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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赐婚

夜还深,风仍厉。但这简陋营房一隅,却滋生着与外界严寒截然相反的、令人心悸的暖意。试探得到了回应,莽撞换来了纵容。两颗伤痕累累却依旧渴望靠近的心,在这意外的深夜相会中,找到了一条笨拙而全新的连接方式。未来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,但至少此刻,他们拥有了彼此默许的亲近。

楚栩越到底没在望野烽过夜。纵使心中万般不舍,漆植霂残存的理智和对他安危的考量占了上风。在无声的僵持与漆植霂最终带着纵容的无奈叹息中(以及被楚栩越磨着讨了好几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后),楚栩越终究被“劝”着,在天色将明未明、最是黑暗困倦的时辰,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
他走时,漆植霂站在窗前,看着他灵巧的身影如夜枭般融入黑暗,直到彻底不见。指尖残留着那年轻躯体紧拥时的温热触感,唇上似乎还烙着对方生涩却炽热的印记。他抬手,极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,那里跳得依旧有些失序。一年的风霜苦役,以为早已磨平了所有不该有的悸动,却原来只是被深埋了起来,只需那人一个莽撞的拥抱、几句直白的话语、几个青涩的亲吻,便死灰复燃,甚至烧得更旺。

“真是……劫数。”他低语,声音消散在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里,嘴角却牵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极淡的弧度。

楚栩越回到将军府时,天色已蒙蒙亮。他带着一身寒气与掩不住的飞扬神采翻窗入室,却猝不及防对上了父亲楚雄坐在他房中、端着茶盏的冷肃面孔。

“玩得可还尽兴?”楚雄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楚栩越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破罐破摔般梗着脖子:“我去看看边防!望野烽刚遭袭,我不放心!”

“用少将军的身份正大光明去看,与用这等鸡鸣狗盗的方式夜探,是一回事?”楚雄放下茶盏,目光如电,“楚栩越,你眼里还有没有军纪?有没有为父的嘱咐?”

楚栩越低下头,手指蜷了蜷,声音低了下去:“儿子知错。但……我忍不住。” 他抬起头,眼中是豁出去的坦诚,“父亲,我心里的坎,已经过去了。我看到他了,他……他没有推开我。”
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雀跃与肯定。

楚雄看着他,良久,长长叹了口气。儿子眼中的光,是他许久未见的鲜活与明亮,那是在漆植霂离开后,再未出现过的神采。作为父亲,他岂能不知?昨夜亲兵来报少将军不见时,他便猜到了七八分。

“罢了。”楚雄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有些重,“你长大了,自己的路,自己选。但你要记住,漆植霂不是普通人,他的路,也注定不平坦。你们之间,就算……就算你单方面觉得过去了,前面也未必是坦途。朝堂、人心、过往的伤痕,哪一样都不简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楚栩越挺直背脊,目光坚定,“可我不怕。只要他还……还在意。” 他想说“还喜欢”,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。

楚雄深深看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,顿住脚步,头也不回道:“陛下的回信,快到了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楚栩越眼睛一亮,冲着父亲的背影响亮地应了一声:“是!”

接下来的日子,对楚栩越而言,成了甜蜜的煎熬。他按捺住再次夜探的冲动(主要也是知道漆植霂定会阻拦),只通过正常渠道加倍关注西线军务,尤其是望野烽的补给和防务加固情况,批阅相关文书时格外仔细,有时甚至会对着某个熟悉字迹的边角备注出神良久,然后不自知地微笑。

漆植霂那边,自那夜之后,并未再通过任何特殊渠道传递只言片语。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轨道。但楚栩越却能从那寥寥几份正式军报中,品出些许不同——字迹似乎更稳健了些,建议依旧精到,却似乎少了些刻意保持的距离感,多了点不易察觉的……温度?或许只是他的错觉,但他愿意这么相信。

终于,在楚栩越几乎要望眼欲穿时,京城八百里加急的信使,带来了皇帝的旨意。

旨意并未直达边关,而是先至楚雄手中。楚雄阅后,神色复杂,召来楚栩越。

“陛下明发旨意,褒奖漆植霂协理北境军务有功,体察边情细致,着即日卸任望野烽燧戍卒之职,返京述职。”楚雄将抄录的旨意递给儿子,“另有密旨给我,言及丞相离京日久,朝务繁巨,着其回京后,即刻复领丞相之职,总理枢要。”

楚栩越接过,飞快扫过,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,眼中光芒大盛。复职了!他就知道!

“不过,”楚雄接下来的话让他笑容微敛,“陛下在密旨中也提到,经此一事,朝中多有议论。为全君臣之谊,亦为安朝野之心,陛下已下旨,将荣安长公主之女,韶华郡主,赐婚于漆植霂。”

“什么?!”楚栩越如遭雷击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手中的纸张飘落在地。

楚雄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神,心中不忍,却不得不说完:“圣旨已下,无可更改。婚期定于三个月后。陛下此举……既是恩宠,也是制衡。漆植霂此番回朝,权势更甚从前,陛下需要一根缰绳,也需要一个姿态,安抚宗室与那些不安的朝臣。韶华郡主身份尊贵,却非掌权之辈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楚栩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。赐婚?三个月后?那那夜……那些拥抱,那些亲吻,那句纵容的“乖”……算什么?漆植霂知道吗?他如果知道,为何……为何还要那样?

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刺痛瞬间攫住了他,比当初听到那些伤人的话时更甚。那时是心被撕裂,此刻却像是整个人被丢进冰窟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。

“他……接旨了?”楚栩越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旨意已发往望野烽,不日即到。皇命难违,他岂能不接?”楚雄叹息,“栩越,这便是帝王心术,也是他漆植霂必须面对的局面。你们之间……或许终究是造化弄人。”

楚栩越猛地转身,向外冲去。

“站住!”楚雄厉喝,“你去哪里?找他?质问?还是抗旨?楚栩越,你冷静点!”

楚栩越脚步顿住,背对着父亲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是啊,他能去哪里?质问漆植霂为何接旨?那是圣旨!抗旨?那是诛九族的大罪!他能做什么?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他。他恨这该死的皇权,恨这冰冷的制衡,恨漆植霂那该死的聪明和重要性,甚至……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。

“他不会娶的。”楚栩越忽然低声说,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他……他那夜……”

“那夜如何?”楚雄追问,眼神锐利。

楚栩越抿紧唇,不肯再说。难道要告诉父亲,他们那夜差点……那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
楚雄走到他面前,看着儿子眼中破碎的光芒,放缓了语气:“栩越,即便他心有不甘,圣旨已下,便是定局。除非他有颠覆乾坤之能,否则……这婚事,势在必行。你……早做打算吧。”

早做打算?打算什么?看着他娶别人?还是彻底死心?

楚栩越茫然地站在原地,只觉得刚刚还充满希望和暖意的世界,瞬间崩塌成了废墟。那一点点偷来的亲近和确认,在冰冷的圣旨面前,显得如此可笑而微不足道。

漆植霂……这就是你所说的,“看我的选择”吗?

如果我的选择,是想要你,而你的选择,却不得不屈从于一道圣旨……

那我们之间,到底算什么?

北境的风,从未如此刻骨寒冷。楚栩越攥紧了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只有心口那里,空荡荡地漏着风,带着血腥味的绝望,一点一点蔓延开来。

传旨钦差抵达望野烽燧时,天光惨淡,朔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脸上,生疼。漆植霂领着戍卒长及一众兵士,依礼跪接。当钦差尖利的嗓音宣读完毕,将那道明黄卷轴递到他面前时,周围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
所有人都看着漆植霂。戍卒们眼神复杂,有敬佩,有惋惜,也有对这突兀赐婚的不解。钦差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,眼底却藏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——再能耐的臣子,终究是臣子,一道圣旨,不也得乖乖领受?

漆植霂没有立刻接旨。他保持着跪姿,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那明黄的卷轴,然后,落在了钦差脸上。

“天使一路辛苦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风寒和久未好好休息而沙哑,却清晰稳定,“请天使回复陛下,此旨,臣不能领。”

一语既出,四野皆惊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
钦差脸上的笑容僵住,旋即沉了下来,语气带上威压:“漆大人,此乃陛下隆恩,天赐良缘!抗旨不遵,是何道理?莫要自误!”

漆植霂神色不变,甚至微微颔首:“植霂深知皇恩浩荡,亦知抗旨乃大不敬之罪。然,婚姻之事,关乎人伦至情。植霂心有所属,此生已定,不敢欺心,更不敢耽误韶华郡主终身。若勉强领旨,非但辜负陛下美意,更恐令郡主蒙羞,于公于私,皆非善举。此其一。”

他顿了顿,不顾钦差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继续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进风雪里:“其二,植霂戴罪之身,蒙陛下不弃,许以边关赎罪。一年之期未满,罪愆未消,此时贸然领受如此厚赐,恐惹朝野非议,谓陛下偏私,亦令植霂惶恐,无颜立于朝堂。恳请陛下,容植霂待罪期圆满,再论其他。”

理由冠冕堂皇,情理兼备。既表明了对皇权的尊重,又抬出了“心有所属”和“戴罪之身”两块挡箭牌,将拒绝的原因从“抗旨”微妙地转向了“为陛下、为郡主、为朝局考虑”。

钦差气得脸色发青,指着漆植霂:“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!心有所属?戴罪之身?这皆是你一面之词!陛下旨意已下,岂容你推三阻四?来人——”

“天使息怒。”漆植霂打断他,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、火漆封缄的信函,双手奉上,“植霂自知罪愆深重,不敢空口辩白。此乃植霂泣血陈情之书,尽言肺腑,亦……略陈利害。烦请天使,务必亲呈陛下御览。陛下圣明烛照,览此信后,若仍觉植霂罪不可赦,或赐婚之事不容转圜,植霂……甘愿领受任何处置,绝无怨言。”

他将“略陈利害”四字,说得极轻,却极重。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钦差,平静之下,是毋庸置疑的决绝。

钦差被他这软中带硬、甚至隐含威胁(尽管姿态极低)的态度噎住。他久在宫中,岂能听不懂弦外之音?这漆植霂,是在赌,赌皇帝看了他的“陈情书”后会改变主意。而他敢赌,必有倚仗。

望着眼前这个即使在苦寒边地、粗服陋食中依旧气度从容、眼神清明如昔的男人,钦差心头那点轻慢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寒意。他想起离京前,陛下那意味深长的嘱咐“去看看他如何说”,又想起朝中关于此人的种种传闻……他终是接过了那封信,入手颇沉。

“漆大人,你可想清楚了?此信一递,再无回头路。”钦差最后一次警告。

漆植霂伏身,额头触地:“植霂心意已决,劳烦天使。”

钦差深深看他一眼,不再多言,收起圣旨与信函,转身登车,队伍在戍卒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,如来时一般,匆匆消失在风雪尽头。

漆植霂直起身,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神色依旧平静,唯有袖中微颤的手指,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。他赌上了所有——前程、性命,甚至可能累及楚栩越。但那道赐婚的旨意,他绝不能接。不仅是为了自己那点不容玷污的私心,更是为了……那个昨夜莽撞扑进他怀里、用亲吻宣告原谅的少年。

他回到简陋的营房,摊开纸笔,开始写信。不是给皇帝,而是给楚雄。信中,他将今日抗旨之事简略告知,并言明已上陈情书,请楚雄在京中稍安勿躁,静观其变,同时……务必稳住楚栩越,勿使其冲动行事。

他知道,以楚栩越的性子,得知赐婚消息,怕是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来。他必须提前防范。

信使带着这封密信,悄然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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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皇宫,御书房。

皇帝看着漆植霂那封厚厚的长信,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信的内容,前半部分情真意切,剖白心迹,言明自己确有倾心之人,且情深不渝,若娶郡主,必成怨偶,愧对天恩,更恐耽误郡主韶华。后半部分,笔锋渐转,逻辑缜密,条分缕析。

他先是分析了北境当前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的局势,指出西线狄戎残余与更北方几个大部族的潜在勾连,强调边关需要绝对稳定与上下一心,而楚家父子,尤其是楚栩越,是维系北境安稳的基石。接着,话锋极其隐晦却又尖锐地指向——若因一桩勉强婚姻,导致“心有所属”之人心灰意冷,甚至与朝廷离心(此处虽未明言楚栩越,但字字句句皆可对应),北境军心可能产生的波动,以及可能被狄戎利用的隐患。

最后,他写道:“……陛下乃不世出之明主,知人善任,胸怀天下。文治武功,需肱骨同心。植霂一介罪臣,生死荣辱不足惜。然,若因植霂一人婚事,致文武失和,边陲生隙,动摇国本,则植霂万死莫赎,陛下亦失股肱。昔年陛下尝言,愿得天下英才而用之,各尽其才,共保太平。今北境少将军,勇毅忠纯,国之干城;植霂虽愚,亦愿竭智尽忠,以报陛下。若陛下强以姻缘枷锁,恐非驭臣之道,亦非固国之策。植霂斗胆,泣血上陈,伏惟陛下圣裁。”

通篇没有一句威胁,却处处是威胁。没有直接提及楚栩越之名,却将“北境少将军”与“心有所属”紧密勾连,将一桩婚姻的利弊,抬到了“文武失和、边陲生隙、动摇国本”的高度。更厉害的是,他巧妙地将皇帝的抉择,与“是否明主”、“能否驾驭英才”绑定在一起,逼着皇帝在“一时制衡”与“长远安稳”、“君主权威”与“贤明纳谏”之间做出选择。

皇帝放下信,久久沉默。殿内烛火摇曳,映着他莫测的神情。

漆植霂,果然还是那个漆植霂。即使身在边关,困于戍卒,依旧能一眼看穿局势要害,精准地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点,然后,用最谦卑的姿态,递出最锋利的刀刃。

他在信中所言,虽有夸大其词、危言耸听之嫌,但并非全无道理。楚栩越对漆植霂的心思,皇帝并非毫无所觉。北境楚家,确实需要安抚,不能寒了忠良之心。而漆植霂本人……其才可堪大用,其心……若逼得太紧,恐生逆反。

更重要的是,漆植霂这番作为,看似抗旨犯上,实则将选择的难题,连同可能引发的后果,明明白白摊开在了皇帝面前。他给了皇帝台阶,也给了皇帝一个“为了大局、彰显圣明”而改变主意的理由。

几日后,宫中传出消息,陛下因忧心北境防务,旧疾微恙,需静养数日。原定的几样庆典,包括韶华郡主的婚事筹备,暂缓。

又过了几日,一道新的口谕经由心腹太监秘密传出:赐婚之事,陛下体恤漆卿边关辛劳,且虑及其戴罪之身未消,确于礼不合,暂且搁置,容后再议。望漆卿安心边务,戴罪立功,以赎前愆。

消息传到北境将军府时,楚栩越正把自己关在房里,不吃不喝,如同一头困兽。楚雄拿着刚收到的密报,推门而入。

“行了,别摆这副样子了。”楚雄将密报丢在他面前,“赐婚,黄了。”

楚栩越猛地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抓起密报飞快看完,手指都在颤抖:“真……真的?陛下……改了主意?他……他怎么做到的?”

楚雄哼了一声,在椅子上坐下:“还能怎么做到?你当他那‘裁心’之名是白叫的?一封信,直戳陛下肺管子。既表了忠心(虽然真假难辨),又陈了利害(切中要害),最后还把选择权恭恭敬敬递回去,给足了陛下脸面。陛下顺水推舟,既显得从谏如流、顾全大局,又敲打了他,还安抚了我们楚家。一箭数雕。”

楚栩越听得心潮起伏,既为漆植霂的急智与胆略心惊,又为那险死还生的结局后怕,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。他没娶……他拒绝了……他为了……

“他现在怎么样?抗旨……陛下会不会……”喜悦过后,担忧立刻涌上。

“暂时无碍。”楚雄道,“陛下既然改了主意,就不会立刻追究抗旨之罪。不过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他这‘戴罪之身’,恐怕还得在北境多待些时日了。而且,经此一事,陛下对他,恐怕戒心更深。”

楚栩越的心又提了起来:“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