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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见面 1

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,如同轻烟般掠过外围的简陋工事,避开几处暗哨,精准地落在烽燧台后方一排低矮营房中的一间窗外。动作迅捷无声,显示出极高的轻功造诣。黑影在窗外略一停顿,侧耳倾听,随即手指微动,竟是用一根纤细的金属薄片,悄无声息地拨开了内侧简陋的木栓。

窗户推开一道缝隙,黑影闪身而入,落地无声。

屋内比外面更显寒冷,只一桌一榻,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。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焰如豆,映着桌后端坐之人的侧影。漆植霂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,并未入睡,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和一幅简易地图,手中握着一支秃笔,正凝神沉思。昏黄光影下,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,面容清癯,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,唯有那双眼睛,在专注时依旧亮得惊人,如同寒潭映星。

他显然没有料到此时此地会有人以这种方式闯入,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,但并未立刻做出攻击或呼喊的姿态,只是缓缓抬起眼,朝来人方向望去。当看清那身夜行衣包裹下、唯一露出的那双明亮灼热、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时,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,笔杆发出轻微的“咯”一声。

“栩……”一个字几乎脱口而出,又被他强行咽回,化作一声极轻的、带着难以置信的抽息。他迅速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户,确认并无惊动他人,才压低声音,语气里是全然的不赞同与担忧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此处是军营重地,你身为少将军,岂可……”
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
因为楚栩越在确认他安然无恙、并且只有独自一人后,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瞬间燃烧得更加炽烈。一年来的担忧、思念、自我说服的“原谅”、以及此刻亲眼见到这人完好(至少表面如此)坐在面前的激动,混合着一种近乎任性的、破罐破摔的亲近冲动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来之前告诫自己的“悄悄看一眼就走”的打算。

他没有回答,也没有在意漆植霂未尽的责备。在漆植霂惊愕的目光中,他足下一点,身形快如鬼魅,却不是攻击,而是带着一阵微凉的夜风,直接扑向了桌后的漆植霂!

漆植霂根本来不及反应——或者说,他潜意识里对楚栩越毫无防备——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个带着室外寒气的、温热结实的身躯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,两条手臂极其自然、甚至带着点蛮横地从他腋下穿过,环住了他的腰身,紧接着,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他的肩窝,蹭了蹭。

“抓到你了。”楚栩越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耳畔,带着一丝得逞的、孩子气的笑意,还有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动作虽快,力度却控制得极好,只是紧密地环抱,并未真的冲撞到漆植霂可能带伤的身体。

漆植霂整个人僵住了。

油灯的光晕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晃动。背后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而突兀,隔着不算厚实的棉袍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栩越胸膛的起伏、手臂的力量,甚至那细微的、属于活人的颤抖。颈侧喷洒的温热呼吸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,与他周身萦绕的边塞风尘与药味格格不入,却又霸道地侵染过来。

一年了。整整一年,他只在烽燧台下的匆匆一面,隔着距离、伤痕和彼此刻意维持的藩篱。他设想过无数种楚栩越可能的反应,冷淡的,怨恨的,甚至最终持刃而来的……却唯独没想过,会是这般毫无预警、蛮不讲理、却又透着全然亲昵的“扑抱”。

这不符合楚栩越现在应有的情绪,不符合他们之间尚未明确厘清的伤害与赎罪,更不符合一个北境少将军该有的行为准则。这太逾矩,太冲动,太……不像他们。

可偏偏,它发生了。

漆植霂僵直的身体,在最初几息的震惊与无措后,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汹涌的情绪,如同被强行镇压的火山,在这一抱之下,骤然出现了裂痕。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试图用疼痛维持理智。

“栩越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极力克制的波澜,“你先放开。这里……不妥。”

“不放。”楚栩越抱得更紧了些,下巴又在他肩窝蹭了蹭,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,“我偷偷来的,没人看见。”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得令人头疼,“父亲给陛下写信了,你快回去了。我等不及了。”

漆植霂闭了闭眼,楚栩越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和那份毫不掩饰的“等不及”,像滚烫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他知道楚雄可能会有所动作,却没想到楚栩越会用这种方式,率先“越界”。

“少将军,”他尝试用更正式、更疏离的称呼来拉回失控的局面,“军纪森严,你此举若被察觉,于你声名有损。且……你我之间,尚未……”

“我原谅你了。”楚栩越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,清晰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。

漆植霂呼吸一滞。

楚栩越顿了顿,似乎觉得这个宣告还不够,又补充道:“那些话,是混账。但你后来做的……够了。边关一年,你做的那些事,抵得过了。我……我不恨了。” 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有些艰难,却异常坚定。他将脸埋在漆植霂颈侧,闷声道:“所以,你不许再躲着我了。不许再用那种……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。”

这不是他预先打好的腹稿,也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。而是在看到漆植霂独自坐在灯下、清瘦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时,在扑上来感受到这具真实躯体的温度时,自然而然涌出的话语。是他内心深处,早已悄然完成的赦免。

漆植霂沉默着,长久地沉默。油灯的火焰在他幽深的眼眸中跳跃,映出其中翻江倒海般的激烈斗争。楚栩越的“原谅”来得如此突然,如此……轻易(尽管他知道背后必然有无数挣扎),像是一道过于刺目的强光,让他这习惯了在黑暗与负罪感中行走的人,几乎睁不开眼,也无所适从。

他该庆幸吗?该感激涕零吗?还是该冷静地指出,伤害的愈合远非一句“原谅”可以涵盖,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?

可身后那温暖固执的怀抱,颈侧那依赖的触碰,还有那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话语,都像最柔软的藤蔓,缠住了他所有试图筑起的理性堤防。

最终,他极轻、极缓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叹得悠长而疲惫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,又仿佛承载了更沉重的东西。他没有再试图挣脱,也没有回应那个拥抱,只是微微偏过头,让自己的脸颊,若有似无地,蹭到了楚栩越额边的碎发。

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,却是一个明确的、放弃抵抗的信号。

“胡闹……”他低低地说,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奈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纵容的沙哑。

楚栩越立刻捕捉到了这丝纵容,眼睛在漆植霂肩后亮得惊人,像是偷到糖吃的孩子。他得寸进尺地收紧手臂,将漆植霂更紧地圈在怀里,满足地喟叹一声,仿佛这一年所有的空落与不安,都在这个拥抱里被填满了。

简陋的营房,昏黄的油灯,窗外呼啸的北风。一个风尘仆仆、任性潜入的少将军,一个伤痕累累、疲惫不堪的待罪之臣。一个用最直接的身体语言宣告原谅与亲近,一个在长久的僵持后,默许了这份逾矩的温暖。

界限,在这一刻,被楚栩越单方面、霸道地模糊了。

未来会如何?回朝后面临怎样的局面?他们之间那些深刻的问题是否真的已经解决?此刻,无人去想。

楚栩越只知道,他找到他了,抱住他了,而他没有推开。

这就够了。

漆植霂垂着眼,任由自己背靠着那具年轻炽热的身体,感受着那份久违的、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贴近。理智在警告,情感却在贪恋。他知道,从楚栩越推开这扇窗、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,很多事情,已经再也回不到预设的轨道了。

夜,还很长。而有些种子,一旦破土,便再难阻挡其生长。

楚栩越趴在漆植霂背上,心跳如擂鼓,表面却强装出一副“我理直气壮”的模样。他怎么会真的毫无顾忌?那些伤害的阴影,漆植霂一年来的沉默与距离,还有此刻这人身上清冷疏离的气息,都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底。他怕,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,怕漆植霂早已心灰意冷,怕那句“原谅”只是他单方面的宣告,对方心里早已将他推开。

所以,他才要用这种最笨拙、最直接、甚至有些耍赖的方式“试探”。他不是不聪明,相反,他是北境战无不胜的少将军,敏锐的洞察和审时度势几乎刻在骨子里。他只是……在漆植霂面前,心甘情愿地“笨”一点,用最本能的动作去碰触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隔阂。

当漆植霂身体最初那瞬间的僵硬,并未转化为实质的抗拒,当那声带着无奈叹息的“胡闹”响起,甚至当那微不可察的偏头轻蹭发生……楚栩越悬到嗓子眼的心,才悄悄落回一半。成了。至少……他没有立刻推开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热,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要盖过耳畔的风声。他悄悄抬起眼,借着昏黄油灯的光,去看漆植霂的侧脸。那紧抿的唇线,微颤的睫毛,还有耳根处一丝可疑的、被昏暗光线掩饰得极好的薄红,都落在他眼里,像火星溅入干柴。

他胆子忽然就大了。或者说,那种渴望亲近、确认拥有的本能,压过了残存的忐忑。

他保持着环抱的姿势,忽然动了动,将脑袋从漆植霂肩窝抬起,然后以一种极其灵活、又带着点狡黠的姿态,蹭着漆植霂的颈侧和脸颊,转到了他身前——这个过程里,他的手臂依然松松地环在漆植霂腰间,仿佛怕一松开,这人就会消失或后退。

漆植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,还没来得及反应,楚栩越已经面对面地、几乎鼻尖相触地贴近了他。少年将军的眼睛在咫尺之距亮得惊人,像盛满了碎星子的清泉,直勾勾地望进他眼底,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。

“我开心。”楚栩越小声说,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,“真的很开心。” 他的呼吸热热地拂在漆植霂唇边。

漆植霂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觉得喉咙发干。楚栩越眼中那份纯粹而炽热的喜悦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制止这越来越失控的局面,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,被那明亮的目光牢牢锁住。

然后,楚栩越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。他微微偏头,屏住呼吸,极快、极轻地,用自己的唇碰了一下漆植霂的。

一触即分。

像蝴蝶掠过花瓣,像微风拂过水面。轻得几乎只是个错觉。

楚栩越迅速退开一点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漆植霂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等待着对方的反应——是愕然?是厌恶?还是……?

漆植霂整个人僵住了。唇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,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他早已不平静的心湖里炸开。他瞳孔骤缩,呼吸有瞬间的凝滞,看着近在咫尺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,那里面的期待与紧张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
没有推开,没有斥责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他只是看着楚栩越,眼神深处那潭静水被彻底搅乱,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波澜,惊讶、无措、隐忍,还有一丝被这青涩莽撞的亲吻勾起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。

这沉默的、没有拒绝的反应,对楚栩越而言,无异于最鼓舞的默许。

他眼睛里的光“唰”地一下更亮了,像是得到了某种确切的信号。胆子瞬间肥了好几圈。他不再满足于那浅尝辄止的触碰,再次凑近,这一次,不再是简单的轻碰,而是带着点笨拙却执拗的力道,吻了上去。

不再是触碰,而是真正的亲吻。生涩,却热烈。他学着记忆中模糊的片段(或许来自某些兵士的浑话,或许来自内心深处本能的渴求),尝试着吮吸那两片微凉的薄唇,舌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,想要更深入地触碰。

漆植霂被这接连的攻势打得措手不及。唇齿间陌生的、属于楚栩越的气息强势地入侵,那毫无章法却真诚无比的热情,像野火燎原,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、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感。他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,身体却违背了意志,反而在那生涩的啃咬吮吸下微微战栗。一年来筑起的所有心防,在这滚烫而直接的亲吻下,摇摇欲坠。

楚栩越感受到了他的颤抖,误以为是抗拒,动作微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却又不甘心就此退开,只是将亲吻放得更轻柔了些,像小兽舔舐伤口般,一下,又一下,轻啄着漆植霂的唇瓣,眼睛却始终睁着,紧紧锁住漆植霂的神情,仿佛在观察最细微的变化,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。

这带着讨好和试探意味的、连绵不绝的轻吻,比之前那个莽撞的亲吻更让漆植霂难以招架。每一记轻啄,都像羽毛搔刮在他最敏感的心弦上。那近在咫尺的、盛满了自己的眼眸,带着全然的专注与渴求,几乎要将他吸进去。

终于,在楚栩越又一次凑上来,轻吻他的唇角时,漆植霂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抬起一只未曾受伤的手,轻轻地、却不容置疑地按在了楚栩越的肩头,微微将他推开寸许。

两人的唇分开,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。呼吸都有些不稳,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成薄薄的白雾。

楚栩越眼神一黯,以为终究还是被推开了,嘴角瞬间垮了下来,那副“理直气壮”的样子消失无踪,只剩下一丝委屈和失落。

然而,漆植霂并没有完全推开他,按在他肩头的手也没有用力。他只是稍稍拉开了这点距离,然后,用一种近乎叹息的、带着无奈纵容和未褪沙哑的嗓音,低低地说:

“乖……别闹了。”

不是严厉的呵斥,不是冰冷的拒绝。那声“乖”,尾音微颤,揉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他冒失闯入的责备,有对眼下危险处境的担忧,有对自己失控心绪的懊恼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将他淹没的温柔与妥协。

楚栩越愣住了,随即,巨大的喜悦像烟花般在他心头炸开。他看着漆植霂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不再刻意掩饰、翻涌着浓重情感的眼睛,傻乎乎地笑了起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他没被讨厌。他甚至……被纵容了。

“哦。”他乖乖应了一声,却并没有退开的意思,反而就着这个被微微推开的距离,依旧赖在漆植霂身前,手臂甚至还环在对方腰上,只是力道放得更松了些。他像只偷到腥的猫,满足地眯着眼,盯着漆植霂被自己吻得有些湿润的唇看,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

漆植霂被他看得耳根更热,移开视线,落在摇曳的灯焰上,平复着乱了节奏的心跳和呼吸。他知道,今夜之后,有些事情,彻底不同了。楚栩越用他那种横冲直撞的方式,硬生生在他们之间,撞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关上的门。

而他自己,在那一声“乖”说出口时,便已经缴械投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