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前御史之子,手握雁氏商会这般庞大基业,单凭你的出身与财力,便足以搅动后宫各方人心。”封名禄神色严肃,语气恳切,“后宫争斗凶险莫测,无论你最终择取哪家贵女联姻,卷入其中,都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雁岁慈静静听着他的规劝,面上笑意不改,温和问道:“所以大监今日专程前来,是觉得我借择妻之名图谋势力,特意来劝我抽身避祸?”
封名禄面色严肃,不挂笑意道:“太后和皇贵妃争先恐后为你介绍京都贵女,这事不是什么秘密。若你真心只想娶妻成家,为何迟迟未定人选?雁公子,你心里分明藏着别的算计。”
雁岁慈故作讶异,轻声道:“我倒是不知,原来在大监眼中,我雁岁慈城府这般深。”
“我在锦衣卫任职多年,看人从不出错。”封名禄目光沉沉,冷声道:“先父与傅骁是多年至交,傅家二子傅赐鸢,是妥妥的忠义良将、朝堂肱骨。先前庆功宴上,若非你刻意点赏赐婚,哪怕太后、皇贵妃轮番施压,傅赐鸢也绝不会应下这桩婚事。你当日看似随性的赏赐,用意太深,我实在看不懂。”
雁岁慈闻言轻轻苦笑,从容解释:“大监当真误会了,那日的点赏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意外。”
“误会?”封名禄显然不信。
“的确是误会。”雁岁慈语气坦荡,缓缓道来:“沈竹音早在医学盛会之前,便屡次与我提及忠勇侯,满心敬佩他的品性与才干,心存仰慕。我当日不过是顺水推舟,成人之美,帮她圆了心愿,并无半分算计。至于我滞留京城、传言择妻,缘由也简单。雁氏商会近年扩张过快,各处商行亏空严重,欠下不少银两,我留在京中择妻,不过是想借世家联姻填补商会亏空,待资金周转妥当,我自会离京,做个闲散闲人。”
他抬眸看向封名禄,眼底澄澈,继续道:“也如封大监适才所言,我不管选谁的贵女为妻,都不是个好选择,我只想做个散淡人,闲来无事韵茶赏花,封大监无需多心。何况我虽点赏了,但还是要看忠勇侯的意思,忠勇侯是个义烈豪气男儿,若这桩婚事不满意,自可在婚前奏言陛下取消,你说不是吗?”
“话说的是漂亮,可我不傻,傅家荣已登顶,你的点赏不过是让傅家以退为进自保,忠勇侯当下处境如何能......”
“殿帅,如今不是已任虎林营的统领了么?就算取消了又何妨呢?不过如大监猜想那样,我确实有意借婚事为傅家解围。”雁岁慈小啜一口清茶,不再遮掩,坦然承认道:“大监久在圣前办事,洞察一切,想必早已暗中查清了沈竹音的真实底细,心中有数了吧?”
封名禄没有否认,坦然颔首:“沈家嫡女,自幼随父母游历江湖,身怀武艺、见识过人,确实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雁岁慈目不斜视,悠悠地道:“那想必我的身份,大监也知道了。我无兵无权,一身商债缠身,旁人亲近我,多半是冲着雁氏商会的名头而来。我自顾尚且不暇,哪里还有心思、有胆量搅动朝堂后宫风云?我只是欠债谋生,不是自寻死路。”
闻言,封名禄挑了挑眉,似有些存疑,瞧着这人光华神韵,气态悠闲,完全听不出说的话是真是假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雁氏商会基业庞大、遍布诸国,看似风光,终究只是商贾之业。你未曾见过后宫权斗的残酷,红墙之内,权臣一言可定四方安稳、定无数人生死。即便你联姻世家,也翻不起什么大浪。”
“我本就无心兴风作浪。”雁岁慈失笑摇头,“我留在京城,从头到尾就只是为了择妻还债,大监不必过度揣测。我一介商人,只会逐利谋生,不敢妄想攀附皇权、搅动朝局。当日点赏虽有私心,帮傅家避祸属实,并无其他图谋。”
封名禄听着他说,微垂着眼眸,静静地琢磨了须臾,方道:“知公子聪慧通透、心思缜密,绝非甘于平庸之人。但我们既然坐下对饮了,公子讲话就无须弯弯绕绕,有目的就有,没有就没有,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,封某不信一介商贾公子,还能搅动后宫不成?”
雁岁慈笑意不改,温和却坚定:“我确无任何图谋,只求安稳偿债脱身,还请大监信我。”
封名禄看不透他的真实心思,心底疑虑未消,冷哼一声,直言道:“兴安伯一事、沈竹音遇险一事,皆是你暗中布局,借傅赐鸢之手化解危机,你分明是有意结交、拉拢傅家。你若再见傅融雪,替我带句话,京城风波远比沙场凶险,傅家往后的日子,绝不会安稳。”
雁岁慈微笑道:“忠勇侯能得封大监这样的长辈庇护,看来旧锦衣卫指挥使与封大监的情义,也并非江湖传言那般决裂了。”
闻言,封名禄抬起寒冷的双眸,冷漠地道:“自吾妻儿逝世开始,傅骁就已是我的仇人,不再是我的兄弟,我也没有这样的兄弟。”
“为何?”雁岁慈微微蹙眉,故作疑惑,轻声问道:“是因当年傅指挥使,派遣封大监令郎去草原一事么?傅指挥使利用了你们兄弟之间信任,以致于令郎失了性命是吗?”
他说话的语调幽淡,让人听着好似无意,可封名禄听着对方提起琅琊王通敌叛国案,却瞬间勾起他积压多年的刻骨恨意,胸腔起伏,沉吸一口冷气。
当年那案子并非秘密,且因着这件大事,天下士子认为最有才学的两个人因而殒命,雁岁慈就这样说出来,也并没有让他感到奇怪。
那件事情才过去十年,但对封名禄而言,恍若只发生在昨日,偶尔午夜梦回,还能看到那个意气少年,抱着剑站在廊下冲他笑,说要与他切磋武艺,变得跟他一样厉害。
脑中只是一个简单的笑容,就勾起了心中不可追溯的刻骨往事,这些年,因着琅琊王案,他心头上的仇恨如血般醒目,使得他也如千万人那般悲愤与哀戚。
雁岁慈静静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,看见他眼底翻涌泪光与痛楚,心中了然,随即不动声色收回目光,不再直视,避免惊扰他的伤疤。
封名禄自妻儿双双故去后,便从锦衣卫同知转任成了掌印大监,人也渐渐变得狠厉无情,可是再狠厉的人,也是有软刺的啊,他没办法漠视那场惨剧给自己带来的伤痛。
人人都传掌印大监冷血狠毒,谁又知眼前这个刚毅男儿,正是因身上担负的职责,才抗过那些难言的悲伤,原本他以为傅骁能理解体会到自己心头的痛楚,毕竟傅骁与他是结拜知交。
可在审理那段时间,傅骁却在暗中诸般有意无意维护祈氏余孽,以及傅骁夫人海泽兰,竟暗中鼓动他的夫人为前皇后甄氏求情辩护,联合八皇子阻挠锦衣卫办案,最后自己妻子被谋害,傅家落得与祈氏同罪下场。
即便案子落定,封名禄与忠勇侯在朝中见面,依旧是针锋相对、少言寡语,他心中愤恨,认为是傅家害死了自己妻儿!
如今简言一句“傅骁是我的仇人,我没有这样的兄弟”,过往世交之义终成血海深仇。
但从刚才关切询问的话语中,雁岁慈也知道,谁要是真敢对自己好兄弟的孩子下手,封名禄绝对不轻饶,无论傅骁如何维护祈氏族人,傅融雪和傅赐鸢二人,都是封名禄至交好友的孩子。
因为当年的那场旧案,封名禄被卷入其中,是忠勇侯奏请皇令,与他一起奔袭沙场,才得以收全自己儿子尸骨。
良久,封名禄压下眼底伤痛,敛去所有失态,冷声开口:“雁公子,你与傅家二子傅赐鸢,交情如何?”
雁岁慈莞尔一笑,从容反问:“大监是担心我心怀不轨,借机算计傅家?”
封名禄看着他,哼声道:“我知道雁氏商会,为扩大商贸领域,的确是向各大行当借了不少银子,不论你选妻是否真的为了还债,还是探望故人,只你身份出现在这就远没有想的这么简单。但让我不解的是,就算你要留下来,也没必要把傅家卷入其中。”
“大监此言差矣。”雁岁慈轻轻摇头,语气淡然道:“无论是过去,还是现在,傅家都是一直在其中,即便没有我,太后和皇贵妃夺权,傅家也没办法独善其身,不是吗?今忠勇侯驻守边疆,每战赢一场,傅家便险一分,若不在其中,又怎么知道别人在做什么,自己又该做什么呢?”
“他们自然只为一个目的,但傅家远没必要掺和进去。”封名禄冷厉的目光凝聚,恍如猎鹰般盯着雁岁慈,沉声追问道:“当年你父亲雁御史因琅琊王案牵连殒命,你滞留京城、步步筹谋,是不是想借傅家之势,查清你父亲身死的真相?”
“当年不仅封夫人,就连父亲也牵连其中,我想查清楚,父亲为何会在琅琊王判罪前惨死,不是很正常吗?封大监这些年,难道没有查出什么疑点么?”雁岁慈言语淡然,反问着对方道。
封名禄微垂眸,略思了一下,道:“我当时查证过雁御史来往书信,以及文本账簿,是不足以论罪,但若他与琅琊王私相授受,执意插手此案,为琅琊王探查,又何至于惹得朝堂众臣孤立,天下士子群起议闹,被积愤之人杀害的结果?”
雁岁慈微垂眼眸,心绪却有些激动,引得他轻咳了两声,许半晌才顺平气息,幽幽地道:“私相授受,积愤杀害,看来封大监认为,封夫人与我父亲惨死,是积愤之人所为?”
“那时你还年幼,雁夫人想必未将事情全貌告知于你,”封名禄语气平静道:“此事若非魏贵妃及时知晓阻止,只怕雁夫人与你都要受牵连。”
雁岁慈抬袖添茶,微垂着眼眸,不为人所察知地咬紧了后牙,忽地吐了一口气,面上露出一副淡雅的神色,应道:“是啊,魏贵妃与母亲是故交,要不是她贤良淑德,深明大义,我断也不可能有命活到现在啊,这位魏贵妃的才学,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”
提起魏贵妃,封名禄神情不由肃穆了几分,冷冷地道:“雁公子此言,可是在质疑魏贵妃?”
“非是如此,”雁岁慈放下茶壶,温和笑道:“在下是赞赏倾佩,魏贵妃乃是雁氏恩人,晚辈何敢质疑?”
“雁公子离京多年,现在怎会与玉淳和昭灵,关系这么好了?”
雁岁慈微微一哂道:“初归盛京,对诸多千金贵女不了解,不过是想让她们详解罢了,能谈得上什么关系亲近呢。”
封名禄没从他嘴里套出话,撇了撇嘴角,转过了眸子,没再继续试探了。
可雁岁慈却因为他这般对晚辈关心,不由得柔柔一暖油生一阵感动。加之刚才几般探问傅家,或许是自己庆功宴点赏,与前几日留宿傅家之举才引起他的猜疑,认为他是在算计傅家,今日才会来此探问自己。
雁岁慈微抬眸,望了望窗外的昏暗欲雪,厚实暮云中露出一丝金芒,为了能够查清当年的真相,以及让甄氏恢复后位。
他要借助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,而当年雁御史与封夫人,在琅琊王判罪前双双遭人谋害,封夫人是找到通敌叛国案真相的引子,他需要封名禄帮自己去查那真相。
犹记得初入军营时,那少年玉树临风,朝气蓬勃,刚当上缇绮就奔到自己父亲面前要赏,此人便是锦衣卫的缇绮封宝砚,为护琅琊王妻女的少儿郎,身陷死地,最终尸骨无存,这个惨剧是横在封名禄心头上的一个刺。
家门送别的英傲儿郎,再见竟是马革裹尸,血袍零碎。
纵然权柄威名赫然,身份众人畏惧,也难抵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失子之痛,归家不见花朝月夕壁人身影,庭前再无拳武之人,妻儿双离,如此之仇,怎能叫他不恨?
不把其中因果弄明白,他便永远不会与忠勇侯握手言和,那他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的站在自己这边,雁岁慈思虑着,该要如何查清雁御史和封夫人被人谋害真相。
如今他才刚归京,今后有诸多时间,可以慢慢想办法。
“听闻封大监才从豫州疫区归来,”雁岁慈笑着道:“我在归京前,与魏姑娘曾经过豫州一带,魏姑娘身上得了些小疫症,养了好些天才好,那疫病属实闹得奇怪,可算是苦了百姓......封大监归京可有叫太医看看?”
“那丫头打小就是在盛京娇养惯的,像她这种闺阁女子,就得出去多见见世面才好。”封名禄言语冷淡,毫不在意地道:“我是习武之人,身体强健,没那么容易染上疫病,有劳公子过问。”
“可到底是怪疫,仔细防范些总是无碍的,今日耽误大监诸多时间,还请见谅。”
提起魏玉淳,封名禄道:“我今日本是打算去国公府拜访的,恰好在街上碰着这两丫头,以为她们两个疏于文学,便进来看看。”
雁岁慈淡笑一声,自打他归了京都,似乎的确没见过魏玉淳和赵昭灵提起过学堂,反而心无旁骛地陪他四处玩。
封名禄见他没再言语,饮毕清茶,起身道:“公子此行归京,选妻也好,避债也罢,不论是何目的,都请勿要伤及旁人,这些个丫头都是闲散人,并无攀权之心,也与当年那些事无半分干系,我想公子应该明白。”
“封大监如此殷殷关怀小辈忠言,在下敢不谨记?”雁岁慈也站起了身,注视着封名禄,道:“豫州疫病虽说发的奇怪,但也终有个目的,如今已入了冬,来年春耕良种未发,往年边关战事不歇,调粮或多或少都会受些影响,但今年忠勇侯大捷,为何户部迟迟不奏?还是说,国库早已亏空,无粮可出?”
闻言,封名禄心头惊震,霍然想到了什么,对方刚才所言之词,似乎有意地导引自己,想要追查豫州疫病一事,真正目的是什么,或许往户部这个方向查会有答案。
雁岁慈迷平和地收回了目光,没与对方对视,只引着人往雅间外送客,没有留人继续交谈意思。
封名录十六岁正式入锦衣卫当上千户,三十岁升任指挥同知,四十担任掌印大监,在宫廷当差这二十多年中,审查过不少案子,宫中还未有传出疫病案审查消息,他猜想封名禄应当是遇到了难疑......
雁岁慈站在雅间,目送他下楼的背影,看着那人掺了些白的发鬓,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封宝砚,突然心口一阵刺痛,一股酸楚之感涌上心头。
他转过了身,没有再继续看了,抬手往自己闷痛的心口,重重地捶了几下,只觉此时的封名禄,定是比任何人都更想念自己的妻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