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远离京都权力漩涡的青州城,另一场暗流正在悄然涌动。
雁岁慈麾下的重要暗探,影七岳知音,因前番潜入皇后宫殿探查蝎子线索,身负箭伤,伤势沉重。为免暴露行藏,雁岁慈令其悄然离京,前往青州城外的据点云绣楼静养。
云绣楼,明面上是一家经营布料丝织生意的店铺,坐落在怀苍山脚下一条繁华街市。对面是书香楼,旁边是醉玉轩,皆属雁氏产业。此处商贾云集,人流如织,酒庄、花楼、胭脂铺林立,喧嚣扰攘,正好为这处暗探据点提供了绝佳的掩护。
青州城入夜,便实行宵禁。这日黄昏,岳知音刚落下店铺前门的门阀,提着灯笼正欲穿过后院回房,忽闻门外巷弄传来一声闷响,伴随着竹棍落地的清脆声。
她脚步一顿,心知多半又是那些逃难至此、寄居桥洞的流民,在赶回栖身之所时跌倒了。
今年收成不佳,京外多处州县饥荒蔓延,大量流民涌入相对富庶的青州,靠做苦力、行乞度日。
有些个流民连着几日未寻得甚活,只能靠行乞为生,饿了两三日未进饭食,已没什么力气在宵禁前露宿过夜。
所以在备夜食时,岳知音总会叫厨子多备一些白面馒头。
这些年,她一直都是如此,今夜也以为是哪个乞者饿的走不动道了,便像往常那般看门去瞧瞧。
以前只是偶尔会叫厨子备些白面馒头,而现在,她会有意无意地关注宵禁时间,甚至提着灯笼专门在后院踱步,就为了能将备好的馒头给施出去。
而且每每施完馒头之后,第二日总能在门口看到,有个身形高挑的男子在铺子前,帮忙卸马车上的大箱子。
那男子正是她这些日子,经常施粥撞见的,此刻倒在门外不远处,身形瘦削,衣衫褴褛,身旁散落着几卷残破的字画。
借着灯光,岳知音看清了他的脸,正是近日常来领取粥饭的那个落魄书生,祝丹蚩。
半个月前从城外逃荒的,本是入城来卖字画讨生活的,谁料得罪了城里字画商铺,被打了一顿,字画笔墨全给摔了,面上青一块紫一块,走起路来还有些腿脚不便,显然是被伤的不轻,受了不少欺辱。
不仔细瞧那挺直阔背行礼气度,外貌穿着几乎和普通的流民无甚区别,因着身上书香傲骨,还是落不下脸面去行乞,最后空腹连饿三天,晕倒在了云绣楼的门口。
还是岳知音施了粥水,才把他救活过来的,看了他身上招文袋,问了半天才知道是个书生。
不过家中父母早逝,儿时在京外小户人家当过书童,后来闹饥荒那户人家拿不出口粮,遂被赶了出来,之后便想着靠摆卖字画为生,谁知会惹上字画商行麻烦,砸了饭碗受了重伤,此后就只能暂在京城流浪露宿桥洞了。
因着他长相清秀,气貌又完全与周围流民割裂开来,因此在见过他几回拿馒头,岳知音便有了印象。
因着身上有伤,人消瘦憔悴了许多,但却真的长的俊秀,难怪会抢字画商行的生意,但是这副样貌,在书生里头,也是数一数二的俊雅了。
岳知音见着他,独自一人来京讨生活,孤苦伶仃的不禁想起了以前自己在州地,靠丝绣四处讨生活而遭到绣坊的欺辱,今见他这副模样难免心生同情。
每到撞见他来拿馒头时,便会多给两个他,而男子也记着她的恩情。
云绣楼正缺一名画工,岳知音见他识文断字,举止得体,便顺水推舟,邀他入店帮手。
此举自然引起了隔壁雁氏,其他商铺眼线的注意。不待岳知音上报,调查结果已先一步传来:祝丹蚩身世清白,所言非虚。
入楼之后,祝丹蚩异常勤勉,不仅专研绣样图稿,更主动学习算数,帮忙打理账目,其精明干练,一点即通的悟性,远超寻常伴读书生。岳知音肩头担子为之一轻,对他更是信任有加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,岳知音身上的伤总算好的差不多了,而祝公子面上的淤伤也消退了,精神面貌愈来愈好,面色逐渐白润,整个人说话做事也越来越有劲了,简朴的修身布衫,衬的他气貌轩昂。
岳知音虽是绣娘,但曾在京都生活多年,见过的贵门公子不少,但见眼前这男子,竟有些含羞带怯了起来,有些不敢对视看人,如果对方站的近了,心跳便觉脸颊微热,心跳会迅速加快,心旌摇曳的。
而祝丹蚩看向岳知音的目光,亦时常带着些恍惚与专注,寻着各种借口与她攀谈。
一来二去,两人之间,竟滋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。
然而,无论是沉溺于微妙情愫的岳知音,还是远在京都运筹帷幄的雁岁慈,此刻都未曾察觉,这张清俊皮囊之下,隐藏着何等致命的秘密。
他并非什么落魄书生,而是草原巴林部落的少领主慕容丹赫,精于伪装的敌国谍者。
他之所以刻意制造出被打受伤,晕倒云绣楼前,一切皆是精心设计的苦肉计。目标,便是通过岳知音这条线,潜入雁岁慈势力的外围,伺机探听关于雁岁慈,那位隐居于怀苍山深处的师父的消息,施以利用。
那才是他真正的任务。
他小心翼翼地扮感恩勤勉,略带倾慕的落魄书生,所有言行皆是算计,不着痕迹地获取着岳知音的信任与好感。
那偶尔流露含情注视,都成了他麻痹猎物武器。
他看着岳知音在他面前日渐放松警惕,眼中泛起羞涩涟漪,心中冷笑,感情果然是这世间最脆弱,也最好利用的枷锁。
“快了......”夜深人静时,祝丹蚩于陋室中,擦拭着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,眼神冰冷,道:“待我从她口中,套出那老东西的确切藏身之处,便是你们的死期。”
春时已过,各州府关于春耕的奏表如雪片般飞抵御前。今年天公作美,雨水丰沛,连往年常受旱魃所困的州郡也迎来了难得的丰收年景,灾情奏报锐减。嘉兴帝览奏,龙颜大悦,深感天佑社稷。
更添皇家喜气的,是后宫传来佳讯,祺嫔有孕已两月余。
六宫多年未曾听闻新生儿啼哭,此讯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太后尤为欣喜,下令对祺嫔大加封赏,并特意嘱咐:“祺嫔养胎期间,一应吃穿用度,皆按最高份例,不得有丝毫怠慢克扣。再拨两名伶俐宫女,专司出宫采买些宫中没有的新鲜时令吃食,务必让她吃得舒心,以减孕期脾胃荤腻之忧。”
此番恩遇,远超寻常妃嫔坐胎时的规格,祺嫔一时风头无两,引得六宫侧目,暗地里不知绞碎了多少帕子。
然而,天意难测。
几月后,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祺嫔在御花园赏玩春色,园中假山后竟突然蹿出一只通体乌黑,碧眼森然的野猫,直扑祺嫔面门!
祺嫔吓得魂飞魄散,惊叫一声,脚下踉跄跌倒在地,当即腹痛如绞,裙摆下洇开刺目鲜红。
太医院御医火速赶来,诊脉后脸色骤变,连呼不妙,称已有早产迹象。稳婆被急召入宫,内殿气氛凝重至极。
然而,未等见到婴孩头颅,祺嫔便在一声凄厉的哀鸣后,气息断绝,连同腹中已成形的皇嗣,一尸两命,香消玉殒。
后宫怀胎期间受惊本属罕见,此事绝非小事。御医战战兢兢回禀,道祺嫔是受惊过度,导致生产时脱力。
嘉兴帝闻讯震怒,下令宫内太监连夜搜捕那只罪魁祸首的黑猫。经内廷司严加盘查,线索竟匪夷所思地指向了太后宫中一名负责莳花弄草的低等宫女,那胆大包天的黑猫,竟是她私下偷养在宫苑角落的!
进一步查问,更令人心惊,此猫在宫中横行已久,扑抓咬伤妃嫔宫女多人,被伤者皆言此猫状若疯癫,似染狂疫。祺嫔深居简出,何曾见过如此凶恶之物,惊惧之下,竟酿成惨祸。
祺嫔之死,使得原本的宫廷喜事,瞬间蒙上血色阴影,流言蜚语如野火蔓延。太后得知那豢养恶猫的宫女,竟出自自己宫中,只觉活天冤枉,多次向皇帝泣诉,道:“皇帝!哀家对此事当真一无所知!那贱婢何时养猫,哀家从未听闻,更未曾听宫人提及宫中有此等恶物!”
嘉兴帝虽未当面指责太后,却也未如往常般出言维护。一尸两命,关乎皇嗣国本,他沉着脸下旨:“此事必须彻查!后宫一应人等,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审查!”随即,他点名由新晋的懿贵妃与素来沉稳的敬妃,共同主理此案。
懿贵妃与敬妃在后宫原本就交情颇深,此令一下,二人齐手解决了不少难疑,知道此事与太后脱不掉干系,审问了几个祺嫔宫里,几个专门负责照料饮食起居的宫女,很快就查出来了一些问题。
虽不敢说把此案办的至清,但比起往年,拿恶猫得了狂病,故而扑抓咬人的荒唐幌子敷衍了事,也算是有了一个清楚交代。
敬妃是个思聪慧颖之人,只查看了过往祺嫔食谱,又查了孕时食谱,两者一作比较,就琢磨出了黑猫扑人,并非是导致祺嫔落胎的关键。
二人当下虽查出祺嫔之案是与太后有关,但因雁岁慈言,太后党派分部在宫里的势力过于强大,要想扳倒太后只能重力一击,让其再也无翻身可能才行,否则旁的事情,皇上顶多将其禁在宫殿静养,丝毫不影响太后势力继续行动,况如今庆王已有了疑心,很快就会再度与太后联手,加之纪仲老先生还未抽身退离,故考虑不能树敌太快。
半个月后,懿贵妃奏议回禀,主要针对孩儿胎死腹中,祺嫔难产而死总结出的原由,祺嫔之所以会难产,是因坐胎期间各种山珍海味,用食无度,导致腹中胎儿过大,胎儿才会一直出不来头,最终窒息在腹中,祺嫔身子本就瘦弱,加之一时受惊动了胎气,才会没了力气,最终虚弱无力而逝。
这一奏言,算是把太后摘的干净,
嘉兴帝览奏,虽为失去皇嗣连连叹息,却对这个意外的结论,表示了接受,一场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风波,暂时被压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