利落,字里行间尽显常年征战的沉稳凌厉。

副将羽霖放轻脚步悄然入内,垂手低声禀报道:“侯爷,沈家小姐自上次林间遭围刺杀受伤后,便一直闭门静养,未曾出门走动。你与她婚期将近,属下想着,你是否抽空前去探望一番?”

闻言,傅融雪手中笔尖骤然一顿,一滴浓墨脱锋坠落,晕开一团暗沉墨痕。

傅融雪缓缓抬眸,眼中掠过一丝波澜,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。他半生驻守边关,见惯尸山血海、刀光剑影,心绪早已锤炼得磐石一般沉稳,可唯独听到沈竹音三个字,心底竟泛起一丝涟漪。

他静默片刻,敛去眼底微动,声音沉稳道:“眼下婚期将近,是该去看看了,备马,去沈府。”

沈府庭院,不似寻常世家闺苑那般堆砌繁丽艳俗,花苑内外,极其疏朗开阔。

时值深秋,几株西府海棠开得肆意繁盛,粉白花瓣缀满枝头,晚风拂过,簌簌落花纷飞,铺起一地细碎花雨。

傅融雪由侍女引路,缓步穿过月洞门,可双脚刚踏入庭院,脚步便不受控制地骤然停住。

海棠繁荫之下,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,正背对着他立在落花之中。

因着在家养伤,沈竹音未绾繁复闺阁发髻,一头青丝仅用素玉簪松松挽起,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随性又清雅。

她身披一件月白绣竹纹披风,日光照耀下,衬得她本就未愈的面色愈发苍白,面上带着几分病后的孱弱。

她手中握着一柄未开锋的秋水细剑,剑身澄澈透亮,映着花枝天光,缓缓起势,剑尖微颤,划破凝滞的日空。

许是旧伤未愈、气力不济,她每转身旋身递剑出势,动作都带着一丝滞涩,眉心会下意识轻轻蹙起,额角渗出薄汗,却没半分娇弱叫苦的姿态。

傅融雪立在原地,静静伫立花下,没有出声惊扰这一方安宁。

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心头似被什么撞乱了心神,他见过沈竹音在林中被围杀时的从容沉静,也听闻过她在医学盛会上的风姿,气概完全不输男儿。

一阵轻风拂过,一片海棠花瓣悠悠飘落,恰好沾在她沁着薄汗的鬓边,给她清冷素净眉眼,添了些许柔婉旖旎。

一套剑诀堪堪收势,沈竹音气息微喘,胸口轻轻起伏,正欲转身歇息,眼风余光骤然扫到月洞门边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。

她心头微讶,身形一顿,倏然回身。

四目相对瞬间,庭院风声骤停,漫天纷飞的海棠花雨,尽数成了无声背景,周遭空气好似都凝滞了。

傅融雪看到她眼中,一闪而过惊诧,随即很快又化为一贯的从容坦然光芒。

许是刚练完剑的缘故,她白皙脸颊透着自然薄红,眉眼鲜活,偏偏唇色浅淡,病气未褪。

鬓边那片海棠花瓣轻轻摇曳,柔色衬佳人,清冷温婉交织,瞧着格外动人。

“傅......侯爷?”沈竹音率先打破寂静,气息尚且未匀,带着浅浅轻喘,身姿端庄屈膝施礼,“不知侯爷大驾光临,竹音有失远迎,失礼了。”

傅融雪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悸动,迈步缓缓上前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握剑的纤细手腕上,眉头微蹙,关切道:“你身上刀伤还未愈合,不该这般用力动武,伤身耗气。”

沈竹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,浅浅一笑,语气淡然,道:“终日卧床静养,身子反倒愈发僵硬麻木。稍微活动筋骨而已,只是一点皮肉小伤,不碍事,劳侯爷费心挂念了。”

海棠树下,那直白恳切的关切,坦荡又真诚,悄然冲淡了两人因赐婚、围杀一事

的那点生疏与尴尬,氛围瞬间柔和松弛了几分。

沈竹音抬手将长剑递给身侧候立的侍女,顺手拢了拢被晚风微微吹开的披风领口,抬眸看向身前身姿挺拔的男人,笑意清雅,道:“侯爷既然来了,若是不急着回府处理军务,可否陪我在园中走走?躺了好几日,实在闷得慌,想多走动透气。”

傅融雪看着她,简短的道:“好。”

他侧身让她引路,自己则落后半步跟着。

沈府花园不似侯府那般规整森严、处处循礼,反倒带着些随性野趣。蜿蜒石子小径两侧,翠竹掩映、常青灌木丛生,没有刻意堆砌的繁花盛景,却清幽静谧。

夕阳晚照洒落而下,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修长,风过花动,两道影子时而轻轻交叠,时而缓缓分离

两人静默慢行片刻,傅融雪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她方才海棠树下执剑练剑的模样,终究率先开口打破沉寂:“沈姑娘剑法根基扎实沉稳,绝非寻常闺阁花架子,不知师从何处?”

沈竹音毫不掩饰,边走边道:“怀苍山上习的,老师常说,剑如人品,心不正则剑歪。他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招式,而是握剑的初心,为何执剑?”

她说着,微微侧首回眸,清亮眼眸直直看向他,眼波流转,道:“侯爷不好奇,我当初执意学剑,到底是为何吗?”

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,眉眼澄澈灵动,这般近距离的回望对视,让傅融雪心口骤然一痒,像是被轻柔羽毛反复搔刮,还发现自己竟很想知道答案。

“愿闻其详。”他顺着她的话问,声音柔和问。

“最开始学剑,只是为了乱世防身,求一己安稳,可后来......”她收回目光,平视前方蜿蜒小径,声音轻缓道:“我亲眼目睹知交姐妹无辜被害,却无力护住她。从那以后我便明白,手中利剑,不该只护自己,能多护住一人、多守一分公道,便是它最大的意义。”

她没多说,但傅融雪却能从那平淡语气里,听出沉甸伤痛。

傅融雪默然颔首,战场上又何尝不是,他比谁都清楚。

一个寻常闺阁女子能有此心志,已属难得。

“沈姑娘心怀悲悯、心存大义,如此赤诚品性是知交之福。”他发自肺腑说道。

沈竹音却轻轻摇头,转移了话题,道:“不说这个了。侯爷常年驻守西境,听闻那边草原风光与盛京大不相同?我常年奔走各州行医,却从未去过真正的苦寒边塞,一直心生向往。”

傅融雪微感意外,没想到她会问及边塞风物。

于他而言,西境从来不是什么观景胜地,是常年风雪的苦寒之地,是刀光剑影的无情战场,是他毕生坚守的责任与家国。他从未与旁人细细诉说过那边的光景,更无人愿意听他细说边关孤寂。

他垂眸思忖片刻,语气温和道:“西境草海辽阔无垠,策马驰骋一日,入目皆是连绵绿浪,无边无际。夜里天色极净,没有盛京的烟火繁杂,星子又大又亮,低得仿佛抬手便能触碰。”

他素来寡言,不善言辞,描述简单质朴、毫无华丽辞藻,可沈竹音却听得格外专注认真,淡笑道:“听起来虽苦寒萧瑟,却自有一番壮阔。”

“嗯。”傅融雪应了一声,心绪松弛,难得多言了几句道,“冬日漫长,风雪来时,天地皆白,万物寂寥。但若雪霁天晴,阳光照在雪原上,能折射出七彩光芒,放眼望去,极为震撼,也算......别有风情。”

他顿了顿,想起边塞景致,又补充道:“那边还有一种雪狼,冬日毛色纯白,隐于雪原之中极难分辨,性情凶悍狡黠,双眼是剔透碧色。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微微一怔,此前,自己还从未与人这般细致地说起边塞风物,此刻对着她清澈专注眼眸,那些枯燥孤寂的驻守岁月,在这一刻仿佛很值得诉说。

他心底甚至悄然生出一个念头,竟想将那片天地,指给她看。

“碧眼雪狼?”沈竹音果然被吸引,眼底微光闪烁,道:“我曾听挚友提及,雪狼骨可入药,极为珍稀难得。侯爷驻守边关,应当见过吧?

“见过,巡防之时,曾与一头狼王远远对峙过。”傅融雪眸光微远,似在回想当日场景,道:“那畜生很聪明,也极凶悍。”

“能与侯爷对峙不落下风,定然是当之无愧的狼王。”沈竹音弯眸浅笑,语气钦佩。

闲谈氛围愈发松弛,话题自然而然从山河风物,转到了沙场征战。

“西境游牧骑兵来去如风、游击突袭,应当很难应对吧?”她轻声问道。

傅融雪微微颔首,语气淡然:“他们弓马娴熟、擅长突袭,不循章法。初交手时,我们确实吃了不少暗亏,损兵折将。”

“那后来呢?如何破局?”她顺势追问,眼底满是好奇。

“后来,”傅融雪目光投向远方,缓缓道:“摸清了他们的习性,不与他们正面硬拼,依托城关固守,再遣精锐小队绕后,切断粮道、扰乱后方。打仗不是一味冲杀,攻守有度,方能克敌制胜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沈竹音稍加思索,便能想象出背后的步步凶险。

她沉默片刻,再开口时,声音疼惜,道:“岁岁年年驻守边关,风雪为伴、刀枪为伴,侯爷和一众边军将士,真的辛苦了。”

这句话,他听过无数赞誉,听过陛下嘉奖,听过将士们誓死追随的誓言,见过万千厮杀血海尸山,世人皆敬他战功赫赫、威名远扬,却从未有人,这般温柔平和地,问他一句辛不辛苦。

他心口骤然翻涌起一股悸动,密密麻麻席卷全身,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微蜷,心绪纷乱浮动,竟生出几分直面千军万马,都未曾有过的无措与慌乱。这般温柔共情,比沙场厮杀更撼动了他的心神。

傅融雪收回远眺的目光,转头深深看向身侧的女子。

暮色沉沉,余晖温柔,她清丽面颊上散着柔光,那双清亮眸子,没趋炎附势的谄媚,没敬畏权势的拘谨,只剩纯粹真诚的关切。

“边疆儿郎,”他压下心头翻涌情绪,声音低沉,道:“世代守的是国土,护的是黎民。我身为黑鹰军主帅,本就是大周抵御外敌的第一道屏障,职责所在,义不容辞。”

沈竹音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一笑,道:“固然如此,但风雪边关,孤城冷月,其中的艰辛与寂寞,并非一句职责便能道尽。”

她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天空中星子,轻声道,“我虽未能亲至,却能想象一二。侯爷与边军将士,守护的是这万家灯火,盛京里的每一份安宁,都有你们的一份心血。”

傅融雪心头巨震,自己守家国、护山河半生,从未觉得自己的功绩有多特殊,只当是分内之事。可此刻经她一语道破,自己守护的每一寸风雪疆土,每个寂静日夜,忽然都有了意义。眼前女子通透清醒,真正读懂了他戎马半生的孤寂与坚守。

傅融雪看着她澄澈明眸,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执念。

想带她去西境,看夏日草海,看冬日雪原,看碧眼雪狼,想把自己半生所见、所守、所感的一切山河风月,尽数分享给眼前这个人。

这念头来得汹涌直白,猝不及防,连他自己都倍感错愕。

心绪翻涌之间,他竟鬼使神差地,脱口而出:“他日成婚之后,你若愿意,我可亲自带你去西境,看遍边塞山河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两人皆是一怔。

沈竹音脸颊微微泛红,幸好暮色浓重,堪堪遮掩了她的羞涩赧然。

她垂下眼睫,唇角弯起,道: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
“绝不食言。”傅融雪眸光沉沉,定定望着她微赧的侧颜,心底暖意更盛。

他忽然发觉,和沈竹音相处的时光,哪怕只是无言慢行闲话风月,心底也是前所未有的安宁踏实。这份松弛与暖意,是朝堂权谋沙场征战都给不了的安稳。

晚风忽然转凉,卷起满地落花,傅融雪瞬间回神,压下心底汹涌悸动,出声温柔提醒,道:“起风了,你伤还未痊愈,不能久吹冷风,该回院歇息了。”

沈竹音也确实感到了一丝凉意,顺势拢紧身上的披风,轻轻点头:“好。今日多谢侯爷专程前来探望,陪我闲谈散心,也多谢那日林间出手相救,数次护我周全。”

“你我已有婚约,护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,无需言谢。”傅融雪目光真挚,语气郑重稳妥,道:“你安心静养伤势,婚礼章程不必心急,一切以你的身体为先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日后在府中若有任何难处,或是需要相助之处,尽管遣人传信至侯府。”

寥寥数语,坦荡稳妥,这便是明确的庇护之意了。

沈竹音心底暖意流淌,轻轻颔首:“竹音记下了。”

傅融雪不再多言,亲自将她送至内院门口,静静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,方才转身离去。

返程马车上,晚风穿窗而过。傅融雪闭目凝神,脑海中反复交替浮现西境风雪孤城、盛京万家灯火,最终却定格在海棠花雨之下,那双映着霞光剑影明眸。

他心底清明,从这一刻起,有些心绪执念,已然彻底不一样了,自己戎马半生心如磐石,终究还是为一人,悄然动了心。
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,出自元代《西厢记》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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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雪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