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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晋王

当那副禁锢她多年的镣铐,哐当落地时,甄容懿的人生,才真正从绝望里挣脱出来。

然而,在镣铐解开之前,无论是九五之尊的嘉兴帝,垂帘听政的太后,还是那些曾风光无限的宠妃,乃至整个朝堂,几乎无人将这位废后甄氏真正放在眼里。

可如今,风云突变。

甄氏扶摇直上,一朝加封懿贵妃,协理六宫之权在握。其子李珏不仅恢复楚王皇嗣身份,更在朝堂崭露头角,手握实权。

纵然太后倾力扶保的庆王依旧圣眷正浓,但比起甄氏母子这疾如旋踵的崛起之势,想不成为众矢之的,已是难如登天。

太后凭着数十载,宫闱沉浮练就的敏锐直觉,已然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。嘉兴帝未曾选择母族势微,膝下无子的敬妃协理六宫,反而擢升了背景复杂的甄氏,这暧昧不明的态度,俨然是打算扶持甄氏,用以制衡她日益膨胀的势力,甚至......那空悬的皇贵妃之位,恐将成为甄氏下一个目标。

后宫在这样,多年未曾有出现大变局的情况下,当各宫妃嫔看到原本被褫夺身份打入冷宫的懿贵妃,身着黛绿黑底花纹服,头戴九翚四凤礼冠,温雅威仪,威仪凛然地站在太后跟前请安时,两边静立的妃嫔投射而来的注视目光,远比听到她解开镣铐时叫人还更瞩目,整个殿内声息都停止了,似乎都被眼前这视觉冲击力给镇住了。

即便是那些素来明哲保身,不涉党争的妃嫔,此刻也清晰地感觉到,懿贵妃与太后之间,那无形却激烈碰撞的气场。一股冰冷的杀气弥漫殿内,预示着后宫新一轮的血雨腥风,已然拉开序幕了。

平心而论,此刻的甄氏,在根基深厚的太后眼中,尚不算真正的威胁。她终究只是贵妃,而太后,才是后宫真正的执掌者。

然而,一个戴罪之身能走到今天,站在这里与她分庭抗礼,本身就意味着,那个曾经看似温婉怯懦、任人拿捏的甄容懿,早已脱胎换骨。

人性总是习惯于以表象断人,当一个人长久地以弱示人,旁人便会信以为真。可一旦那看似怯懦的脊梁,傲然挺直,大家就会恍然惊觉,原来懿贵妃骨子里的胆气与锋芒,从不逊色。

昔日她身为前皇后时的不争不斗,并非无能,而是不屑卷入肮脏的倾轧。这份超然,反而让她在那场滔天大祸中,得以保全性命,多年来经营的娴静恬雅形象,更让嘉兴帝在晚年倍感安心与慰藉。

至于她曾卷入的旧案,随着楚王审查几个大案,在赈灾中展现才华,陛下对甄氏的愧疚与怜惜,早已盖过了疑虑。

当初若非自己盛怒之下,她何至于在诏狱磋磨多年?更何况,甄氏至今未有半句怨言,待他依旧恭敬温柔。

不过是封个贵妃,谁敢多言?

论及家族势力,甄氏的确微乎其微。但在帝王心术的天平上,这反而成了最大的优势,一个无外戚牵绊,只能全然依附皇权的贵妃,用起来才最是放心。

若单靠家族势力便能定鼎后宫,太后又何须殚精竭虑经营至今?

若在数月前,有人预言甄氏能迅速崛起,与权倾后宫的太后相抗衡,必会被引为笑谈。可短短半载,风向已变。

敏锐者已然察觉,太后真正的对手,已不只是失势的皇贵妃,而是这个更棘手的懿贵妃。太后所依仗的种种优势,在帝王刻意制衡下,正悄然转化为劣势。

当然,无论后宫情势如何诡谲,甄容懿重夺后位之心,已然坚如磐石。而楚王李珏,毕竟刚刚恢复身份,面对宫中错综复杂的局面,以及母妃看似势单力薄的处境,偶露忧切之态。

这一切,皆被幕后筹谋的雁岁慈看在眼里。每每楚王前来议事,他总会婉言开解,道:“殿下不必过忧。势微,未必是坏事。当懿贵妃娘娘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与智慧,那些原本摇摆或被压制的力量,自会如百川归海,向她靠拢的。”

时日一久,楚王果然体悟到雁岁慈所言深意。昔日那些家族势力薄弱的地方州官,对他这个皇子派下的差事,往往推三阻四,抱怨税赋沉重,天灾连连。

可如今,他们敏锐地嗅到了懿贵妃得宠的信号,态度竟悄然转变,开始积极配合稽查税账,调拨粮草。甚至有几位颇具眼力的州官,早早备足粮仓,在楚王派去的将领面前,隐晦地表露支持懿贵妃之意。

看着这些父母官脸上热切的神情,楚王心腹虽暗自振奋,却谨记雁岁慈的告诫,不敢有丝毫张扬,只略略暗示他们需沉住气,不可操之过急。

这些远离京畿的官员,心中亦如明镜,深知懿贵妃羽翼未丰,万事尚需韬光养晦。

尽管前路漫漫,但楚王深信,有雁岁慈这般心计为母妃筹划,定能稳操胜券。心中对那位运筹帷幄的少年,不禁又添了些钦佩。

甄氏晋封贵妃,楚王恢复皇子身份,此次崛起,最是刺痛了庆王的眼与心。

想当年,太后、皇后乃至已倒台的皇贵妃、魏贵妃,费尽多少心机,布下多少罗网,才将懿贵妃从前皇后之位上拉下来!

原以为即便她解开镣铐,失去母族支撑,也绝无可能在吃人的后宫中重新立足。正是这份轻忽,让他们放松了警惕。

甚至,当蓟州洪灾时,楚王不计前嫌,表现出献计之意时,他还曾生出过一丝可笑的愧疚,以为对方是真心投效,如今想来,那所谓的忠心慷慨,不过是精心策划的虚与委蛇!

“好一个甄容懿!好一个李珏!当真是狡猾如狐,隐忍如狼!”庆王在府中,烦躁地踱步,胸中恨意翻涌。

他多年来倚仗太后之势,自身于后宫经营的眼线本就不足,所能打探到的关于甄氏的消息,大多还停留在她身为皇后时的旧印象。

至于那温婉面具之下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城府与手段,竟无人能说得清!

几番犹豫,他几乎想放下身段,再度向太后求援,借助其庞大的后宫网络压制甄氏。正当他心烦意乱,苦无良策时,幕僚纪仲老先生被请入府中。

听闻庆王有意求助于太后,纪仲面色一沉,断然道:“殿下,此为大不妥!”

庆王正值气头上,闻言更是恼火:“有何不妥?!再任由那甄氏坐大,只怕再过些时日,她就要重登皇贵妃之位了!到那时,一切都晚了!”

纪仲捋着长须,目光深邃:“那又如何?即便她重获皇贵妃之位,于殿下而言,又有何实质威胁?你才是陛下最倚重的亲王,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。殿下若因一时意气,再度屈身求助于太后,那你这些时日苦心经营,好不容易才摆脱的掣肘,岂非前功尽弃?一切努力,尽成他人嫁衣!”

庆王眉头紧锁,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,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
他明白纪仲的意思,太后始终不肯将核心势力真正交予他,不过是想将他作为操控朝局的棋子。如今自己好不容易借着各方势力支持,坐稳了庆王之位,若此时回头,无异于自毁长城。

如今甄氏晋封,确实代表着楚王也受恩宠,可自己已经是封储最佳人选,只要自己不犯错,懿贵妃再得宠,最终也撼动不了什么,想到这里心里窝着的火,似乎一下就平消了。

“老先生所言极是......是本王心浮气躁了。”庆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道:“即便父皇有意扶持甄氏平衡后宫,但只要本王谨言慎行,不犯大错,这储君之位,终究还是本王的囊中之物。”

纪仲赞许地点点头:“殿下能如此想,老朽便放心了。当下之局,殿下真正需要警惕的,并非懿贵妃,而是......太后。”

“太后?”庆王一怔,“老先生此言何意?难道要本王此刻与太后相斗?”

纪仲淡淡一笑,言语缓缓地道:“殿下如今已是储君首选,地位尊崇,远非刚刚复起的楚王可比。甄氏再得宠,终究是罪臣之后,陛下再念旧情,也绝无可能册封一个曾忤逆圣意、其子曾撕毁圣谕的罪妇为后。朝堂衮衮诸公,亦不会答应。殿下当前要务,乃是琢磨圣心,稳坐钓鱼台。若行事稍有差池,引得陛下猜忌,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。届时再想挽回圣心,恐难于登天。”

这一番剖析,如同给庆王服下了一颗定心丸。若是太子未被废时,他处处受制,听此言论或许依旧焦虑。

但今时不同往日,他在朝中地位稳固,势力日盛,确有傲视群雄的资本。对于东宫之位,他自觉已是胜券在握。

然而,对于如何精准揣摩父皇,那深似海的心意,以及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,有效拉拢群臣,他依旧感到棘手。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,纪仲只为他指明方向,却迟迟未给出具体可行之策。

纪仲何等老辣,岂会不知庆王心中所虑?在与庆王商议完毕后,他立刻寻了由头,将庆王府的动向与庆王的焦虑,一字不落地通过眼线,传递给了雁岁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