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惶然抬头,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,父皇嘉兴帝的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,没有丝毫温情,只有审视与失望,那目光如把利剑,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伪装,彻底刺破!
长期积压的恐惧委屈,不被认可的愤懑,及对庆王的嫉妒,与对失去一切的恐慌......所有情绪,在这一刻,如火山般爆发出!
他不再辩解,反而仰天发出一阵凄厉狂笑,指着嘉兴帝,歇斯底里地吼道:““是!是本宫做的,那又怎样?!若非你,我的好父皇!你处处偏袒庆王,纵容他的势力不断坐大,对儿臣却百般挑剔,动辄斥责,冷落儿臣母后!是你!都是你逼我的!若非你扶植庆王,对儿臣步步紧逼,让儿臣日夜感到这太子之位朝不保夕,如坐针毡,儿臣何须......何须出此下策,行此险招!在你心里,何尝真正有过我这个太子?!你早就想废了儿臣,好为你那心爱的‘贤王’铺路了吧?对不对?你回答我!!”
这一声声“你”,这一句句对君父的指责和怨恨,如同惊雷,炸响在殿!
群臣骇然失色,宗室勋贵们面面相觑,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所有人都被太子这疯狂,自寻死路的行为惊呆了。
太子这是疯了!
他不仅认了欺君罔上,伪造祥瑞,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公然宣泄对皇帝的不满和怨恨!
这是怨望,是十恶不赦之大罪!
嘉兴帝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,面沉如水,波澜不惊。
他没有暴怒叱骂,没有拍案而起,甚至连坐姿都没有丝毫改变。
但整个大殿的气氛,好似因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沉气息,而骤然凝重。
他眸色微凝,注视着下方状若疯魔的太子,那目光里,是彻底的失望,是帝王威严被冒犯的凛冽,更是漠然。
良久,就在太子因力竭喘息,殿内气氛压抑时,嘉兴帝终于缓缓开口了。
他语气威严,道:“太子身为储君,无德无行,欺天罔上,伪造祥瑞,愚弄君父,动摇国本。”
嘉兴帝的声音,平稳得可怕,一字一句,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,道:“更兼......当众咆哮,口出悖逆,心怀怨望,触怒天颜。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,最终落回太子惨白的脸上,冷冷道:“如此逆子,岂堪承继宗庙......将此逆子,夺去冠冕,除去太子服饰,革除一切封号......给朕......拿下!”
他没有咆哮,没有拍案,但那股冰冷帝王威压,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恐惧。
“遵旨!”
一声令下,早已侍立在殿外的锦衣卫,如狼似虎般涌入,毫不留情地卸去太子的冠冕和袍服。
太子整个人怔怔的,一瞬间全身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瞬间瘫软下去。他没有再挣扎,也没有再哭喊,只满含绝望怨恨,死死地盯着他的父皇,任由锦衣卫将他拖拽下去。
那眼神,如同一个烙印,深深刺痛了陛下的心,也预示着太子彻底倒台。
“陛下圣明!”庆王率先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些哽咽与沉痛,道:“臣等未能及早察觉太子......之悖逆行径,致使圣寿受扰,朝纲蒙尘,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!”
随即,满殿文武,无论心中作何想法,此刻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山呼:“陛下圣明!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太后早已被庆王这未禀告自己,而私自搞出的惊天变故,气得凤体不适,脸色苍白,贴身宫人慌忙搀扶着下去休息了。
嘉兴帝疲惫地闭上双眼,用力揉了揉刺痛的眉心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,目光落在庆王身上,意味难明,道:“庆王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太子一案,事关国体,兹事体大。朕......交由你,协同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,三司会审。”嘉兴帝的声音冰冷,不带丝毫感情,道:“务必将此案......查个水落石出,所有涉案人等,一律严惩不贷!”
“儿臣......领旨!”庆王压下心中的激动,恭敬叩首。
一场本应喜庆祥和的太后寿宴,竟以当朝太子被废黜,锒铛入狱的惊天剧变惨淡收场。
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宫闱,席卷朝野,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猜测。
东宫被重兵封锁,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邸门前,瞬间冷落,太子一党的官员人人自危,如惊弓之鸟。
朝堂之上,风向骤变,暗流涌动。
尽管皇帝对外,公布的罪名是“德行有亏,伪造祥瑞,心怀怨望”,但具体的细节,却被严格封锁。
越是讳莫如深,流言便越是猖獗。
懿贵妃的漱玉宫,再次成了后宫瞩目的焦点。妃嫔们前来请安时,言语间无不旁敲侧击,试图从这位新晋贵妃口中探听虚实。
“娘娘,听说太子......是因为在寿宴上顶撞了陛下,才......”一位素来与王氏不睦的嫔妃,按捺不住好奇心,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懿贵妃慢条斯理地,用杯盖拨动着盏中浮起茶沫,神色淡然如水,道:“圣心独断,乾坤在握,非我等后宫妃嫔可以妄加揣测。太子之事,陛下自有圣意裁断,我等只需谨守本分,安心侍奉,为陛下分忧便是。”
她四两拨千斤地,将话题轻轻带过,言语滴水不漏,心中却如明镜一般。
雁岁慈早已通过浣春,将寿宴上的惊心动魄,太子疯狂,皇帝冷怒,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告知了他。
他知道,太子倒台,不仅仅是其自身行差踏错,更是多方势力推动打击的结果。
而雁岁慈在其中运筹帷幄,借力打力,顺势而为的手段,堪称神来之笔,不着痕迹,却效果惊人。
同时,他也心知,皇帝那看似雷霆万钧的处置背后,所保留的一丝深意。将审理大权交给庆王,既是给庆王一个立威和清理对手的机会,又何尝不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,成为众矢之的?
这更是一种对剩余所有皇子,尤其是那些开始滋生野心的皇子们,一次严厉的警示。
与此同时,雁府之内,傅赐鸢与沈竹音再次聚首。
“太子骤然倒台,庆王如今气势如虹,风头无两。太后一党势力必然大涨,接下来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傅赐鸢问道,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。
太后与庆王势力的大涨,对于他们暗中扶持懿贵妃与八皇子的长远计划,并非全然有利。
雁岁慈坐在窗边,午后阳光,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淡金。
他指尖轻轻划过一幅,刚刚绘就的《寒梅图》,梅枝孤峭,蕊寒香冷。
“不急,”他声音平静,淡然道:“庆王......如今是众矢之的。陛下让他主审此案,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太子虽废,但陛下春秋鼎盛,圣心难测,岂会容忍,再出现一个权势熏天的新太子?”
他抬起清亮眼眸,望向窗外悠远湛蓝天空,语气淡然道:“我们要做的,是静观其变。让太后去面对太子残余势力的反扑,去承受陛下的猜忌,去成为其他皇子的眼中钉。而我们要做的,是让懿贵妃,安分守己,勤勉后政,纯贤仁厚......尤其是在陛下面前。”
沈竹音若有所思,道:“你的意思是......以静制动?”
“不错。”雁岁慈唇角微扬,眸光睿智,道:“风暴才刚刚开始,急着扬帆的船,往往最先触礁沉没,现在......还不到我们主动落子的时候。”
风过庭院,吹动他额前几缕柔软碎发,也悄然吹动了,这盘笼罩在深宫与朝堂之上,无形却更加凶险的棋局。
废太子引发的权力地震,余波远未平息,而这深宫与朝堂的博弈,正因为一方势力的骤然倾塌,而进入了一个更加错综复杂的新阶段。
次日下完早朝,楚王李珏动身去往漱玉宫,懿贵妃知道他今日要来,便看着早朝时辰在门口迎他。
楚王有好些日子没见懿贵妃了,见着母妃素服淡妆,满面亲切柔笑的站在门前等待,不禁也露出笑意。
先是按规行礼问安,在跟随进入客堂,二人一路互殷寒暖,直进入客堂话也未歇,服侍的宫女将早备好的鸡汤端来,懿贵妃落坐在对面亲手给他盛着。
“听闻父皇昨日来见母妃,心情很似烦闷,可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楚王端着碧玉瓷碗,喝了一口汤,随意问着。
“无甚大事,听说是锦衣卫与陛下商议了一些朝事,惹得陛下烦闷。”懿贵妃抬手将新缝制香囊递到他手中,简单的说道:“闻闻这个,这是新制的香囊,里面干花极具安神之效。”
“母妃知儿臣无法随时觐见母妃,随每隔几日命人送新制的安神香囊给我,母妃生怕我晚上不休息似的,”楚王拿着香囊,朝着懿贵妃玩笑道:“自从能见着母妃,不觉精神气貌都更明朗了些,夜里也甚少难入眠了。”
“精神气恼明朗些那才好,”懿贵妃柔和道:“你平日公务繁重,只怕你夜里忙得不歇。”
那瓷碗盛着汤很快就见底了,楚王刚要放碗,懿贵妃立马又给他盛了一碗,楚王没言拒绝,看着懿贵妃盛汤问道:“母妃,可还记得上回儿臣借来的鸿雁山画卷?”
“尚未细看,可是作画人要拿回去吗?”
“母妃还未看啊,并非作画人想拿回去,是......是此画还未作完,母妃尚未看完,待看完儿臣再来取也不迟。”
“你拿来那日,我只略略扫了一眼,尚且还未细致鉴赏,”懿贵妃浅浅一笑,面色平静,但眸中却几丝落寞之色,道:“那尚未作完的鸿雁山,便已让我印象深刻,忆起了一些过往情怀......对了,我记得你说,此画卷是雁公子亲笔所作的是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雁公子,原来是他。”
楚王对她怔然的表情有些惊奇,眉梢微挑,问道:“怎么了?母妃可是认识雁公子?”
“当初医学盛会上,沈姑娘将我救出后,曾与雁公子见过一面,你如今能重归朝堂,恢复皇子身份,皆乃得助于雁公子,母妃自也十分感激。”懿贵妃言语淡然,目光澄澈地与楚王对视,道:“珏儿,母妃有个不情之请。能否......请雁公子将此画赠予我?”
李珏眼底掠过诧异:“母妃若是喜欢,儿臣可请他再作一幅。这画他视若珍宝,只怕......”
“我只要这一幅。”懿贵妃抬眸,目光灼灼,道:“就当是......留个念想。”
殿内一时静默,唯有熏笼中银炭,偶尔爆开轻响。
楚王指间轻轻地摩挲着香囊,若有所思的想着母亲说的话,沉默须臾,方抬眸道:“母妃今日甚是反常,母妃上回初见画卷落泪,还询问儿臣可知画卷上望楼者系谁,之后还说了个将军出塞踏江南之事......今又执意索要此画,你提起画卷的语气,与那日一样落寞伤情,莫非这画中......藏着什么儿臣不知的往事?”
“忆起往事,想起那些人,心绪难免乱了些,”懿贵妃嘴角淡扬,敛了面上落寞神色,自嘲道:“光阴一瞬,岁月如梭,母妃这般请求非有旁的什么目的,你也勿要多想......”
听得懿贵妃语气愈发戚然,楚王急忙起身行礼,道:“母妃说的是,都是儿臣愚钝,多虑了。”
“好了,你我母子二人,难得见上一面叙旧,不必这般惶恐,为了助母妃夺权,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“儿臣不辛苦,母妃放心。”楚王刚起身想要宽慰两句,忽然门外行来一个宫女,跪下行礼急声道:“禀娘娘,皇上来了,请娘娘速速迎驾。”
“知道了,你先去门口迎人吧。”懿贵妃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楚王也起身,抬手行过拜礼之后,便从堂内退了出来,可以从偏殿的后门而出,未与懿贵妃一起迎驾。
刚出宫门进入马车,李珏脑中,一直回想着,刚才自己母妃说的话,思来想去地回想了一遍,尤其是要赠画的话语,他更是字句细想,可无论他如何解读,都想不出这些话里边别的深意,最终只能揉揉太阳穴,不作细想。
这个雁公子的所作之画,为何母妃会如此在意?最初将鸿雁山画卷递给母妃看时,懿贵妃那扫到望楼上的表情,顿然被怔住,就如平面无波的湖泊被掀起一阵波澜般,让人窥见了那狂风暴雨所牵起的惊涛骇浪,虽然那表情只是短短一瞬,但依旧被楚王给捕捉到了,加上再三叮嘱的言语,已经让他觉察出了画卷内有着什么秘密......
可秘密到底是什么呢?画卷内有什么让一向娴静淡然的母妃瞬间伤情?又有什么能让母妃,出言想要留作纪念?
楚王弄不明白,那画卷到底让自己母妃忆起了些什么,使得她叮嘱自己的言辞,较往日如此沉重,但又或许这些人表现出来行态是正常之举,是自己想多了呢,他想要解惑,但似乎没有足够的线索,让他思考找到真实的答案。
马车遥遥缓行,楚王细想好一阵,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,当马车停稳后,便长吐了一口气,掀了帘子跳下马车进府了,至于答应母妃请求赠画一事,只好过几日去探望雁岁慈时再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