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光景,转瞬即逝,关于医学盛会上雁氏家主雁岁慈的现身,种种流言像秋风里的柳絮,飘得满街满巷都是。
茶肆里的说书人歇了场,桌旁的茶客便凑在一处嘀咕:“听说了吗?雁家那位少主回了京,病得连路都走不稳,医学盛会上太后和皇贵妃一同召见,都被他推了。”
“这般家业,偏生是个病秧子,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么?你没瞧见,京里哪家勋贵不盯着这门亲事?娶了他,半座江南的银子都姓了自家姓!”
清晨,雁府的朱门却紧闭着,对外只称家主静养,谢绝一切探访。
□□书阁里,雁岁慈裹着件雪白狐裘,坐在炭盆旁,指尖慢悠悠拨弄着铜箸,炭火噼啪响着,映得他苍白脸上浮起点暖光,可目光依旧是凉的。
隐心端着汤药进来,苦涩药味瞬间漫开,雁岁慈接过药碗,眉头都没皱一下,仰头一饮而尽,唇瓣沾了点药汁,更显得色淡如纸。
“主子,今日这赏花宴皇贵妃诚意相邀,若再推拒,恐惹不悦。”隐心端来了一盘蜜橘,轻声说着道。
“不悦?她眼下失了拉拢傅家的先机,正有求于我,便是不悦,也得忍着。” 雁岁慈闭着眼靠在引枕上,声音带着点刚喝完药的沙哑,“晚些去便是,去早了,反倒显得我急着攀附。”
他顿了顿,睁开眼,眸色沉了几分:“锦衣卫那边,打探清楚了?”
“回主子,打听清楚了。” 隐心压低声音,道:“今日花宴散后,锦衣卫会押着一批钦犯巡街,里头有几个……是当年的旧人。”
雁岁慈拨炭火的手微微一顿,铜箸撞在炭盆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垂着眼,淡声道:“好,派眼线盯着,记清楚押解的路线和时辰。”
“是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传来赵昭灵清脆的声音,人还没到,笑声先飘了进来:“雁哥哥!准备好了吗?宫里的马车都到巷口啦!”
她掀帘进来,一身水红色骑装衬得人娇俏鲜活,看见雁岁慈手里的空药碗,吐了吐舌头:“呀,正赶上你喝药呢?苦不苦?我带了桂花糖,给你含一颗。”
雁岁慈接过她递来的糖,含进嘴里,清甜桂花味压下药苦,语气温和道:“不碍事,昭灵今日这身打扮,是打算去花宴上赛马?”
“还真说不准!” 赵昭灵高兴地转了个圈,裙摆扬起小小弧度,道:“赏花宴就设在西苑马场边上,边上就是跑马道!总比坐着听那些小姐们吟诗作对有意思。”
她凑近些,神秘兮兮地道:“我跟你说,今日皇贵妃把京里适龄的闺秀都请遍了!连太后娘家那位眼高于顶的戚小姐都来了!雁哥哥,你这一去,可是掉进凤凰窝里了!”
雁岁慈轻轻咳了两声,无奈地摇摇头:“又打趣我。我这身子骨,何苦耽误人家姑娘。去了坐坐便走,怕是要扫大家的兴。”
“哪能啊!” 赵昭灵眨眨眼,道:“雁哥哥你不懂,她们啊,看中的是你雁家家主的身份,只要你人去了,哪怕咳两声,她们也会觉得是弱柳扶风,别有风姿!”
正说着,隐心替他系好狐裘的系带,轻声道:“主子,都妥当了。”
雁岁慈站起身,宽大狐裘裹着清瘦身形,更显肩窄腰细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拢了拢领口,淡声道:“走吧。莫让皇贵妃等急了。”
西苑马场秋光正好,金菊开得漫山遍野,风里裹着草木清香与脂粉气。
皇贵妃身着翟衣,端坐在主位上,珠翠环绕,雍容华贵,太子亦在一旁作陪,脸色却沉沉的,没几分笑意,因着前几日医学盛会被拒,他心里本就不痛快,今日见母妃又这般郑重地拉拢一个商贾,更觉脸面无光。
两侧坐满了精心装扮的闺秀与世家子弟,环肥燕瘦,衣香鬓影,目光却都时不时往入口处瞟,都想瞧瞧这位传闻里的雁家主,到底是何等模样。
雁岁慈进来时,场中静了一瞬。
他由隐心扶着,步履缓慢地走过来,狐裘毛领衬得一张脸如欺霜赛雪,走几步便低咳一声,弱不禁风的样子,反倒惹得不少闺秀眼底泛起怜惜。
“雁公子可算来了。” 皇贵妃笑容满面,连忙示意人赐座,道:“本宫还怕你身子不适,要爽约呢。快坐这边来,晒着太阳暖和。瞧瞧这孩子,瘦得都快没形了,真是让人心疼。”
“劳娘娘挂念,臣之过也。” 雁岁慈微微躬身行礼,语气恭谨又疏离。
“哎,说的哪里话,”贵妃笑着,目光扫过下首的闺秀们,一一指给他介绍,笑道:“今日阳光正好,本宫请了些年轻人来聚聚,热闹热闹。雁公子久不在京,正好认识认识,这位是李尚书的千金,一手古琴弹得绝妙;那位是王都督的孙女,性情最是温婉;还有这位戚小姐,是太后娘家的侄孙女,针黹女红样样拔尖……”
被点到的闺秀们含羞带怯地上前行礼,眼角的余光却都偷偷往雁岁慈脸上瞟。
雁岁慈只淡淡点头示意,神色疲惫又疏离,没对谁多留半分目光。
赵昭灵在一旁看得无聊,凑到魏玉淳耳边嘀咕:“玉淳姐姐你看,穿紫衣服那个,眼睛都快粘雁哥哥身上了!还有穿粉的那一个,帕子都快被她绞碎了!”
“慎言。” 魏玉淳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“皇贵妃在上面呢,仔细被人听见。”
太子坐在一旁,看着这场明码标价似的选亲,脸色越来越沉,忍不住冷哼一声,压着声音对皇贵妃道:“母妃,今日是赏花宴,还是选婿宴?传出去像什么样子。”
皇贵妃狠狠瞪了他一眼,用眼神示意他闭嘴。
正僵持着,场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,伴着几声闺秀的低呼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傅赐鸢一身赤红色骑射服,肩宽腰窄,步履生风,手里拎着根马鞭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混着淡淡酒气,眉眼桀骜,一出场就压过了满场的脂粉气。
“贵妃娘娘,臣来迟了,望娘娘恕罪。” 他对着主位躬身行礼,动作干净利落,没半分拖沓。
“无妨,你能来便好。” 皇贵妃笑着摆手,“快入座吧。”
傅赐鸢直起身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雁岁慈身上,停了一瞬间,随即收回目光,径直走到雁岁慈旁边的空位。
他也不急着坐,靠在案边垂眸看他,语气带着点调侃,道:“雁公子也来了?这弱不禁风的样子,不在府里好好躺着,也来马场吹风?小心一阵风给吹跑了,还得劳烦满场的姑娘们去寻。”
雁岁慈抬眼,目光平静地撞进他带着笑意眼中,唇角微弯,不软不硬地顶回去道:“有劳二公子挂心,在下虽不能纵马骑射,坐在这里赏赏秋菊,沾沾生气,总好过在府里闷出病来。”
傅赐鸢低笑一声,往前倾了倾身,两人距离瞬间拉近,他的气息扫过雁岁慈的发顶,带着点酒气的热意,道:“沾沾生气?我看你是来沾惹是非的。这满园子莺莺燕燕,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,真是好福气。”
雁岁慈微微侧头,避开他过近距离,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,淡声道:“二公子说笑了。今日是赏花宴,在下自然是来赏花的。”
“赏花?” 傅赐鸢直起身,目光扫过满场偷望过来的闺秀,嗤笑一声,“这么多花,雁公子赏得过来吗?”
不等雁岁慈回话,他便大马金刀地坐下,将马鞭往案边一搁,自顾自倒了杯酒,仰头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衣领,添了几分野性的浪荡。
他这一坐,周遭原本蠢蠢欲动、想上前搭话的闺秀公子们,都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,逼退了几分,场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
雁岁慈轻轻咳了一声,掩住嘴角笑意,知他这是故意搅局,这人分明是故意来搅局的。
又坐了片刻,一名内侍匆匆走来,俯身贴在皇贵妃耳边低语几句。
皇贵妃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,笑道:“前朝有些琐事要处置,太子随本宫去去就来。诸位不必拘束,只管尽兴游玩。”
说罢,便带着太子与侍从匆匆离席。
主位一走,场中顿时松快了不少。有胆大的世家公子吆喝着赛马投壶,赵昭灵早就坐不住了,拉着魏玉淳便往跑马道去,路过雁岁慈时还喊:“雁哥哥!我们去跑两圈,你要是无聊就过来瞧!”
魏玉淳回头看了雁岁慈一眼,眼里带着点担忧,终究是被赵昭灵拽走了。
傅赐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没有急于饮下,只是端在手里,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,过了片刻,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雁岁慈身边站定。
周遭的人渐渐散了,案边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傅赐鸢又倒了杯酒,指尖捏着杯壁慢慢转着,目光落在杯中晃荡酒液上,半晌才开口,道:“人都走了,你一个人坐这儿,不闷?”
雁岁慈抬眼道:“有二公子在一旁作陪,何来烦闷?”
傅赐鸢唇角微弯,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搁下酒杯,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他的眼睛,道:“我只问你一句,你费尽心机来这花宴,真是为了选妻?雁家的生意,已经做到需要家主联姻和亲的地步了?”
“不然呢?” 雁岁慈不闪不避,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,“说起来,还要多谢二公子。托你那些传闻的福,如今盛京里人人都认得我这雁家主,连皇贵妃都高看我一眼。这份‘名气’,我可是受之有愧。”
“感谢话不必了,要不然你告诉我,”傅赐鸢往前又凑了寸许,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,他能看清雁岁慈眼尾那颗淡痣,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,试探道:“你选妻到底想做什么?”
雁岁慈瞳孔微缩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反倒轻轻笑了笑,道:“二公子这是又要审我?上次在医学楼没审够,今日追到花宴上来了?”
“不过多问几句,你倒是敢扣帽子。”傅赐鸢伸出手,指尖似乎想碰他垂落的发带,临到跟前却转了方向,轻轻拈起他狐裘肩头上沾的一片金色菊瓣。
他指尖擦过狐裘软毛,不经意间蹭到雁岁慈的肩头,两人都是一顿。
傅赐鸢收回手,将菊瓣捻碎在指尖,站起身道:“坐着没意思,我去跑两圈。”
说罢拎起马鞭,大步往马厩走去,赤红身影很快融进秋光里。
雁岁慈望着他纵马驰骋的背影,目光深沉。
“主子,他这是在试探你。” 隐心轻声道。
“不是试探,”雁岁慈轻轻一笑,指尖摩挲着扇柄,道:“是警告,也是...好奇,狼崽子已经闻到血腥味了,自然要凑过来瞧个清楚。”
他站起身刚想离开花宴,刚想往园子里走走,身后传来魏玉淳的声音。
少女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,眉眼温和:“雁公子,可是坐得乏了?”
“坐得气闷,想出去透透气。” 雁岁慈回身,见她额角沁着薄汗,便道,“魏姑娘怎么没跟昭灵一起赛马?”
“跑了两圈,有些累了。” 魏玉淳笑了笑,“雁公子若是不嫌弃,我陪你沿宫道走走吧?西苑的秋菊开得正好,比马场那边清净。”
雁岁慈颔首应允,两人并肩沿着宫墙缓缓而行,避开了马场的喧闹,风里只剩菊花的清香,魏玉淳低声说着京里的趣事,雁岁慈偶尔应和两句,气氛平和。
然刚拐一个弯角,忽地,长廊尽头广场上,响起一阵粗犷的喝骂声,只见一个锦衣卫缇骑拿着长鞭一个劲抽打女犯,那女犯以身作抵抱着另一女子,嘴里一直喊着主子。
雁岁慈抬眸看着不远处两位女犯,俱是披头散发,满身脏垢,身着一袭破布衣衫,身形瘦弱。
那两女子约莫四十出头,低垂着头,手脚都被长长的锁链给拷住,一双干枯的手满是被风霜刮过的痕迹,见一女犯手中握着一个药瓶,那女犯似拼死护着。
“又装病偷药是吧!看你皮是又痒了,今儿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