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场上,几位世家子弟打完马球,就纷纷各自回家去了,魏玉淳因着担忧雁岁慈病体,骑马回途中整个人失魂落魄,一路策马疾驰,满心牵挂不安。
“玉淳姐姐!你跑这么快做什么,等等我啊!”赵昭灵挥着马鞭在身后急急追赶。
策马行在前头的人恍似没听见,勒着缰绳驱使着□□的坐骑,在林道上一路狂奔,小道一侧紧邻深谷,崖壁陡峭,赵昭灵看着她失魂落魄不管不顾的模样,心头一阵发慌,担心前边人会一不小心掉下去。
“好!”赵昭灵见她不搭理自己,语气又急又气,故意放狠话,道:“不听我的是不是?那我就从这跳下去,大不了摔个粉身碎骨,反正也没人在乎我......”
一语末了,说话人猛地勒了一把缰绳,起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,作势似真要往深谷边缘走去,听得勒马声,前边的魏玉淳终于停下了马蹄,拨马来到她的跟前,跳下马抓着她。
赵昭灵摇了摇头,叹了一口气,跟她行走在小道上,道:“喂,玉淳姐姐,你到底怎么了?二哥哥送雁哥哥回去本就是理所应当,你好端端生什么闷气?”
一旁牵着马缓行的人闭口不言,心事重重地垂着头,胸腔里翻涌着满心无处安放的情愫与酸涩,满心满眼都是雁岁慈的身影,一句话也说不出口,只闷闷吐出一句: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是你的妹妹,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?”赵昭灵跟在她身侧慢慢走着,语气直白道:“你也知道,雁哥哥本就有头疾,受不得累,打不了马球,想早些回府再正常不过。你这操心的毛病什么时候改的?堂堂魏家千金,怎么反倒跟小姑娘一样钻牛角尖、暗自赌气?”
魏玉淳抬眼狠狠瞪了她一下,似被戳中心事,脸颊微微发烫,依旧抿唇不语。
“憋着不说心里不难受?”赵昭灵乐呵呵地在她旁边,拿着马鞭拍了拍她的后背,打趣道:“肺都快要气炸了吧?张开嘴看看,能不能放出气来。”
“把手拿开,我现在没心思跟你嬉闹。”魏玉淳肩膀一甩,烦躁地拨开她的马鞭。
赵昭灵却不依不饶,一语点破:“喂!你心里有气我知道,可这事又不是我惹的。雁哥哥如今还未定亲娶妻,你犯得着自己胡思乱想折磨自己吗?不对——去江南之前你从来不会这样患得患失,难不成......玉淳姐姐,你是当真喜欢上雁哥哥了?”
闻言,魏玉淳身子猛地一僵,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慌乱:“不是!你别胡说!”
“你还嘴硬。,”赵昭灵伸出手指点了点她,语气笃定,她虽知晓京中不少贵女倾慕雁岁慈,可万万没想到,连自己一向端庄沉稳的姐姐,也栽在了这份心意里,无论如何,都觉得有些惊讶,声音高涨道:“前些日子,因为雁哥哥选妻一事,你还忧心要命,今日见雁哥哥把腾云骢送给了二哥哥,而没有送给你,你又生气了!后面雁哥哥说‘不要你送他回去’的时候,你脸色就变的更难看了,你定是吃味了是不是?”
“我没有......”魏玉淳声音发颤,心口一阵阵抽痛,一想到雁岁慈心中没有自己,眼眶就微微泛红,强忍着酸涩不肯示弱。
“欸,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好妹妹,”赵昭灵收回了马鞭,边走边道:“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?你知道那匹马是平庚哥哥配出来的心头好,你一直盼着雁哥哥能念着你的心意,以为雁哥哥会把马送给你,结果雁哥哥毫不犹豫把马送给二哥哥了......后来二哥哥说,亲自送雁哥哥回城,你要陪他一起回去,结果呢,雁哥哥宁愿让二哥哥陪也不要你陪他,因为人家不想让你陪,结果打马球时你全程心不在焉一球未进,还敢说你没动心、没吃醋?”
“我没有吃醋,只是心烦意乱而已。”魏玉淳咬着唇,满心都是委屈与不甘。
“行行行,是心烦意乱。”赵昭灵放缓语气,认真劝道,“当时看着他们两个离开马场的表情,不知有多别扭,玉淳姐姐,人家雁哥哥现在还不知道你的情意呢,你在这自懊自恼,也太小孩子气了吧。姚公子为难雁哥哥,二哥哥替雁哥哥解了围,然后把马送给二哥哥,雁哥哥做的没错啊,再说了,你又骑不了这么烈性的马,给你也用不着啊,这个作法不是很正常,没代表雁哥哥什么意思吧。”
“可、可我是最先认识他的人啊,”魏玉淳叹了一口气,声音闷闷地道:“我只是担心他......”
赵昭灵耸了耸肩,也叹息道:“先认识又如何?情意从不分先后。况且,说不定是你自己瞎想误会了呢,我觉得雁哥哥那么做啊,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,他让二哥哥送自己回去,那也是理所应当的!至于他为什么一来就想要回去,这个我也想不明白。或许是姚山远欺负雁哥哥后,雁哥哥有什么顾虑吧......”
“顾虑,你是说雁公子继续待在马球场......”魏玉淳转过眸子看她,怔怔地道:“姚山远会再刁难雁公子,所以雁公子才先回去了?还是他察觉到了别的风险?”
“到现在你才回过神?”赵昭灵斜睨她一眼,语气直白,道:“玉淳姐姐,那姚府和徐府一向走的近,前几日徐家才发生这样的大事,如今姚山远就被皇贵妃派来,还专门选了一匹这么烈的马送给雁哥哥,你难道到现在还没看明白背后的用意?”
“我......”魏玉淳梗了一声,道:“我当然知道,姚山远是故意刁难雁公子......可庆王在马场,就算留在下来,我们那么多人在场,姚山远还能对雁公子真动手不成?”
“是啊......就是因为那么多人在场,姚山远才不好下手啊,你以为雁哥哥会想不到,姚山远送他马真是出于好意吗?你当雁哥哥是什么人,他选择让二哥哥送自己回去,想必是有他自己特定的目的,而雁哥哥拒绝让你陪他,也是不想让你与这个目的有所牵连吧。”
魏玉淳微垂着眼眸,叹息一声道:“我大概猜出来了......”
“你猜出来了?”赵昭灵站定身躯,好奇地道:“是什么原由?”
“大概是和兴安伯一事有关吧,他那时猜出沈大姑娘在城外遇到危险,只叫隐心和你去找傅家人却不叫我,是不想我卷到这场风波里面去吧。”魏玉淳想了片刻,低声道:“不然,以义母的身份,雁公子大可叫我去请义母帮忙,他却没有这样做,是因为兄长是皇贵妃的人......”
“嗯,说的对,”赵昭灵听着她说,道:“还有呢?”
“因着庆功宴一事,皇贵妃大概已经认为,雁哥哥不会选择他这边的人联姻,不然姚山远也不会胆子这么大,故意借赠马为难雁公子了,他肯定是得了谁的指令。”魏玉淳转过眼眸,问着道:“昭灵,你说雁公子身边就只傅二,回去途中会不会遇上危险?毕竟傅二他......”
“你看,又开始瞎操心了。”赵昭灵摇了摇头,道:“雁哥哥行走商界多年,心思缜密、善于谋划,是个聪明人,既然愿意让二哥哥相陪,那必然是相信且有把握的,二哥哥不会置之不理,腾云骢何等宝马,傅二公子受此大礼,岂能不回报?”
“这些我都懂,”魏玉淳依旧闷闷不快,道:“可还是会担心,雁公子会被迫择妻,要是太后和皇贵妃,真要强行给他赐婚,他如何能抵抗,再说现在他暂且还没有那么快回青州的打算,是想要解决眼前一些麻烦吧。他身为雁氏商会会主,若不把这些麻烦解决,待麻烦累及商会也不好,这也很正常的。只是,我总感觉,除此之外,他还有别的什么目的......”
“先不论雁哥哥目的是什么,”赵昭灵转眸深深地看着她,道:“但眼下来看,我想雁哥哥应该很快就会回御史雁府住了,那府宅毕竟是你义母让他暂住的,若他不肯联姻,必然会得罪后宫势力,他日若真的娶妻纳妾,你如今这般掏心掏肺的情意,还能一如既往吗?”
“我当然会,他想做什么,是他的选择,与我如何待他无关。”
“既然如此,你又为何闷闷不乐?”赵昭灵语气幽淡说着。
“我只是心里不踏实,”魏玉淳抿着嘴,叹声道:“雁公子毕竟是受义母之命归京的,入了皇宫见了太后和皇贵妃,又有几个人能独善其身,他本与这些人无关,他可以选择......”
赵昭灵宽慰道:“玉淳姐姐,纵使你对他用情至深,也要守住分寸,有时候你站远一点才能看清楚,不管雁哥哥是否真会择妻,择谁为妻,那都是雁哥哥自己的选择,你不是他,无权替他决定。”
“可是......可是我......”魏玉淳呆呆地低着头,半晌都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喂玉淳姐姐,口吃什么?”赵昭灵拍了拍她的手臂,道:“你既然会一如既然地待他好,那他今后做什么,你尊重他的选择就好了啊,想这么多做什么。你的一往无前是你的心意,可他没有必须回应你的义务呀。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坚定的事物,在你不清楚不了解这个事物本身的前提下,我劝你啊还是别付出太多,也别什么都不付出,留有余地就好了,就算今后发生什么不可预测事情,不至于被这个事物伤的太深的,对吧?”
“你又在胡说,雁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,怎么可能会做伤害我的事,”魏玉淳一把掀开了她的手,神情沉重,道:“不行,我还是得想办法,帮他做点什么才好,不然哪一日他被赐婚,那毁掉的是他终生幸福......”
“啧啧,雁哥哥只是没把马送给你,你就吃醋成这样。他日若是真做出什么让你伤心的事,你岂不是要寻死觅活?再说了,他从未对你表露过半分心意,你倒是先把自己赔进去了。”赵昭灵随手抓了一把草,喂进坐骑的嘴里。
“昭灵,你又寻我开玩笑。”魏玉淳瞪了瞪她,不知被她这玩笑话给气到了,还是因为刚才话语中的深意,而感到有些震撼,静默半晌道:“他要是知道,定会为难......你千万不许告诉他......”
“哎玉淳姐姐,要我说啊,喜欢呢就要大方说出来,万一雁哥哥知道你的情意,也......”
话未说完,忽地不远处官道上,一袭紫衣蟒丝长衫疾驰驰而过,马背上中年男子容貌俊朗,身形高挑,束发戴冠,双眸微蹙,神情十分严肃,明明男子面目平和,但皱眉的眼神却寒凛锐利,令他平添了几分冷厉之气。
“掌印大监,”赵昭灵瞧着那人挥鞭疾奔,不禁停住了脚跟,道:“玉淳姐姐,那是掌印大监封名禄吧。”
“对啊,前些日子,封名禄不是被太后派遣到南边,调查疫病一事吗?”魏玉淳也抬眸,望着那人往京城方向行去,道:“他这个时候归京,难道是已经查完了?”
赵昭灵摇了摇头,撑着下巴想了须臾,道:“你看他这一脸紧绷的神色,跟活阎王一样,看来南边的疫病,绝不简单。”
“我去江南时曾经过豫州疫区,就觉那地方的疫病发的蹊跷,”魏玉淳皱眉道:“谁都知道那疫病,最初是在岭南一带,好好地豫州怎么也发起了疫病呢。而且,这事还偏偏被戚大监的亲族,状告到了太后跟前......如今与疫病有关的疑犯,都已关押在了大牢,封大监奉圣旨密查,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波了。”
“也许豫州发疫一开始就别有目的呢......”赵昭灵想了想道:“反正现在封名禄回来了,那些被牵扯进去的人,估计是有的慌了......”
“如果此事真与阁老有关,只怕这次皇上又要发怒了,兴安伯的事情才刚过去没多久,而今就又添新麻烦。”魏玉淳摇摇头说着。
“谁知道呢,也许封名禄根本就没查出什么呢,只我们自己在这瞎琢磨,”赵昭灵翻身上了马,道:“那是他们大监的事情,我们就别胡猜乱想了,等过几日自然就会有风声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