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,人已软软倒向一侧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后半夜,雨势渐歇,只剩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。
雁岁慈的房间里,满是苦药味,人昏睡着,脸色发白,沈竹音已为他施针三次,灌了两回药,总算将人从鬼门关前拉回。
此刻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,心中满是惊恐。
行医多年,她手下救过无数性命垂危之人,从未像今晚这般恐惧,不是怕救不活,是怕救活了,眼前这个人醒来后要面对的事情,比死更令人痛心。
烛火映照,她看着雁岁慈紧蹙不展的眉头,忽然想起多年前草原上那个盛夏。
小世子祁平庚偷了王妃的玉佩去逗池里的锦鲤,结果失足落水,被救起后发了三天高烧。
昏沉中,他也是这样皱着眉,喃喃喊着母妃。
那时,琅琊王妃就坐在这般昏黄灯下,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轻声应着:“母妃在,平庚不怕。”
如今,王妃和阿妹不在了。
王爷不在了,连最后一位如师如父,能让他卸下心防,护他半生长辈,也走了。
沈竹音轻轻吸了吸鼻子,将涌上眼眶酸热压了回去。
她不能哭,至少现在不能,她是医者,是盟友,是他此刻唯一能倚靠的旧人。
她若先垮了,他醒来,还能抓住什么?
她伸出手,用帕子,轻缓拭去他额角冷汗。
“睡吧,”她在嘴里轻声道:“再多睡一会儿......至少梦里,疼会轻些。”
翌日,窗外天色,由黑转青,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。
雁岁慈睁开眼,视线模糊许久才逐渐清晰,看见沈竹音坐在榻边,眼下青黑,神色憔悴,手中还攥着一块沾血帕子。
“竹音......”他声音沙哑。
沈竹音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涌上水光。
她慌忙别过脸去,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,强扯出一个笑容道:“你......你可算醒了,再睡下去,我真要......”
话未说完,声音已哽咽。
雁岁慈想抬手,却觉浑身绵软无力,闭了闭眼,轻声道:“对不起......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你我之间,何须说这些。”沈竹音为他掖好被角,语气故作轻松,道:“倒是你,醒来就好,方才你吐了血,我已为你行针稳住心脉,只是头疾还需静养,万不可再激动。”
“师父他......”雁岁慈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泛白天光,喃喃道:“师父他......终究还是走了。”
沈竹音抿紧嘴唇,半晌才低声道:“梅老先生重伤坠崖,被发现时已......已无气息,怀苍山弟子传信说,老先生去时很安详,手中还攥着你去年托人送去的山参,想是一直念着你。”
泪水滑落,雁岁慈没有擦,任其没入枕中。
他望着帐顶,声音平静道:“八年前,隐心将我从敌军俘营救出,而后坠崖重伤,是师父救了我。那时我神智昏乱,跟个疯子无异,整日嘶喊哭闹,撞墙自残......觉得死了才好,死了就能去见父王母妃,去见妹妹。”
沈竹音静静听着,望着他悲伤神情。
“是师父不眠不休守了我七天七夜,”雁岁慈继续说,“用银针封住我狂乱经脉,又遍访天下名医,才找到抑制之法。”
“后来我稍好些,能认人了,第一句话是问他,你为何救我?”
他顿了顿,唇角泛起苦笑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师父年轻时曾受过我外祖母的恩惠。”雁岁慈继续说,眼神飘远,“师父说,他救我,既是还恩,也是......也是真心疼惜这个孩子。”
“阿妹那时总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,”说到这里,他忽然轻轻笑了笑,忽然转了话头,笑容苦涩道:“因为母妃待你格外亲厚,玉枝偷偷问我,哥哥,沈姐姐才是母妃亲生的吧?”
沈竹音眼圈一红,低声道:“王妃待我恩重如山,我此生难忘。”
“她哪里知道,你生母是我母妃的结义姐妹,临终前将你托付给她,而你又与阿妹结为了义姐妹。”雁岁慈轻声道,“母妃待你如己出,是履行旧诺,更是真心喜爱你这个聪慧灵秀的姑娘。”
他停了停,似在回忆。
“记得有一回,我骗封宝砚吃黑糖果,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,其实那是牛粪搓成的丸子。”雁岁慈笑意深了些,眼角却泪光闪烁,道:“那傻小子真信了,咬了一口才发现不对,气得追着我打了半个王府。后来父王问罪,我推说是傅赐鸢的主意,那时阿鸢随父来访,正在府中做客,阿鸢莫名其妙背了锅,被父王罚跪了两个时辰祠堂。”
沈竹音怔了怔,随即想起来了,忍不住跟着笑了,笑着笑着,却落下泪来,道:“阿鸢事后知晓真相,气得一个月没理你,后来你在校场被人挑衅,他嘴上说着活该,却还是拎着刀把那群人打跑了。”
“是啊......他总这样。”雁岁慈声音低轻,道:“小时候我总吵着要坐父王肩上,看草原上的赛马,父王拗不过我,便将我举起来,让我看得比谁都高,母妃在一旁嗔怪,说这样惯着要惯坏的,眼里却全是笑意......”
他顿了顿,呼吸忽然急促起来,额角又沁出冷汗。
沈竹音立刻察觉不对,伸手探他脉搏,脸色骤变,道:“别说了,你心神损耗太重,需好生休息。”
“无妨......”雁岁慈摇头,却觉头痛,如浪潮般席卷而来,意识开始模糊。他抓住沈竹音的手腕,声音越来越弱,道:“竹音......我父王、母妃、兄长......还有师父,他们都走了......他们的样子,我也都要忘了......”
“平庚!”沈竹音反握住他的手,一字一句道,“你听着,你不是一个人,我,阿鸢,还有隐心、白枫、烟萝......我们都在。你还有仇要报,你不能忘了,明白吗?”
雁岁慈怔怔望着她,泪水滑落,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,却终究敌不过席卷而来黑暗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沈竹音守着他呼吸渐稳,这才轻轻抽出手,为他拭去眼角泪痕,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,任晨风拂面,吹干脸上的泪水。
下午,未时三刻,变故再生。
负责值守的白枫正凝神戒备,忽见窗台落下一只信鸽,羽毛被雨水打湿,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赫然是京城来的紧急讯号。
他心中猛地一沉,迅速取下纸条,又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,小心地洒上特制的显影药粉。
字迹显现,白枫的脸色也随之剧变,华贵人溺毙,死前曾与楚王争执!
他刚将纸条攥入掌心,房门被轻轻推开,烟萝走了进来。
见他面色铁青,不由问道:“怎么了?脸色如此难看?”
白枫默然将纸条递了过去。烟萝只扫了一眼,神情瞬间变得与他一般凝重,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烟萝看着窗外黑夜,问白枫道:“主子才刚出京城几日,宫里就发生了命案......只怕这事别有预谋,怎也得将这事禀报给主子......”
“可眼下梅老先生逝世......我们还需多久能到怀苍山?”
“至少还需两日路程。”白枫眉头紧锁,“华贵人之死,太过蹊跷。她与楚王白日争执,夜间便横死湖中,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?”
“今锦衣卫未搜宫调查楚王,皇上应是还不知晓,案情也还未审判,查清楚此事便还有时间。”烟萝叹了一口气,缓缓地说着,道:“只是你我两个,若谁在此时离开掉头回京,必然会引起主子注意。除了掉头回京,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,可以撇清与楚王的关系。”
“难!如果华贵人溺死之前,没有与楚王私言过,或许还有转机。可是偏偏与楚王挨在了一起,加之这命案又进了锦衣卫手里,那锦衣卫不好对付啊。”白枫神情冷静,一下下分析着道:“现在这事到底是不是冲着楚王和懿贵妃来的,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清楚,但不论与他们二人有没有关系,这案子一旦落到了商敬策手里,以商皇后如今处境,一定会借案给懿贵妃和楚王扣上罪名,只怕这场风波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。更何况,华贵人与懿贵妃积怨已久,宫中无人不晓。如今华贵人横死,若有人想将罪名扣在懿贵妃头上,简直是顺理成章!我担心......这场风波,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要凶险。”
烟萝点头,面露忧色:“主子派去保护梅老先生的,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,等闲难以近身。此次那些藏头露尾的谍者竟能潜入大明境内偷袭得手,只怕......真正的目标是调虎离山!主子留在京城辅佐懿贵妃,定然是阻碍了那蝎子的布局。他们故意在此刻发难,就是要让主子首尾难顾!你说......商皇后那边,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主子的真实身份?”
白枫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身份倒未必暴露。主子的年纪与雁夫人早逝之子相仿,背景也做得天衣无缝,即便锦衣卫去查,也查不出破绽。我忧心的是,对方此举志不在小,光凭你我,恐怕难以控制局面。梅老先生逝世,京中又生巨变......难道真要让主子此时折返吗?”
“不行!”烟萝断然否定,一拳轻轻捶在门框上,“绝不能在此刻惊扰主子!他若知晓,定会不顾一切赶回京城,那梅老先生举哀之事,又当如何?我们必须要想到两全之策!”
白枫点着头,转身在屋子里踱步了起来,当下最让他忧虑的事情,并非是宫里出的命案,而是怕这些事情的背后,不仅仅只是冲着楚王和懿贵妃而去的,否则蝎子不会莫名其妙去刺杀老先生。
就在两人心绪纷乱,苦思对策之际,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隐心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,靠在门框上,神情甚是严肃,声音传入两人耳中,道:“不必争执了,主子......已经知道了,他让你们两个,立刻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