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为了述职,不是为了军务。
而是去……讨说法。
去面对那个,用两句话就将他打入地狱的人。
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也不想去想。
只是机械地写着,签下自己的名字——楚栩越。
然后将奏折封好,交给了父亲。
楚雄接过奏折,看着儿子那副仿佛认命般、又透着无尽疲惫的样子,心中那股怒火与决心,燃烧得更加炽烈。
他将奏折以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。
然后,开始默默准备。
点选最精锐、最忠诚的亲卫。
安排北境军务的暂时接管。
准备路上的一应所需。
他没有大张旗鼓,但整个将军府上下,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前的、压抑而肃杀的氛围中。
所有人都知道,少将军从京城回来,变了。
老将军,也要去京城了。
而且,绝不只是“面圣陈情”那么简单。
七日之后,皇帝的批复回来了。
只有一个字:“准。”
随批复而来的,还有一道口谕,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来传的,态度异常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……关切?只是传完口谕,大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楚雄一眼,低声道:“楚将军,陛下说……京城近来,热闹得很。您和少将军去了,凡事……三思。”
楚雄面色不变,拱手道:“臣,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送走天使,楚雄转身回到书房。
楚栩越正站在那里,望着墙上悬挂的北境地图,眼神依旧空洞。
“旨意到了。”楚雄沉声道,“三日后,出发。”
楚栩越缓缓转过身,看着父亲,点了点头。
没有激动,没有畏惧,没有期待。
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三日后。
北境将军府外。
楚雄一身戎装,披着玄色大氅,身姿挺拔如松,脸色沉凝,不怒自威。他身后,是二十名精挑细选、沉默如铁的亲卫,人人彪悍,眼神锐利。
楚栩越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骑装,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,遮住了依旧略显单薄的身形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和刻意的掩饰,至少不再那么病态。只是那双眼睛,如同蒙尘的琉璃,失去了所有光彩,平静地注视着前方,仿佛眼前不是即将踏上的、或许充满风暴的旅程,而只是一条普通的、需要走过的路。
他没有去看父亲,也没有去看身后的亲卫。只是默默翻身上马,动作因为腰臀处尚未完全消散的隐痛而略显僵硬迟缓,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。
楚雄看了儿子一眼,心中暗叹,却不再多言。他大手一挥:“出发!”
马蹄嘚嘚,扬起北境特有的、夹着细雪的尘土。
一行二十余人,如同离弦的利箭,沉默而迅疾地,冲出了将军府,冲出了边城,向着南方,向着那座繁华却伤他至深的帝都,疾驰而去。
楚栩越策马跟在父亲身后,感受着迎面吹来的、越来越暖、却也仿佛越来越令人窒息的风。
他微微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回去……
大概,真的要做个了断了吧。
无论结果如何。
他都……无所谓了。
只是,心口某个地方,似乎还是……会隐隐作痛。
大概,是伤得太深,留下的后遗症吧。
他想。
当楚家父子带着一身北境风雪与压抑的怒火,沉默而迅疾地南下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,尤其是那座近日来氛围极其微妙的丞相府,早已是暗流汹涌,几近沸反盈天。
那一日清晨,楚栩越在听到那句诛心的“他最好哄了”后崩溃逃离,留下满室狼藉与漆植霂如坠冰窟的悔恨。风自知失言闯祸,也收敛了平日的嬉笑,难得严肃地帮漆植霂处理了后续——清理房间痕迹,暗中留意驿馆动向,以及,最重要的是,封锁消息。
然而,楚栩越那封以“北境军务紧要”为由、言辞急切恳请返程的奏疏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在朝堂内外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皇帝那带着明显“放水”意味的批复——“准卿所请,即刻返程。然随行人马辎重繁多,可后续缓行。特许卿一人一骑,先行返北”——更是将此事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“一人一骑先行返北”?这摆明了是那位年轻的少将军与京城(或者说,与某位大人物)之间,发生了极其不愉快、甚至可能无法调和的事情,以至于连一天都不愿多待,恨不得插翅飞回北境。
结合前些日子丞相漆植霂与这位少将军之间那“过从甚密”、“同车回府”、“留宿内院”的种种传闻(虽然丞相府极力封锁,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尤其是涉及到这样两位重量级人物),京城上下的嗅觉灵敏之辈,早已脑补出了一场爱恨情仇、始乱终弃、或者因爱生恨的精彩大戏。
一时间,流言蜚语如同春日柳絮,漫天飞舞。
有说少将军年轻气盛,冒犯了丞相,被训斥后负气离京的。
有说丞相与少将军因政见不合(一个文臣一个武将,多好的话题),在府中争执,少将军愤而离去。
更有甚者,结合之前“听风阁主”与丞相“举止亲近”的传闻,编排出“丞相移情别恋,少将军伤心欲绝”的三角虐恋版本,说得有鼻子有眼,仿佛亲眼所见。
这些流言,自然或多或少,也传到了漆植霂耳中。
若是平日,以他的手段和威势,压下这些无稽之谈并非难事。但此刻,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那个远走北境、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身上,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些闲言碎语?
他动用了手中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力量——明里的相府属官、暗中的听风阁情报网、甚至通过李沧联系了部分皇帝身边的暗卫旧识——不惜一切代价,想要获取楚栩越离开京城后的行踪与状态。
消息断断续续传回。
楚栩越一人一骑(实则是凭借惊人轻功)离京。
两个时辰后,出现在北境将军府。
随即,将军府召军医,少将军似乎身体抱恙,闭门不出。
北境军务暂时由楚雄将军亲自接手,少将军楚栩越“休养”。
数日后,楚雄将军上奏,以北境防务新情况为由,请求携子楚栩越一同入京“面圣陈情”。
皇帝……准了。
每一个消息,都像是一把钝刀,在漆植霂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,又反复切割。
栩越……病了?是身体……还是心?
楚雄将军亲自上奏要求来京……是为了军务?还是……为了兴师问罪?
漆植霂毫不怀疑,以楚雄对儿子的爱护和那火爆刚直的性子,一旦得知事情真相(或者说,栩越单方面陈述的“真相”),绝对会提刀杀上京城!
而他,无可辩驳。
那两句话,是他亲口说的。虽然语境、语气、本意可能与栩越理解的截然不同,但造成的伤害,是实实在在的,且致命。
他错得离谱。
错在得意忘形,错在口不择言,错在……低估了自己在栩越心中的分量,也低估了那两句话对栩越的杀伤力。
这些日子,丞相府气压低得可怕。仆从们噤若寒蝉,行走做事都小心翼翼,生怕触了丞相的霉头。漆植霂将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,处理公务时依旧条理分明,决策果断,但那股温润平和的气度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覆盖,眼神深处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痛色。
他写了很多封信。
给楚栩越的。
从最初的急切解释、诚恳道歉,到后来漫长的、近乎剖白心迹的倾诉,再到最后,只剩下简单却沉重的“等我”、“必当面陈”、“任打任罚”……
但这些信,没有一封送出去。
他知道,现在送任何东西到北境,都可能是火上浇油。在栩越最痛苦、最抗拒的时候,任何来自他的信息,都可能被曲解,被厌恶。
他只能等。
等楚家父子进京。
等一个……或许能当面说清楚、或许会被千刀万剐的机会。
风来过几次,看着漆植霂这副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鲜活气的模样,也收起了调侃,难得正经地劝了几句:“你现在这副德行有什么用?当初嘴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?楚家那老头可不是好相与的,你最好想想怎么应付吧。还有……陛下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漆植霂揉了揉眉心,声音疲惫:“陛下……大约已经猜到七八分了。”
以皇帝的洞察力,结合楚栩越异常离京、楚雄随后请旨来京的举动,再加上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传闻,不难推断出发生了什么。
果然,在楚雄的奏折批复后不久,皇帝便下了一道口谕,召漆植霂进宫“议事”。
御书房内,气氛有些微妙。
皇帝没有批阅奏章,只是端着一杯茶,慢慢喝着,目光平静地看着垂首站在下方的漆植霂。
“楚家父子,不日便要进京了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说是为了北境防务,要当面陈情。植霂,你可知……他们所陈何情?”
漆植霂沉默片刻,撩袍跪下:“臣……有罪。”
“哦?何罪之有?”皇帝放下茶盏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臣……言行失当,冒犯重伤了楚栩越将军,致其身心受损,负气离京。楚雄将军此番进京,恐……是为向臣问罪而来。”漆植霂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没有推诿,直接认下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,才缓缓道:“只是‘言行失当’?‘冒犯重伤’?漆植霂,你当朕是聋子瞎子吗?京城里那些传言,朕也有所耳闻。你与那楚栩越之间,究竟是怎么回事?你对他……做了什么?又说了什么,能让他一个堂堂边关大将,难过到吐出来,不顾一切地逃回北境?”
最后几句,皇帝的语速微微加快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。
漆植霂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。他伏下身,额头触地:“臣……罪该万死。臣与栩越……确有私情。是臣……强迫于他。事后,又因口不择言,说了极其伤人之语,才致其……心碎神伤。一切罪责,皆在臣身。楚将军若来问罪,臣绝无怨言,甘受任何惩处。”
他将“强迫”和“伤人之语”的罪名,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没有提及楚栩越或许也有情愫,没有提及那晚的复杂纠葛,只是将最坏的、最能激怒楚雄的“事实”,摆在了皇帝面前。
他知道,只有这样坦白,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,为栩越……争取一丝不被牵连、不被非议的可能。
皇帝久久没有说话。
御书房内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
良久,皇帝才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:“强迫?漆植霂,你可知,强辱边关大将,是何等罪名?若楚雄以此告上朝廷,即便是朕,也保不住你!”
“臣知道。”漆植霂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臣愿领罪。”
“领罪?”皇帝冷哼了一声,“你倒是痛快!可你想过没有,此事若闹大,不仅你身败名裂,楚栩越的名声又将如何?北境楚家,又将如何自处?朝廷颜面,又将置于何地?”
漆植霂沉默。这些,他自然都想过。但事已至此,他已别无选择。
“罢了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显得有些疲惫,“你们这些年轻人……真是让朕头疼。起来吧。”
漆植霂依言起身,依旧垂首而立。
“楚雄的脾气,朕了解。他既然来了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皇帝沉吟道,“此事,不能闹到朝堂之上,成为天下人的谈资。必须……私下解决。”
他看向漆植霂,目光深邃:“你准备如何‘解决’?”
漆植霂抬起头,眼中是一片沉静的决然:“臣会当面向楚将军和栩越请罪。楚将军要打要罚,要杀要剐,臣绝无二话。只求……能有一个解释的机会。只求……栩越……能少受些流言蜚语之苦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仿佛在衡量他话中的真假与决心。
最终,皇帝缓缓点了点头:“好。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。楚家父子进京后,朕会安排他们暂住宫中别苑。那里清静,也便于……‘私下解决’。至于你们之间的是非恩怨……”
皇帝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漆植霂,朕不管你们之间情真情假,但你若真的伤了楚栩越,强迫于他,又用言语那般折辱……楚雄便是当场将你格杀,朕也不会多言半句!你,好自为之!”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漆植霂躬身,声音嘶哑,“谢陛下……成全。”
他知道,皇帝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宽容和……给他一个“死得明白”的机会了。
走出御书房,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漆植霂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,心中一片空茫的沉重。
栩越…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。
带着满身的伤,和……对他彻骨的失望与恨意。
而他,能做的,只有等待。
等待审判的到来。
等待……或许永无可能的原谅。
京城的风,似乎更冷了。
山雨欲来,黑云压城。而这风暴的中心,正是那座看似平静、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丞相府,以及……即将抵达的、携带着北境风雪与父亲怒火的楚家父子。
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,又过去了数日。京城表面依旧繁华喧嚣,但某些圈子里,关于丞相与北境少将军之间“不得不说的故事”的猜测与流言,早已发酵到了近乎沸反盈天的地步。只是碍于两位当事人的身份和宫中隐约透出的“禁口令”,无人敢公开议论,只敢在私底下交换着兴奋又忐忑的眼神。
终于,这一日午后,一队风尘仆仆、却煞气隐隐的人马,在守城兵卒略带敬畏与好奇的注视下,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京城。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旌旗仪仗,只是二十余骑沉默的玄甲骑士,拱卫着中间两匹神骏异常的战马。
为首的老者,身着玄色常服,外罩同色大氅,面容刚毅,眼神沉凝如铁,正是北境统帅楚雄。他身侧落后半个马位的青年,同样一身深色劲装,披风兜帽拉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。他微微低着头,对周遭的一切仿佛毫无所觉,只是机械地控着缰绳,跟在父亲身后。
正是楚栩越。
他们并未前往驿馆,也未回楚家在京城的旧宅(早已空置多年),而是径直穿过了大半个京城,来到了皇城西侧一处相对僻静、却守卫森严的宫苑——清晖别苑。这是皇帝特意安排的住处,美其名曰“体恤边关将领辛劳,赐住清静之所以便休养”,实则……是为了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,暂时拘束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。
别苑内早已收拾妥当,一应物品俱全,侍从也都是精挑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