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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道歉

清晖别苑,正厅。

楚雄端坐在主位之上,面容沉肃,不怒自威。他手中捏着那封刚刚由李沧送来的、措辞极其谦卑恳切的信,指尖在“负荆请罪”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眼中寒光一闪而逝。

楚栩越坐在下首,依旧披着那件深色披风,兜帽未曾摘下,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从进入别苑到现在,他除了必要的应答,几乎没有开过口,甚至没有主动取下过兜帽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、放在膝上的双手上,一动不动。

厅内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可怕的寂静。

楚雄缓缓将信放下,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看向儿子:“栩越,漆植霂的信。他说……要来负荆请罪,任凭处置。你……想见他吗?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在大厅里回荡。

楚栩越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
兜帽下的阴影里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只有那双交握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见……漆植霂?

那个用最温柔的方式,给予他最残忍伤害的人?

那个说他“好哄”、嫌他“吵”的人?

那个……让他一夜之间从云端坠入地狱、至今仍在噩梦中挣扎的人?
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连带着腰臀那些早已结痂却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旧伤,也隐隐作痛起来。

喉咙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酸涩和恶心感,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
他不想见。

一点也不想。

光是想到那张温润带笑的脸,想到那双曾经让他沉溺、如今却只感到恐惧和冰冷的眼睛,他就觉得浑身发冷,胃部抽搐。

可是……

父亲带他来这里,不就是为了“讨说法”吗?

漆植霂既然主动送上门来“请罪”……

他又能躲到哪里去?

难道要一辈子缩在父亲身后,做个连面对都不敢的懦夫?

楚栩越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

兜帽滑落些许,露出了他苍白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线。他没有看父亲,也没有看那封信,只是盯着地面某处虚无的点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从喉咙深处,挤出了一个嘶哑破碎、却异常清晰的单音:

“……见。”

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。

既然逃不掉,那就……面对吧。

看看他,还能说出什么话来。

看看他,如何“负荆请罪”。

看看他……是不是真的,觉得他“好哄”,嫌他“吵”。

楚雄看着儿子那副明明怕得要死(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)、却还要强撑着点头的模样,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怒火翻腾。

他点了点头,转向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、大气不敢出的李沧,声音冷硬如铁:

“回去告诉漆植霂。”

“一个时辰后。”

“让他自己来。”

“只准他一个人。”

“若敢带一兵一卒,或耍什么花样……”

楚雄的目光如刀,扫过李沧。

“别怪我楚雄,不讲情面!”

李沧心中一凛,连忙躬身应道:“是!小人定将将军的话一字不差带到!” 说罢,匆匆退了出去。

厅内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
楚雄看向儿子,放缓了语气:“栩越,若是不想见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爹一个人去见他便是。”

楚栩越摇了摇头,重新将兜帽拉低,遮住了脸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
楚雄见状,不再多言。只是心中那根名为“愤怒”的弦,绷得更紧了。

一个时辰。

足够酝酿一场风暴。

也足够……将某些伤口,再次血淋淋地撕开。

时间,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
别苑外,寒风呼啸。

别苑内,落针可闻。

一场迟来的、或许注定惨烈的对峙,即将在这座皇家别苑中,拉开序幕。

而风暴的中心,那个苍白沉默的青年,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、更加冰冷的刀锋与言语,将自己更深地,蜷缩进了那件仿佛能隔绝一切的深色披风里。

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,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、名为“恐惧”与“绝望”的惊涛骇浪。

一个时辰,在清晖别苑压抑得近乎凝固的空气里,被拉扯得格外漫长。楚栩越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披风兜帽遮面,低头,双手紧握置于膝上,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、逐渐冷却的石雕。只有从他偶尔几不可察的、压抑的呼吸声,和指尖微微的颤抖,才能窥见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下,正在经历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心绪翻腾。

楚雄坐在主位,面色沉凝如水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,仿佛在计算着行刑的时间。他看似镇定,实则周身那股蓄势待发的、如同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般的危险气息,让厅内侍立的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,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里。

终于,别苑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、沉稳却清晰的脚步声。

一步,一步,不疾不徐,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。

楚栩越的身体,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,猛地一僵,仿佛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,却远不及心脏那骤然紧缩带来的窒息感。

来了。

他来了。

那个……毁了他一切的人。

脚步声在厅外停下。片刻的沉寂,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呼啸。

然后,门被从外轻轻推开。

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,随着敞开的门扉,流淌进昏暗的厅内,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。

漆植霂走了进来。

他没有穿丞相的官袍,也没有着任何华服。只是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色常服,外罩一件同色的、没有任何纹饰的披风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更衬得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连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血色。

他独自一人。

没有随从,没有护卫,甚至……连李沧都没有跟在身边。

他就那样,孤身一人,踏入了这座对他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的别苑,直面楚雄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,和……那个他伤至骨髓、甚至不敢抬头看的人。

他的目光,首先落在了主位的楚雄身上。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,此刻沉淀着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死寂的平静,却又在最深处,涌动着无法掩饰的愧疚与痛楚。他对着楚雄,缓缓地、端正地,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长揖。

“罪臣漆植霂,拜见楚将军。”他的声音清润依旧,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和艰涩。

楚雄没有回应,甚至没有动一下。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漆植霂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一寸寸凌迟。

漆植霂直起身,似乎并未期待楚雄的回应。他的目光,终于,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,移向了那个一直低着头、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。

当他的视线触及那深色的披风和兜帽下露出的、一小截苍白瘦削的下巴时,漆植霂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,随即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锐痛。

栩越……

他瘦了。

他在发抖。

他……甚至不愿看他一眼。

巨大的悔恨与心疼,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漆植霂淹没,几乎让他站立不稳。但他强行稳住了身形,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楚栩越身上移开,重新看向楚雄。

他知道,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,也不是诉诸情意的时候。

他是来请罪的。

来承受他应得的一切。

漆植霂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,走到了厅堂中央,在距离楚雄和楚栩越约莫十步远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
然后,在楚雄冰冷的注视下,在楚栩越即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的、那几乎要将人灼穿的视线中——

漆植霂撩起衣袍下摆,毫不犹豫地,双膝一弯,朝着楚雄和楚栩越的方向,直挺挺地,跪了下去!

“咚——!”

膝盖撞击在坚硬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了一声异常清晰、也异常沉重的闷响。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,仿佛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
月白色的衣袍铺散在地,更显得跪着的人身形单薄。他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一丝弯曲,头颅却深深低垂,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,姿态是全然臣服的请罪。

“罪臣漆植霂,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,依旧清晰,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,一字一句,如同重锤落地,“恃强凌弱,强迫楚栩越将军于前;口出恶言,重伤其心于后。此等行径,禽兽不如,罪孽深重,百死莫赎!”

“今日前来,不敢奢求宽恕,唯愿将军与栩越,能给罪臣一个领受惩处、稍赎罪孽的机会。”

“无论将军要打要罚,要杀要剐,漆植霂,绝无怨言,甘之如饴。”

“只求……只求能亲口向栩越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喉咙,顿了顿,才继续用更低的、近乎呢喃般的声音说完:

“……道一声歉。”

话音落下,大厅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
只有漆植霂微微急促的呼吸声,和他跪在冰冷地面上、那看似挺拔却微微颤抖的背影。

楚雄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眼中的寒冰,似乎因为漆植霂这番毫不推诿、将罪责尽数揽下的言辞,而略微松动了一丝。但更多的,是审视,是衡量。

而一直如同雕像般僵坐着的楚栩越——

在听到那一声沉闷的“咚”响时,他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,猛地一震!

那声音……是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。

漆植霂……跪下了?

那个永远从容不迫、温润如玉、高高在上的丞相漆植霂……跪下了?

对着他……和父亲?

这个认知,像一道毫无预兆的惊雷,狠狠劈开了楚栩越脑海中那一片混沌的、被绝望和冰冷包裹的迷雾。

他下意识地、完全没有任何思考的、几乎是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深植于骨髓的本能——

猛地抬起了头!

兜帽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向后滑落,终于完全露出了他的脸。

苍白,消瘦,眼眶下是浓重的青影,嘴唇干裂没有血色。但那双总是空洞麻木的眼睛,此刻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……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尖锐的刺痛,而骤然睁大,瞳孔紧缩,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。

他的目光,直直地撞上了跪在厅中央、那个月白色的、卑微却笔挺的身影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楚栩越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然后猛地松开,血液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冲向四肢百骸,又瞬间冻结。他看到漆植霂苍白脸上那毫不作伪的、深沉的痛悔,看到他眼中那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沉重的愧疚与……小心翼翼的、几乎破碎的期盼。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
一个极其微弱、嘶哑破碎的音节,不受控制地从楚栩越喉咙里逸出。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。

他的身体,先于他的意识,做出了反应。

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、包括他自己都浑浑噩噩的情况下——

楚栩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!动作之大,甚至带倒了身下的椅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刺耳的巨响。

他踉跄着,朝着跪在地上的漆植霂,几乎是扑了过去!

然后,在楚雄惊愕的目光中,在漆植霂同样难以置信的注视下——

楚栩越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漆植霂的手臂,用尽全力,将他……从冰冷的地面上,拉了起来!

“你……你起来!”楚栩越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哭腔,也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、近乎愤怒的急切,“谁让你……谁让你跪的?!”

他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,没有思考,没有权衡利弊,甚至忘了自己之前是如何的伤心绝望、如何的恐惧抗拒。他只是……只是无法忍受看到漆植霂那样的人,那样卑微地、毫无尊严地,跪在那里。

好像……跪的不是漆植霂,而是他自己心里,某个最柔软、也最不该被如此践踏的地方。

漆植霂被他拉得站了起来,因为猝不及防,甚至微微晃了一下。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栩越,看着他通红眼眶里汹涌的泪水(不知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),看着他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颤的身体,感受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臂的、冰凉却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……
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狂喜、酸楚、心疼和更深沉愧疚的巨浪,瞬间将漆植霂吞没。

栩越……在扶他?

栩越……不让他跪?

这是……原谅的前兆?还是……仅仅是心软的本能?

然而,这短暂的、几乎如同幻觉般的接触,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
楚栩越仿佛骤然从一场荒唐的梦境中惊醒。

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
他松开了手,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向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,眼神里重新被巨大的恐慌、羞耻和……自我厌弃所充斥。

他……他在干什么?!

他怎么会去扶漆植霂?!

他不是应该恨他吗?不是应该看着他跪着、心里觉得痛快吗?!
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身体会不听使唤?!

巨大的混乱和更深的自我鄙夷,让楚栩越几乎站立不稳。他不敢再看漆植霂,也不敢看父亲,只是仓皇地、几乎是逃也似的,转身,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旁,扶起了倒下的椅子,然后,重新坐了下去。

他再次低下头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,用披风将自己紧紧裹住,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
比刚才更加压抑、也更加绝望的呜咽声,低低地传了出来。

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,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,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有多么的……没用,多么的……可悲。

即使被伤到那种地步,即使心已经死了大半,可看到那个人跪下,身体还是会不受控制地……去扶。

他到底……是有多贱啊?

漆植霂僵立在原地,手臂上还残留着楚栩越方才那冰凉而用力的触感,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微茫希望,瞬间被楚栩越这更加崩溃绝望的反应,击得粉碎。

他看懂了。

栩越扶他,不是原谅,甚至不是心软。

那是一种……深植于骨血里的、连理智和恨意都无法完全磨灭的……习惯性的、近乎本能的……在意和……心疼。

正因为如此,才更加残忍。

正因为栩越还在意,还会心疼,所以当这种本能违背了他“应该”有的恨意和冷漠时,才会让他如此崩溃,如此自我厌弃。

漆植霂的心,像是被千万根细针同时穿刺,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。

他宁愿栩越恨他入骨,对他冷漠如冰,甚至冲上来打他骂他。

也不愿看到栩越因为这种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,而陷入更深的自责与痛苦之中。

楚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儿子那瞬间的失控与随后的崩溃,漆植霂眼中翻涌的痛悔与绝望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心中的怒火,因为漆植霂那毫不犹豫的一跪和坦诚的认罪,稍稍平息了些许。但看到儿子因此更加痛苦的模样,那怒火又化为了更深沉的心疼和对漆植霂更复杂的审视。

这个漆植霂……看来对栩越,倒也并非全然无情。

只是这情……表达的方式,和造成的伤害,实在太深,太狠。

楚雄缓缓站起身。

他走到依旧跪地(虽然被扶起,但漆植霂在楚栩越崩溃退回后,又重新跪了下去)的漆植霂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漆植霂,”楚雄的声音,带着一种沙场统帅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,“你认罪认得倒快。但有些罪,不是认了,跪了,就能抵消的。”

漆植霂抬起头,迎上楚雄的目光,眼中一片沉静的绝望:“是。植霂明白。愿受将军任何处置。”

楚雄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说你强迫栩越,又出言重伤他。好,那我问你——”

他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同惊雷炸响:

“我那儿子,在你眼里,是不是真的就只是‘好哄’?是不是真的‘吵’到你,连哭都不许他哭一声?!”

漆植霂的瞳孔骤然收缩,楚雄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精准地刺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悔恨之源。他看向那个蜷缩在座位上、颤抖呜咽的身影,每一个细微的啜泣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。

“不是。” 漆植霂的声音嘶哑,却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近乎摧毁自我的坦诚,“那两句话,是植霂此生说过最愚蠢、最混账之言。”

他转向楚栩越的方向,即便对方不肯看他,他依旧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刻:“‘好哄’……是因为你在我面前从不设防,你的喜怒哀乐,总是最直接地给我。那不是轻贱,是植霂仗着你的信任和……心意,得意忘形,口不择言。我将你最珍贵的坦率与赤诚,曲解成了可以轻易拿捏的弱点。这是我的卑劣,不是你的错。”