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那女犯死死护着人,那缇骑生了怒气,指骂抽打不够,便动手撕扯起了那女犯小主衣衫。
“一个褫夺封号的废后罪女,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?不老实游行赎罪,竟还敢指使罪婢偷药!老子告诉你,别指望废太子能回来救你,废太子被贬为庶民流放岭南,早不知死活了!在这宫廷之中,我还没见过被贬出宫,再回来过的!”
“把偷的药拿出来!再不交出来,看我不扒了你的皮!”
“大人,别打了,这药不是偷来的,不要再打我家主子了!”
“你以为给她求情,我就不会罚她,看我不打死她!”
“住手!”
一声冷喝,突然在二人身后响起,只见傅赐鸢的随侍风眠,几个快步上前,抬腿就朝着那缇骑后腰踹了一脚,厉声道:“放肆,八皇子虽被褫夺储位,也轮不到你一个胥役在此嚼舌根!宫里的规矩,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“小人该死,这个罪妇平日里,便一直指使身边贱婢偷宫女东西,而且还屡教不改,这次又偷药膏,刚好被我抓了个正着,小人这才出手教训的!”那缇骑转过身,抬眸见踹自己人是忠勇侯府人,跪下磕头,道:“这戴着链铐的是锦衣卫监管的罪犯,此处再往前便是皇后娘娘的寝宫,这锦衣卫到底是听商指挥使的,几位还是往回走吧,脏了眼睛属下可担待不起啊!”
话音刚落,廊下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人。
只见傅赐鸢负手而立,从廊下走了出来,脚步不疾不徐,周身却带着股压人的戾气。
他走到那缇骑跟前,垂眸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,语带威压,道:“你胆子倒是不小,光天化日,宫廷之内,扯女子衣衫,我倒不知锦衣卫何时添了这条规矩!”
“小人不敢!傅二公子饶命!小人这就滚!”当廷扯人衣衫,被几位有身份的贵族公子千金瞧见,到底有损天家颜面,那缇骑知傅赐鸢是个不好惹的主,当即吓得浑身发抖,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“还不快滚!”
一语末了,那缇骑二话不说,躬身身子神情惶恐,仓促地赶着人退了下去。
见缇骑押着人走了,魏玉淳面露忧色,警惕地看了下周围,低声道:“傅二公子,你适才太冲动了些,这事若是叫太后知晓,只怕会给侯府惹来麻烦的。”
“麻烦?” 傅赐鸢收回目光,转了转玉扳指,不以为然道:“盛京谁不知道我傅二是个混账?教训条不开眼的狗,太后只会觉得理所应当。”
话说的随意,可雁岁慈却注意到,他的目光从那两道罪囚背影上掠过,停了一瞬。
雁岁慈也看着那两道罪囚身影,淡问道:“魏姑娘,适才那二人是谁?”
“雁哥哥,这个我知道,适才那护着人的是个侍婢,她家主子原是前皇后甄氏,因琅琊王案牵连,就被皇上褫夺封号贬为庶民,每日戴铐在此游街赎罪,这小女犯曾是她的贴身奴婢,因惦念主仆恩情,则与她一起下了狱,那药应是后宫哪位主子见甄氏可怜,所以赏的。”赵昭灵言语缓缓,跟他解释着道。
闻言,雁岁赐想了须臾,温声道:“不忘恩情,忠心护主,是动了真情义的,适才我见她家主子咳疾厉害,多是饱受风霜所致,这狱中可有大夫医治?”
赵昭灵说道:“雁哥哥,锦衣卫卫所里大夫自是有的,只是这位甄氏的罪...嗯呃是钦定的重犯嘛...“
雁岁慈有些疑惑,问道:“罪责如何?”
魏玉淳轻叹一口气,接过话头解释,道:“雁公子初归京都,大概不知宫里的规矩,皇上下过御旨,此人一日戴罪,就算身染重病,也不准大夫为其医治。”
听得这话,雁岁慈顿时明白了,言语温和,问着道:“原来如此,我瞧那二人主仆之情,甚是感人,若想为其医治,那解开镣铐便行了吧。”
此话一出,赵昭灵微微一惊,只觉这位哥哥不仅胆子大,就连言语也甚是惊人,出声道:“雁哥哥,解开镣铐,除非皇上下令恩赦,否则谁也不得解开的,而今皇上重病昏迷不醒,雁哥哥有再大神通,也是解不开这镣铐的。”
“如今医学盛会在即,天下良医齐聚京城,想来不用多时,陛下便能痊愈醒来,不是吗?”雁岁慈转过眸子看着赵昭灵,语气坚定地道。
“呵,有意思,”傅赐鸢忽然开口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雁岁慈脸上,他往前走了两步,低头看着他,声音低沉,道:“雁公子倒是心善,此人乃是重犯,你与她素不相识,不知为何要医治她?或者说,你医治她,是有何目的?”
从见雁岁慈第一面起,傅赐鸢就知道这人绝不是表面上那般病弱温吞。步步为营,处处算计,连一场花宴都能被他借题发挥,平白无故去救一个罪妇?骗鬼呢。
听得对方言语猜疑,雁岁慈并不觉有甚,抬眸与傅赐鸢对视,不躲不闪,淡淡一笑,道:“早听闻傅家二子能留的一命,全系甄氏所出的八皇子烧毁诏令保下,若我没记错话,此处长廊到花厅距离最是远了,而傅二公子却特意走来此处,想必不是为了与我们散步吧,加之适才傅二公子侍从出手,不是有心护着此人吗?我若能医治她的病,傅二公子不应该感到高兴才是?”
闻言,傅赐鸢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眼眸,似被他这问给问住了。
傅赐鸢喉结滚了滚,竟一时语塞。他别开脸,避开雁岁慈了然的目光,嘴硬道:“我不过是看那缇骑不顺眼,跟救不救她没关系,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“是吗?” 雁岁慈拖长了语调,带着点促狭意味。
傅赐鸢被他看得不自在,猛地转回头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真要救她?这是锦衣卫的重犯,太后亲自盯着,你一个商贾碰了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雁岁慈沉默片刻,抬眸望他,语带试探,道:“二公子这话,是单纯提醒我,还是……想告诉我,你有法子帮我?”
“我可没说,少往我身上扯。”傅赐鸢别过脸,不看他的眼睛。
“若是我偏要救呢?”雁岁慈轻笑,语气带着些许故意。
“嘴硬。” 雁岁慈心里暗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你若非要找死,我也拦不住。” 傅赐鸢抱着胳膊,挑眉看他,道:“我倒想听听,你打算怎么救?劫狱?还是求皇贵妃?”
“法子自然有。” 雁岁慈卖了个关子,轻轻摇了摇手里的玉扇,道:“几日之后,二公子自会见分晓。”
“行,我等着。” 傅赐鸢撂下话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道,“前边长廊直通宫门直道,我还有事,不送了。”
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开,赤红身影很快拐过宫墙,消失不见。
走出老远,风眠才快步跟上,就听自家主子沉声道:“风眠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雁岁慈。” 傅赐鸢脚步没停,语气冷厉,“查他十岁之前在哪,见过什么人,一一桩桩都查清楚。越细越好。”
风眠愣了:“主子,他的底细咱们之前不是查过了吗?说是自幼在江南长大……”
“之前查的不算。” 傅赐鸢打断他,脑海里反复闪过雁岁慈方才的眼神,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。他闭了闭眼,沉声道:“查仔细点,尤其是……他跟琅琊王府有没有关系。”
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,终究是改了口:“先查着,有消息立刻报我。”
风眠虽不解,还是躬身应下。
傅赐鸢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宫道,心里乱糟糟的,不可能的,那个人早就死在八年前的战场里了。可雁岁慈的眼神,说话腔调,甚至那温软带刺的性子,都像极了记忆里那个站在琅琊王府海棠树下的少年。
他甩了甩头,把这荒唐念头压下去。
是与不是,查过就知道了。
长廊这边,赵昭灵眨着眼睛看看雁岁慈,又看看傅赐鸢消失的方向,一头雾水:“雁哥哥,你们刚才打什么哑谜啊?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?”
“没什么。” 雁岁慈收回目光,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,“不过是随口聊了几句。”
“哦……” 赵昭灵似懂非懂,又好奇道,“可是雁哥哥,你真的要救甄皇后啊?她可是罪臣之妇,救她会惹大麻烦的!”
雁岁慈沉默着未作答,神情淡漠,鬓边的细发随风而扬,轻轻地抚过面颊,因他表情凝然,使得洁白面庞透着些许悲凉。
甄皇后……当年若不是她与八皇子暗中周旋,琅琊王府的旁系族人,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,这份恩,他总得还。更重要的是,甄氏是当年旧案的活证人,留着她,才能一步步把太后拉下马来。
“雁公子,可是赐鸢的话让你不快了?” 魏玉淳轻轻碰了碰赵昭灵,示意她别多问,转而温声劝慰,“他性子就是这般,说话直来直去的,没什么坏心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无妨,医治甄氏,不过是见不得忠仆护主反遭欺凌。至于傅二公子,”雁岁慈终于收回视线,举步向前,扇子在指间转了个圈,讥诮道:“傅老将军一世忠勇,傅老夫人更是风骨卓绝,没想到到了二公子这辈,倒养出这般口是心非的性子。想来是老夫人去得早,没人管束,才让他这般恣意妄为吧......”
赵昭灵凑近他身侧,圆睁着眼,道:“雁哥哥离京这么多年,竟见过傅老夫人?”
“曾在京都听过她讲学,有幸讨教过几句。”雁岁慈手握扇子,幽幽叹了一声,缓缓说道:“海先生的治河策和田亩论,至今读来仍振聋发聩,那般德才兼备的女子,这世间怕是再难寻第二个了。”
魏玉淳与赵昭灵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。
海泽兰,昔日内阁首辅海卓良的嫡长女,父女二人皆以博学闻名。二人曾发表的田亩新论、治河策,更是在天下士子中,掀起一阵鼎蔚学风,一时名重纷扬遍地。
然因琅琊王案,旧锦衣卫指挥使傅骁下狱自缢,海泽兰悬梁,海卓良死谏而去,血溅御台引起民愤,触怒龙颜,海氏灭族,满门风骨尽折。
这些旧事,在盛京早已成不可言的禁忌。
魏玉淳看着雁岁慈病弱侧影,心头微动。原以为这位久居江南的雁公子,对京中旧事知之甚少,不想他竟与傅老夫人有过渊源。
“故人虽逝,风骨长存,雁公子离京多年仍记得老夫人,她在天有灵,必感欣慰。”魏玉淳目光柔和地看着他,温声说。
雁岁慈朝她浅淡一笑,敛去眸中郁色:“初归盛京,见这满目繁华,一时感慨罢了,你们不必在意。”
一语末了,雁岁慈就没再多说什么,握着纸扇的手指,却微微收紧。
方才那一瞬间,他想起的,何止是海氏清癯的身影,更是甄皇后昔年的风采。
也想起了八年前,琅琊王府冲天火光,自己父王母妃被扣上叛国罪名的那个雨夜;自己妹妹入京为质时,妹妹那双含泪却决然的眼。
这盛京的每一寸繁华,都浸着琅琊王府的血。
几人缓缓出了宫门,雁岁慈登车离去前,回身朝魏玉淳与赵昭灵颔首作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