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屋内,雁岁慈从忠勇侯府回来后,便一直静坐在院中小书房核对账簿。窗外天色沉沉,连绵秋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,湿气漫满庭院。
每逢这种阴雨天,他的旧头疾总会准时发作,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,力道适中,眉间掠过一丝倦意。静谧之际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,伴着少女清脆的说笑声穿透雨幕,落进屋内。
赵昭灵人还没进门,清甜的嗓音先一步飘了进来:“雁哥哥!你这书屋也太偏了,我们方才差点在后院迷路!”
魏玉淳跟着赵昭灵一同走入屋内,手里提着一只精致食盒,眉眼温和,看向雁岁慈的目光里满是真切的关切。
赵昭灵则是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,发梢还沾着细碎晶莹的雨珠,鲜活灵动,透着少年人朝气。
魏玉淳将食盒轻轻摆在桌案上,语气温和:“雁公子,冒昧过来叨扰你了。这是义母特意让御膳房做的江南点心,雨天湿冷,想着你或许胃口不佳,送些小食给你换换口味。”
雁岁慈抬眸敛去眼底倦色,脸上露出浅笑,道:“有劳魏姑娘挂心,也替我谢过贵妃娘娘,昭灵今日这身行头,看着像是去打马球?”
赵昭灵大大方方地在旁边坐下,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,絮絮道:“可不是嘛!本来还想拉着玉淳姐姐一起赛马,谁知道天公不作美,雨下个没完没了,实在扫兴。雁哥哥,你天天闷在屋里看书对账,不觉得枯燥吗?京郊其实有不少好玩的去处呢。”
魏玉淳无奈瞥了他一眼,轻声劝解:“雁哥哥身子孱弱,受不得风寒,哪能像你这般整日在外疯跑嬉闹。”
说罢,她转头看向雁岁慈,带着几分歉意:“昭灵性子直白莽撞,说话不经脑子,雁公子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无妨,我倒觉得昭灵性子坦荡可爱。”雁岁慈轻轻摇头,语气平淡随意,顺势开口问道,““昨日马球赛,你们最后战果如何?昨日我走得仓促,没能看完,倒是有些可惜。”
魏玉淳坐在他的旁侧喝茶,没有抬眸瞧他,听得他提起昨日打马球之事,闻言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从她在前去青州接雁岁慈归京的路途中,她总能很清楚摸清雁岁慈的心思,但直到认识一段时间之后,她又觉得自己所看清的那些,似对方故意露出来的表面,这种错觉总让人误以为,他是个很简单好相处之人,然事实并非如此。
前日被赵昭灵点醒后,她也暗自反省过,确实是自己先前太过浅薄孩子气,此刻被雁岁慈温和问及赛事,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。
赵昭灵抢先开口,眉眼亮晶晶的,满是得意:“昨日我赢啦!进了好几个球,连玉淳姐姐都比不过我,最后彩头全被我拿下了!可惜雁哥哥走得太早,没瞧见我大展身手的样子。”
“就你最会自夸,不过进了六个球,也被你说得天下无敌。”魏玉淳笑着打趣她。
“昭灵的骑射身手确实出众,在京中一众世家女子里,也算拔尖的。”雁岁慈浅浅一笑,语气随意,顺势引出话题,“说起京郊玩乐,我今日翻杂书,看到一桩关于皇家猎苑旁皇陵的奇闻,说是夜里常有异响传出,民间都传是闹鬼,倒是挺有意思。”
赵昭灵瞬间被勾起好奇心,眼睛一亮,直白道:“皇陵闹鬼?雁哥哥你还信这些传闻?我之前听人闲聊过,根本不是鬼魅,是人在搞鬼,藏在里面作祟!”
魏玉淳神色微凝,连忙低声制止:“昭灵,别乱说话。皇陵乃是皇家重地,事关重大,不能随意妄议。”
雁岁慈眸光轻轻一动,状似无意地顺着话头追问:“原来是人为的?这么说,闹鬼的传闻都是旁人瞎传的谣言了?”
赵昭灵喝了口热茶,压低声音,悄悄说道:“我也是偶然偷听到长辈闲谈的。说是去年冬至祭陵之前,礼部清点物件,发现少了东西,虽然不是什么大件珍宝,但账目记录得含糊不清。当时负责修缮的官员,还当众斥责了自己的儿子,说皇陵重地,半点疏漏都容不得。”
雁岁慈故作恍然,语气平和:“祭器遗失可不是小事,按朝廷规矩,经手的官员怕是都要被追责问罪的。”
“按理是该追责的。”魏玉淳接过话,语气沉稳,“不过后来核查清楚,是多年前的旧账混乱,存档保管不当造成的账实不符,并不是近期丢失物件,最后也只是罚俸了事。雁哥哥怎么突然对皇陵旧事感兴趣了?”
雁岁慈轻轻咳了两声,抬手掩去唇边动静,自然掩饰过去:“就是翻书看到奇闻,一时好奇罢了。说起来,这般马虎疏漏,不知是哪部官员负责的皇陵器物核验?”
魏玉淳不疑有他,坦然直言:“主要是礼部祠祭司主事,器物入库、账目核对这类杂事,户部也会派人协同查验。说来也巧,当年负责监理这批祭器入库的,正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姚烛,他那时还在礼部任职。”
雁岁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,转瞬便掩去,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无事的模样。
赵昭灵反应极快,立刻皱起眉头,愤愤道:“姚烛公?那不就是昨日刁难你的姚山远的父亲?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,搞不好就是他们姚家自己手脚不干净……”
“昭灵!”魏玉淳语气严肃了几分,出声打断她,“没有真凭实据,不许随意揣测当朝重臣,祸从口出。”
赵昭灵撇了撇嘴,悻悻道:“知道啦知道啦,你就是太谨慎了。对了雁哥哥,你刚才说的皇陵闹鬼,后来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?”
雁岁慈放下手中茶盏,神色淡淡,缓缓道:“书上写,后来地方官奉命彻查,压根没有鬼魅作祟。是一群贼人看中皇陵偏僻荒凉,暗中开凿地道,连通了旁边前朝宗室的陪葬墓,专门偷盗陪葬珍宝。夜里的异响,不过是他们搬运赃物的动静。”
魏玉淳眉头微蹙,面露讶色:“竟有这种事?这群贼人当真是胆大包天,敢偷盗皇陵器物。”
“我就说肯定是有人在捣鬼!”赵昭灵拍手笑道,“雁哥哥,你这故事比茶楼说书先生讲的还要精彩!”
恰在此时,隐心悄无声息出现在书房门口,神色凝重肃穆,对着雁岁慈微微颔首示意。
雁岁慈心下了然,瞬间收敛探究的神色,面上覆上一层浅浅的倦态,轻声道:“魏姑娘,昭灵,多谢你们专程过来陪我说话、送点心。只是我今日头疾反复,身子有些乏了,想安静歇息片刻。”
魏玉淳立刻起身,满眼关切:“是我们打扰你太久了,你好好休养,我们改日再来探望。”
说罢,她轻轻拉了一把还想开口的赵昭灵。赵昭灵只好乖乖起身,挥挥手道:“那雁哥哥好好休息!下次我带更好吃的点心来看你!”
送走魏玉淳和赵昭灵,雁岁慈脸上的倦容瞬间褪去,眸光变得锐利清冷,周身气质骤然沉冷。
他抬眸看向隐心,声音压低,简洁利落:“查得如何?”
隐心快步上前,俯身低声回禀:“主子料事如神。昨夜我们的人悄悄探查了猎苑周边的皇陵修缮区域,确实发现了刻意遮掩的人工开凿痕迹,看着陈旧,实则是近期新挖的。底下藏着一条隐秘地道,直通京郊深山密林。”
雁岁慈脑中刺痛隐隐翻涌,强压着眩晕感,指尖用力按住太阳穴,语气冷静道:“通道能不能过人?”
“通道狭窄,仅容一人匍匐通行,但完全可以进出。主子,你的脸色很难看……”隐心看着他惨白的面色,满心担忧。
雁岁慈摆摆手,强忍着颅内的刺痛,思绪飞速运转,道:“我无碍......真是好一条通天的路子!利用修缮皇陵掩人耳目,盗取皇陵陪葬,再通过户部核销账目,将赃物洗白......姚烛公,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罢了。”
隐心迟疑片刻,谨慎开口:“主子,此事牵扯极广,如今皇陵修缮的督管之权在傅殿帅手中,要不要暗中告知他一声?”
“不急。”雁岁慈深吸一口气,似在保持脑袋清醒,道:“眼下证据不足,贸然开口只会打草惊蛇。你立刻去查,十年前姚烛在礼部、户部任职期间,和内廷各司、宫中之人的往来踪迹,重点排查他与皇贵妃一系的牵扯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剧烈头痛骤然席卷全身,他身子猛地一晃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险些站立不稳。
“主子!”隐心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,神色慌张。
雁岁慈喘息微促,声音虚弱,低声叮嘱:“记住,这条地道是我们下一步棋的关键,一丝风声都不能泄露,万万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头部剧痛反复拉扯神智,他脑中记忆开始微微涣散,短暂出现错乱恍惚,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茫然:“方才魏姑娘送来的点心……是谁吩咐的?”
隐心心头一紧,知晓他的旧疾又引发短暂失忆了,连忙回道:“是魏贵妃娘娘让魏姑娘代为送来的。”
岁慈闭目缓了许久,待那阵眩晕痛感稍稍褪去,再次睁眼时,眼底已然恢复冷静,淡淡道:“我知晓了,你去吧,速速查探。”
“是!属下遵命!”隐心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快步离去。
书房之内重归寂静,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,萦绕耳畔。雁岁慈独自靠在软榻上,望着窗外树枝摇曳,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。颅间痛感越来越重,缠身旧疾时刻折磨着他,留给他蛰伏筹谋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,所有计划都必须加快推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