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都是大明境内众多城镇中,王气极为蒸蔚的一个,每年不少天下英雄才子入京来见识这物宝天华盛貌。
夜如三更天,相较于白日热闹的街道,夜间却是极为寂静,彼时一道黝黑身影,缓缓地穿梭在了帝都。
那道黑影轻飘飘地穿过几条小巷,在一家高楼前停了下来,一位束发男子抬手轻叩门扉,抬眸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四下。
虽说天色入了夜,巷内尚无几个人,但京都巡防严谨,敲了几声后,就有一个开门的掌柜,立即殷勤迎上前,随即引着男子穿过庭院,步入一处清幽的高阁。
那掌柜边走边问道:“少领主一路辛苦,这么早便抵达京城,可用过朝食?小人这就命人准备......”
男子乃是西疆边陲外,大渝巴林十二部的少领主慕容丹赫,抬手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低沉,威严道:“不必张罗,逐艳何在?”
老板神色一凛,收敛笑容,恭敬答道:“曲姑娘已在楼上雅间等候多时,昨夜便到了。少领主此刻要见她?”
慕容丹赫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老板立刻躬身引路,将他带至二楼一间僻静的厢房外,轻轻推开房门,就见一女子静坐在茶桌旁,似专门在此等人的模样。
那名女子正静坐于窗边的茶席旁,素手执壶,闻声抬头,见到慕容丹赫,起身行至门前,拱手施礼,姿态恭谨:“少领主。”
慕容丹赫迈步而入,老板识趣地轻轻阖上房门,退避远处。他走到茶桌前,从形貌上看大约二十七、八岁,身形甚是挺拔,着装打扮有着一股冷傲孤清的气度,剑眉斜飞,虽着书儒布衫,仍掩不住其散发的草原部落独立狂野之气。
如此一个英俊的男子,却不知为何神秘地,半夜来这高楼会人。
他径直走到茶桌主位坐下,并未立刻开口,只是拿起面前已然斟好的茶盏,浅啜一口,目光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,落在曲逐艳身上。
曲逐艳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,主动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紧张,缓和气氛道:“不过半月时光,少领主便从努尔草原赶至京城,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”
慕容丹赫放下茶盏,抬起眼睫,眸光冷冽,愠怒道:“若非你接连失手,我又何须亲自前来收拾残局?数年光阴弹指过,你在京城经营,未见撼动大明根基分毫,反倒损兵折将,令我们多年布置的暗桩危如累卵。逐艳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曲逐艳面色微微一白,垂下眼帘,避开那慑人的目光,低声道:“属下......有负少领主重托。”
“重托?”慕容丹赫眼睫抬起,深邃的眸光冷冷地看着女子,面上虽无表情,但这种斜视人的目光,浮现出一种傲视天地强势,语气讥讽道:“逐艳,当年母亲在世时,是如何教导你的?若内政难以撼动,便当借力打力,联结大明周边属国,使其内外交困!母亲虽已仙逝,她的遗训,你莫非也敢抛诸脑后了?”
曲逐艳闻言,立刻屈身,行了一个更庄严的部落礼节,声音恳切惶恐,道:“少领主明鉴!师母教诲,逐艳一刻不敢或忘,铭记于心!只是......京城局势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,属下......属下亦是步步惊心,唯恐行差踏错,坏了少领主与部落的大计。”
见她姿态放得极低,慕容丹赫眼中厉色稍缓,但语气依旧冰冷,道:“惊心?我看你是过于依赖太后那条线了!这些年,你在京城做何谋事,我一向不过问,但到如今,大明国力依旧强盛,我不得不说了。我巴林十二部,失草原六部已有十多年,草场就是我们十二部生存的土地,我巴林十二部,失去丰饶的草原六部已十数载,部族子民被迫退入贫瘠沙地,昔日牛羊成群,如今饿殍遍野的景象,你我都曾亲眼目睹!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痛!”
“当年大明铁骑纵横,诸部俯首,若非母亲以奇谋与大明内部权贵达成密约,为我部争得喘息之机,只怕巴林之名早已成为历史!母亲将你这颗最重要的棋子埋入大明心脏,是期望你能从根本上动摇其国本,而非让你满足于在后宫妇人的争斗中,耍弄些小聪明!”
曲逐艳银牙轻咬,抬头辩驳道:“少领主,逐艳岂敢忘此血海深仇,无时无刻不想着重振我部骑兵军威,夺回故土!然大明国力强盛,铁骑精锐更胜往昔,正面抗衡无异以卵击石。属下选择从内部分化,搅动其朝堂后宫,亦是遵循师母乱其内而弱其外的方略......”
“方略?”慕容丹赫打断她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些怒火,道:“你的方略就是看着我们安插的蝎子一个个被拔除?就是让多年的经营近乎毁于一旦?往昔大明诸多悍勇将帅,母亲还不是施以权谋计术攻破了,你在京城虽百般使尽手段,但本质上,无非都是些顺势而为的巧计,非是自身主动出击的诡计。
“照此下去,不论你在京中谋划多久,依旧撼动不了大明的社稷朝纲。我来之前已得到密报,京城附近几个重要据点接连被端,多名好手折损!这是谍者大忌!一旦让对方顺藤摸瓜,我们十余年的心血,包括你我的性命,都将万劫不复!你明白其中的厉害吗?!”
曲逐艳被这番疾言厉色,训斥得身形微颤,她强自镇定,迎上慕容丹赫的目光,眼中带着些委屈与不甘,道:少领主息怒!若非近月以来,京城局势突变,出现了一个极难对付的变数,属下......属下也不至于如此被动,屡屡受挫。少领主难道不相信逐艳的能力与忠心吗?”
慕容丹赫目光定定不动,冷冷地直视着对方眼眸,静默了半晌,那沉默的压力,几乎让曲逐艳喘不过气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冰冷,但怒意稍平,道:若非信你,我岂会容你在京中独当一面这许多年?更不会在你求援之时,便星夜兼程赶来。虽然我知道,你苦心经营是想从根本上,动摇大明的国本来消磨国势,但计划终究太久了,这些年你也看见了,成果微乎其微,你搅出来的几件大事,轻而易举就被明帝平息化解了。你若再只将重心放在搅动国政,失败是必然结果。”
曲逐艳面色微微发白,神情有几分难容,凝肃地道:“那少领主的意思,我们被夺走的草原六部,那些食不果腹的子民,就此放弃不管了吗?”
“放弃,自是不能放弃。”慕容丹赫语调沉稳地道:“当年母亲匆匆将你派入大明时,你尚不足九岁,虽是聪明绝顶,但还未学成达至无双之智,凭你一人之力,想要在宫墙里面算计人心、搅弄风云,这是一件很难完成的事情,一旦遇到较你有足智的人,你就很容易落于下风。”
这番剖析,可谓一针见血,曲逐艳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被说破困境的难堪,也有对慕容丹赫的惊悸。
她深吸一口气,倔强道:“师父若不是因身染重疾,早早过逝,否则以师父的阴诡计谋,莫说草原六部,就是大明京都也早已俯首于十二部的膝下了。我今虽撼动不得黑鹰军,但只要搅弄大明后宫妃嫔操戈,前朝百官相残,也算是完成了师父她老人家的遗愿了。”
“这就是你选择太后的原因?”慕容丹赫眸色黯淡,问道:“你在后宫为太后谋事,不过是帮太后,小小地打击了几位妃嫔家族势力,表面上看是太后选择了你,但从成果看来,你根本操控不了她。太后身处后宫,却能在前朝上拥有自己的势力,显然不是个随意任认揉捏的庸妇。你为她出谋划策,看似风光,实则可能反被她利用,成为她巩固自身权位的工具。”
“你抿心自问,太后待你的态度,可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,这便是你谋士的姿态?到底是太后在利用你,还是你在利用太后,可有深思过?你想利用太后,这个方法没错,但你不能依赖于太后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你鞠躬尽瘁,助太后手中皇子登上了皇位,接下来把持朝政终究是太后,你现今无让她臣服你的姿态,以后终究也不会有,如此下去,何年何月才能完成母亲的遗愿?伤及国力,不过是杯水车薪......”
曲逐艳被少领主劈头盖脸训教了一番,面色到底是有些难看,冷声道:“即便......即便暂时无法完成师父遗愿也罢,能让大明后宫大乱,朝堂内乱不休,使其无暇他顾,也算是为那些战死沙场的部落英魂稍作祭奠了!少领主与我说这些,无外乎是认为,我现今方法不可取,可属下在京中经营多年,根基在此,岂能因一时挫折就全盘放弃?这些年你在十二部,有着自己的谋局计划,我也未曾敢打扰半分,此次传信恳请你入京,实在是情势所迫,不得不为。少领主肯亲身涉险而来,想必......不只是为了训斥属下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