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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双杰

魏景豫也越说越激动,气恼道:“淳儿!你这么做让我如何跟皇贵妃交代?现如今我刚袭国公之位,魏家到了我们这一辈,已是无功无绩,而你又是女子,魏氏门楣全靠义母和我撑着,况且义母不是要为他选妻么,我给他介绍一二,不也正好顺了义母的心意?”

“刚袭爵又如何?即便这样,也不是你拿雁公子的终身大事,来成就权谋的理由。”魏玉淳言语坚定,表明态度,道:“兄长,今日吩咐你的那些人,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,旁人幸福于他们而言,不过是一缕青烟?古往今来,靠牺牲女子来谋权的,何能称的上是荣绩,兄长,你是个读书人,你该明白君子应有的品性,就算不明白,雁公子于你而言,也只是个陌生人啊!”

魏景豫眸含恼意,见自己妹妹竟为一陌生人,与自己如此争驳,道:“淳儿,何须说的这般严重,你如此袒护雁公子,莫非你对他......”

“我没有,”魏玉淳矢口否认,抬眸见他面带怒色,显然是被自己言语激上头了,立即打断道:“我是认为不该这样做,身为男儿,建功立业没有错,但不能拿他人婚姻大事来成就自己功名,若是父亲母亲还在世,定会斥责你的。”

闻言,魏景豫被她言辞所激,见自己妹妹怎么都不肯让开,斥责太过有失英国公府颜面,实在没法,只能甩甩衣袖,转身作罢离开了。

雁岁慈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叩着栏杆,眸光微深。

傅赐鸢侧头瞥他,唇角勾着点凉薄的笑,低声道:“瞧见了?你这颗棋子刚摆上桌,两边就抢着要下注了。这把火烧得够旺,就怕最后烧到你自己身上。”

雁岁慈没答,只缓缓展开扇子,轻轻摇了摇,风拂起他鬓边碎发,神色淡得像一潭深水,瞧不出半分波澜。

两人静立着,望着魏景豫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半晌没人说话。待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才收回目光,转而望向华台上忙碌的医者。

未等魏玉淳回来,傅赐鸢先开了口。

“以身为饵,左右逢源。”傅赐鸢先开了口,语气带着点嘲弄,目光却沉沉锁在他脸上,道:“你就不怕玩脱了,最后把自己折进去?”

又在试探,雁岁慈心里清楚,这人从见面起就没停过揣度他的心思。

几年前,大明当朝皇帝刚册立皇贵妃之子为东宫储君后,心疾就开始复发了,重病昏迷不起,太后便一直掌权把持朝政。

也正因为太后在朝堂上的地位,所以皇贵妃党派势力,几番遭受打压。

这些年来,太后和皇贵妃双方在后宫上,已明争暗斗许些年了,皇上一日不醒,朝堂政事决断就一直由太后下决断,所以此次医学盛会,太后并非是真想举行,但碍于皇贵妃率众妃跪请,即便太后不肯,考虑到众朝臣和国子监学子,以及天下民心,也只能点头宣令。

而作为多年被太后打压的皇贵妃,雁岁慈随魏玉淳进宫觐见,被她知道了,因此给雁岁慈选妻,那必然也是迟早的事。

然一旦见了皇贵妃介绍的女子,就意味着雁氏万贯家财就成皇贵妃的助力了,若是拒绝此番殷情,则会得罪太后。

无论答不答应,都会得罪到一方,此况无异将自己置身于烤架上。

他侧过脸,迎上傅赐鸢的目光,语气悠悠的,四两拨千斤道:“若我说此次归京,实是为了避债,顺便进宫见贵妃娘娘一面,了却贵妃娘娘心中顾盼记挂,正巧赶上了宫里的医学盛会,便随魏姑娘来看看,傅二公子可会相信?”

“江南天高地阔,何处不能避债?偏要往盛京这龙潭虎穴里钻,骗骗旁人也就罢了,在我面前,雁公子就不必演这副病秧子的模样了。”傅赐鸢倏然转头,目光如电,声音低沉道:“说吧,你费尽心机搅这趟浑水,到底想干什么?”

雁岁慈并不理会他的猜忌,反倒往前迈了半步。两人距离本就近,这下几乎肩挨着肩。

他抬眸直视着傅赐鸢的眼睛,眼底清凌凌的,半点不躲道:“傅二公子天资聪慧,既然知道我别有用心,又何必多问?此番选妻,便是为了搅乱后宫,你又当如何?向太后揭发我,还是向皇贵妃卖个好?”

“拿自己的终身当赌注,你倒是狠。” 傅赐鸢眉头微拧。

“狠?” 雁岁慈低笑一声,眼尾那颗淡痣在日光下若隐若现,带着点惑人的劲儿,道:“比起二公子,我还差得远。”

他风姿清傲,双眸目射寒星,辞气凛然,继续道:“人人都说傅二公子性情洒脱不羁,常年混迹云袖间,从不涉朝堂后宫之事,素以纨绔无为面目示人。可今日一会儿替我挡太后的人,一会儿追问我的来意,这般上心,倒叫我好生疑惑。不知傅二公子为何会关心后宫之事了?莫非傅二公子以往性情作派并非如此,而是刻意虚张作伪?”

闻言,傅赐鸢霍然回过头,眼神骤然锐利如刀,似被雁岁慈这话给钉住了,二人对视而立,目光之中皆是冷厉狠色。

雁岁慈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,心里了然自己这是猜中了,轻笑道:“如此说来,那长街上传的风言风语,想来也是假的吧?”

傅赐鸢愣了愣,随即自嘲道:“你说是假的,那就是假的。”

“那二公子方才说的,也是假的?”

“你猜?”傅赐鸢别过脸,不直接回答。

雁岁慈看着他的侧脸,一时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。

傅赐鸢也不看他,只道:“你拿选妻当赌注,就不怕有人当真?”

“谁?”雁岁慈问。

傅赐鸢没答,只望着远处飞檐下的魏玉淳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风卷着两人的衣袂翻飞,廊下光影明灭,谁都不肯先退一步,也谁都不肯先说破。

过了须臾,魏玉淳回到了坐席间,打破了紧张的局面,少女面色微白,步履却稳,行至席前,朝雁岁慈欠身,道:“雁公子,实在抱歉,适才兄长带着阁老千金本欲前来拜会,但我觉不妥,便、便拦了下来,你不会生气吧。”

“我知道,劳魏姑娘为我解围,”雁岁慈回过了身,语气柔和,好似心中真不介意,道:“选妻本是因我而起,非你之过,魏姑娘,其实见见也无妨的,莫要因我伤了你们兄妹情分。”

魏玉淳心中明白,对方不想让自己愧疚为难,眼神清澈执拗道:“雁公子不必介怀,兄长那边我自会去赔礼,今日拦下,实是念及你家中父母双双故去,身边又无个理事长辈,本就过得不易,若是连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,后半辈子该怎么办?我虽力薄,却不能眼见此事发生。”

听得对方这么说,雁岁慈眸光微闪,朝她浅柔一笑,见她因方才争执而挂乱的发髻珠串,雁岁慈心中一动,伸手为她轻轻理正珠串,柔声道:“谢谢你,魏姑娘。”

魏玉淳心微微悸动,嘴角一笑,道: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客气。”

然这细微亲昵动作一出,一旁的傅赐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两人,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股没处撒的火气,道:“雁公子倒是会怜香惜玉,人家替你说两句话,你就动手动脚的。”

他顿了顿,走回席位坐下,端起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冷声道:“不过玉淳有句话说的在理,家族门楣是靠自己真刀真枪打出来的,靠牺牲女子姻缘得来的光荣,如沙上筑塔,长久不得。”

听得这话,魏玉淳眉色微微舒展,也没多说什么,只请他归座,因着适才一事,面上愁云久久未散,俨然没了往日半分柔和。

雁岁慈瞧着这个贞静柔嘉,态度坚定,神情刚毅的如高雅君子般的少女,虽然他早就预想到会有人为自己介绍人。

即便自己看了阁老千金,也无伤大雅,但一想到适才魏玉淳为自己出面,不由引得他心生感动。

如今太后把持朝政,皇贵妃派系亲族几番遭打压,跟随国公小支持皇贵妃的魏氏亲族在朝堂上地位,自然也是有受些影响的。

只要她如小国公般劝言自己选妻,便能助皇贵妃夺纳雁氏财势之机,魏氏门楣便能恢复往日光辉,却没想到她的品性如此坚贞质直。

如果世间之人,都能够在利益诱惑前恪守情谊之本分,世间恩怨怨怨便会少些,可惜的是,利字当头之时,情字往往被弃如敝履......他亦如此。

就在这时,前去送人的赵昭灵,远远出声道:“哎戚大监已经被我送走了,大家怎么都站着呀?莫非是在等我吗?”

天下间又有几人,会像魏玉淳和赵昭灵这样挺身维护不相熟的人,去违抗太后和皇贵妃,弃本家荣誉而不顾的呢?

“等你?”傅赐鸢斜了她一眼,语气懒懒的,敷衍道:“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,本来有场好戏,偏你回来晚了。”

“好戏?二哥哥,是何好戏啊?快跟我说说,是不是有人找雁哥哥麻烦了?”赵昭灵立刻凑过来,拽着他的袖子晃,兴致勃勃地问。

傅赐鸢抽回袖子,懒得开口,抬抬下巴:“问你的好姐姐去,闹哄哄吵得人头疼。”

华台下,第一场的三批医者施治比试刚结束,前来参会的人已经筛掉了大半。

此时,已是正午,日头爬到正中,毒辣辣地晒着琉璃瓦,雁岁慈坐了片刻,便觉身上发寒,头也隐隐作痛。他本就不是真来凑医会的热闹,见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人,便起身告辞,坐马车回了雁宅。

约莫行了两刻钟,侍女隐心将雁岁慈扶进主院卧房,阖上门扉。

约莫两刻钟,隐心扶着他进了主院卧房,刚阖上门,就忍不住蹙眉道:“主子,这傅二公子也太过分了!外头那些传闻本就是他派人放的,今日还当着你的面步步紧逼,分明是故意的!”

雁岁慈坐在案桌前,从小方盒子中,取出一本记档的册子,将今日发生之事,都一一记在册子上,以防头疾发作忘记。

他提笔蘸墨,笔尖便落在纸上,字迹清秀,神色平淡道:“不过是做给宫里人看的,算计罢了。”

“算计?”隐心皱眉道:“可他今日替您挡戚大监,又跟您说那些话,奴婢瞧着……倒不像是全在演戏。”

“我与他初见,何来真情?”雁岁慈笔尖顿了顿,随即又落下,道:“太后要杀我夺财,皇贵妃要拉拢我借力。傅家手握禁军兵权,太后忌惮,皇贵妃拉拢,他夹在中间本就两难。放那些传闻,一来能推掉太后的赐婚,二来能借我搅浑这池水,坐收渔利。”

隐心面露忧色:“挡赐婚,那主子怎么办?”

“太后见他拉拢我,会忌惮;皇贵妃见他介入,会加倍拉拢。我被他这么一闹,再也无法保持中立。”雁岁慈提笔蘸墨,略一沉吟,边写边道:“他这是逼我选他。”

隐心咬了咬牙:“这手段也太卑劣了!”

“卑劣?”雁岁慈轻笑,“在这盛京,想活下去,手段卑劣些也无妨。”

隐心仍皱着眉:“那你的选妻计划岂不是全被他打乱了?再过几日就是皇贵妃的花宴,可怎么办?”

“选妻本就是幌子,”雁岁慈写完记事后,重新放回盒子里头收好,道:“乱了也好,他想借我下棋,我未必不能借他的局,走自己的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