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辰已近亥时,皇城内值房处,灯火通明,静得只剩翻书声。掌印大监封名禄端坐在书案前,看着一份卷宗,目光沉冷。
心腹徒弟商祯悄步而入,低声禀报,道:“师父,查清了,昨夜雁岁慈不在府宅是去了忠勇侯府,今早天色微亮方归。”
封名禄翻书动作,戛然而止,眸中寒意骤凝,道:“可知所为何事留宿忠勇侯府?”
“忠勇侯守备看似松散,实如铁桶一般,晚上有专门的人守夜,我的暗探无法靠近。只知雁岁慈从京郊马场回来,就直接入了忠勇侯府,至于密谈了什么。”商祯顿了顿,补充道:“弟子还未查到,不过这雁岁慈入京后,虽谢绝多数宴请,但与沈府和忠勇侯府,皆有不易察觉的往来。”
封名禄冷笑一声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道:“雁岁慈......他倒是好手段。一个江南商贾的家主,竟能引得后宫妃嫔、亲王新贵、忠勇侯府皆与之交集,这盛京城的水是被他搅浑了。”
商祯犹豫片刻,劝道:“师父,那雁岁慈看着羸弱不堪,其手段势力深浅未知,如今魏贵妃又与他关系密切,是否要弟子去趟江南深查?”
“暂且不必,”封名禄盯着窗外,眼神如刀,道:“他接近傅家,意欲何为,我亲自去查,你爹的病怎么样了?”他语气幽幽地问着。
商祯回道:“劳师父挂念,这些日子一直在吃药,已经好多了。”
封名禄点了点头,声音冷硬,道:“他如今卧榻在家,锦衣卫诸多事宜,还须你为他多操点心,至于雁岁慈,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雁大家主,不必惊动旁人,我独往即可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前几日林道截杀的黑衣人失手落败,雁岁慈心里清楚,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心思缜密,不愿将无辜的魏玉淳、赵昭灵牵扯进自己的纷争漩涡里,免得二人被暗中针对,便暗自决定搬回雁府,彻底避开是非。
听到雁岁慈搬回雁府,需要置办不少家具摆件,性子活泼的赵昭灵立刻主动提议,
说在东大街上有个商铺专门卖家具摆件的,当即热情邀约雁岁慈出门挑选。
马车一路平稳穿行街市,最终停在一间客流鼎盛的临街茶楼门口。几人陆续掀帘,缓步下车落地。
秋日无阳,街面秋风萧瑟。
魏玉淳拢了拢衣袖,遮住纤细手腕,转头看向身侧的雁岁慈,语气关切:“今日没太阳,风也凉,你身子畏寒孱弱,要不改日天晴了再出来挑摆件吧?免得吹冷风犯了旧疾。”
“无妨,我撑得住。”雁岁慈抬眸,眉眼柔和,浅浅一笑,随即转头看向赵昭灵,状似随意地开口,“对了,沈大姑娘最近近况如何?休养得还好吗?”
赵昭灵闻言一脸诧异,眨了眨眼道:“雁哥哥,你怎么知道我前些天去探望过沈姐姐了?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!”
““猜的。”雁岁慈语气清淡从容,娓娓道来,“你平日惯用的熏香是沉香,今日身上却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。沈竹音素来偏爱兰花,府中常年摆放,寻常人去她府上走动,难免会沾染香气,一想便知。”
沈竹音爱兰是京中不算隐秘的小事,往来沈府的人大多知晓。魏玉淳和赵昭灵闻言都不觉得惊奇,各自抬手轻嗅衣间香气,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是这样!”赵昭灵笑着说道,“我今早确实去看过沈姐姐了,想着都是熟人,一点小事就没特意跟你报备。她恢复得特别好,虽说之前在城外受了伤,但这段时间安心静养,伤势基本痊愈了,你不用替她担心。”
雁岁慈微微颔首,面上神色平淡,未再多问。她刻意挑起这个话题,不过是刻意铺垫,让魏玉淳、赵昭灵二人笃定自己与沈竹音交情浅薄、并无私交。
“说起沈姐姐,我真的特别意外。”赵昭灵兴致勃勃地感慨,“我和玉淳姐姐认识她两年多,从来不知道她居然会武艺,藏得也太深了!想必傅哥哥知道这件事,也会大吃一惊吧。对了,沈姐姐还特意问过我,问你什么时候有空,想亲自登门见见你,我想着你身子不好不爱应酬,就先帮你回绝啦。”
“无妨。”雁岁慈笑意温和,“最近天气寒凉,我本也懒于应酬,你帮我回绝,倒是省了我亲自推脱的麻烦。”
“对了雁公子,”魏玉淳思忖片刻,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,“那日沈大姑娘在城外遇险,事发突然,你怎么能提前预判她会有危险?我们事后回想,都觉得太过蹊跷。”
“不过是细节推演罢了。”雁岁慈淡然一笑,语气松弛,“白日里无故燃放烟花,本就是异常之举,那烟花信号的方向,又恰好是沈姑娘出城的路线。再加上那日徐家公子刚好出城秋猎,多方巧合叠在一起,稍稍细想,便能猜到是出事了。”
“你观察得也太细致了,什么都能算到。”魏玉淳侧眸看着他,眼底满是释然。她此前一直暗自多虑,总觉得雁岁慈亲近自己、结交贵女是另有所图,此刻看着对方坦荡从容的模样,只当是自己心胸狭隘、胡思乱想,心底的郁结悄然散去大半。
赵昭灵说的对,不管雁岁慈会不会选妻,她都该保持自己的立场,既然雁岁慈跟自己说了,以后不会迫于势力而选妻,那就更应该相信对方。
细想了一阵,魏玉淳神情柔和,柳眉舒展平顺了些,面上也挂回了以往温柔的
笑意,雁岁慈和她对视着,也露出平和的微笑。
几人正准备迈步走进一旁的家私商行,廊下忽然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,静静望着他们几人。
“封叔叔!”赵昭灵一眼认出来人,立刻出声招呼,“你怎么会来这边商行?”
廊下之人正是掌印大监封名禄。他双臂环胸,俊秀的面容上无半分笑意,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眸,直直锁定站在两人中间的雁岁慈。他虽是土生土长的京中人,眉眼间却带着久经塞外风沙磨砺的凛冽硬朗,气场冷肃逼人。
今日的封名禄一身修身官劲常服,脚下穿着长靴,衣襟金丝暗纹低调华贵,腰间佩着制式长刀,使得他周身气度寒如秋水,自带一股狠厉威严气质。
他头上墨黑乌发,以银冠简束,身上虽未戴任何配饰,但那一袭紫袍站在廊下却极其夺目显眼。
在与雁岁慈安静地对视中,掌印大监把着刀,从廊下迈步走了过来,目光没有半分的闪动,幽黑眼珠定定地凝视着人。
“不在家好好陪着你祖母,整日在外疯跑胡闹。”封名禄走近,语气带着些训斥意味。
魏玉淳轻咳一声,连忙上前解围,微微屈膝施礼:“封大监误会了,我和昭灵是陪雁公子出来挑选府中摆件的,并非肆意闲逛,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你。”
封名禄抬手淡淡回礼,神色依旧严肃:“我今日出宫是为公事,恰好路过,专程过来找雁公子问几件事。”
赵昭灵心思单纯,立刻好奇追问:“封叔叔是来查案的吗?难道雁哥哥和案子有关系?”
封名禄没有接话,不答不辩,只是侧身抬手示意,引着几人穿过连廊,走进商行深处一间僻静雅阁。
众人落座锦墩之上,案上铜壶沸水翻滚,袅袅白气氤氲升腾,冲淡了几分室内的冷寂。“雁公子请坐。”
“多谢大监。”雁岁慈拢紧身上裘衣,安然落座,神色从容淡定。
赵昭灵察言观色,看得出封名禄此番前来目的明确,是专程找雁岁慈问话,不愿在此叨扰,当即拉着魏玉淳起身告辞,跟着商行伙计去前厅挑选摆件,将空间留给二人。
屋内只剩两人,沸水渐沸。雁岁慈抬手取过茶具,动作娴熟雅致,以温水细细涤荡杯盏,又取适量茶叶置入茶盅,先润茶、再沸水冲泡,待清雅茶香缓缓散开,才将沏好的清茶稳稳推到封名禄面前。
封名禄双手接过茶杯,低头轻嗅茶香,缓缓啜饮两口,而后放下杯盏,久久沉默不语。
雁岁慈兀自端杯品茶,温热茶汤入喉,驱散了身上秋风寒意,面颊泛出一丝浅浅的红润。他坐姿端正,气质清雅脱俗,周身无半分商贾的功利俗气,沉静自持。
静默片刻,封名禄率先打破沉寂,开门见山道:“雁公子,我不绕弯子。前几日我曾登门拜访,可惜你不在府中。今日找你,一来是为豫州疫病旧案,二来,是有私事想请你解惑。”
“但凡我知晓的,必定知无不言。”雁岁慈姿态谦和,语气温恭,“若是商事相关问题,大监尽管发问。”
“你满腹商才,气度风骨皆是上乘,京中无数世家贵女倾心。”封名禄眸光锐利,直直看向他,道:“我知晓你归京最初的由头,是探望魏贵妃。可如今探望已毕,却传出你要在京中择妻婚配的消息,这背后,定然别有目的吧?”
雁岁慈唇角微扬,笑意浅淡:“大监何出此言?何以断定我另有所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